次日清晨,城西仓场。
九十一名学员坐在木桌后,坐姿歪七扭八。昨天的实弹射击和三十里负重,把这些读书人的骨头缝都榨干了。陈传章的右肩肿得像发面馒头,抬手拿炭笔都得倒抽冷气。旁边的郑森也没好到哪去,握笔的虎口缠着两圈粗布,隐隐透着血迹。
军靴声响起。顾长平大步走上木台,警卫员跟在后面,将几十摞散发着油墨味的线装册子砸在长桌上。
封皮上印着黑字:《后勤辎重操典》。
辅兵将册子发下去,人手一本。陈传章翻开第一页,满眼全是表格和数字。一石米折算多少斤干粮,一匹骡马日耗多少豆料,甚至连运粮大车的车轴磨损率都用蝇头小楷标得清清楚楚。
“昨天教了杀人,今天教算账。”顾长平没有废话,直接切入正题,“大明朝打仗,兵部发个公文,底下总兵带着人走到哪抢到哪。这不叫官军,叫流寇。”
教鞭重重敲击黑板。
“江淮人民军要养八万人,不抢老百姓的口粮。所以第一军的每一场仗,都是在算盘上打出来的。”顾长平视线扫过台下,“翻开操典第十二页。看第三题。”
仓场内响起整齐的翻书声。
“大军三万,配开花炮五十门,鸟铳五千杆。自庐州开拔,急行军支援三百里外的淮安。时值梅雨季。限你们一炷香内,算出这趟急行军所需的随军民夫数、粮食消耗量,以及火药铅弹的备用基数。”
题目甩出,全场陷入死寂。
没有四书五经的破题,没有圣人微言大义。这道题把三万人的吃喝拉撒和生死存亡,硬生生压在了一张纸上。
郑森抓起炭笔,在白纸上飞快列出几排算式。他脑子转得极快。三万人,按操典定额,每人日耗粮两斤,三百里急行军需十日。火炮与鸟铳的基数也有明文规定。
半炷香后,郑森站起身。
“报告!”郑森站得笔直,“按操典所记,三万大军十日行军,需耗粮六千石。征调民夫八千人。火炮备开花弹一千枚,黑火药五千斤。鸟铳备铅弹十五万发。”
数字报得干脆利落,严丝合缝。
陈传章看着自己纸上画到一半的一团乱麻,暗自砸舌。
顾长平看着郑森,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走下木台,顺着过道走到郑森面前。
“算得不错。国子监的算学教习挑不出你的毛病。”顾长平语气冷硬,“但真按你这个数字准备辎重,三万大军走到淮安,全得变成死人。”
郑森不解:“学生是严格按照操典上的定额测算的。”
“你算漏了天时,算漏了人命。”顾长平拿起郑森桌上的白纸,举在半空,“题目里交代了,时值梅雨季。江淮的梅雨天,官道烂成泥浆。拉火炮的大车车轴必定断裂两成以上,行军速度拖慢一半,十日走不到淮安,得走二十日。粮食消耗翻倍。”
白纸被顾长平揉成一团,砸在桌上。
“梅雨潮湿。你的五千斤黑火药,在路上会受潮板结,报废三成。到了淮安城下,你的大炮打几轮就会彻底哑火。”
“沿途水土不服,拉肚子的、发热的,三万战兵会减员一千。八千民夫畏惧打仗,路上会趁夜逃亡两成。粮食运不到,火药打不响,人越走越少。”
顾长平盯着郑森:“这就是真实的战争。操典上的数字是死规矩,战场上的烂泥是活地狱。做第一军的参谋军官,不仅要会打算盘,还要把老天爷的脾气、人心的恐惧、泥水的深浅,全算进那个账本里。”
仓场内鸦雀无声。陈传章握着炭笔的手心全是冷汗。这哪里是算账,这分明是把活生生的人命放在秤盘上称斤两。
郑森腰背挺直,没有反驳,大声应答:“学生受教!”
顾长平走回木台,一挥手。
四名辅兵抬着一个巨大的木制沙盘走进仓场,稳稳架在正中央的空地上。沙盘上用黄土捏出了山川走势,蓝布条铺出河流,几面小红旗插在城池的位置。
“这是湖广的地舆沙盘。”顾长平拿着教鞭,指点江山,“长江、汉水。这里是武昌,左良玉的八万大军盘踞于此。这是沔阳,李自成手下大将白旺,正带着七万大顺老营兵死磕这座城池。大别山外围,还有张献忠的三万人马在游荡。”
昨天教战术,早上教后勤。现在,顾长平直接把天下大局搬到了这群还没上过战场的学子面前。
“现在,沔阳城外的战局僵住了。”顾长平教鞭点在沔阳的位置,“白旺打了快一个月,没啃下沔阳。张献忠在后方断他的粮道。大顺军的推进停滞。”
顾长平转身,目光扫过全场。
“今天这堂课的最后一道题。抛开你们大明子民的身份。现在,你们就是大顺军的主帅李自成。”顾长平抛出考题,“大顺军在湖广被拖入消耗战,进退维谷。站在李自成的立场,这盘棋,怎么破?”
九十一名学员盯着那个巨大的沙盘,脑子飞速运转。
大明朝的读书人,平日里骂流贼头头是道,真让他们设身处地站在贼首的位置去谋划天下,思维全卡了壳。
陈传章盯着沙盘,试探着举手。
“说。”
“报告。”陈传章站起身,“李自成既然在沔阳打不通,不如分兵。留三万人牵制沔阳的左军,调四万主力回过头,先去大别山把张献忠那只疯狗剿了。后方安稳,再图武昌。”
顾长平冷笑一声:“流贼起家,靠的是势如破竹的锐气。李自成如果在湖广打成了添油战术,今天剿这个,明天打那个。他的锐气一散,底下那二十万跟着他吃饭的兵就会觉得顺王也不过如此。分兵去打张献忠,等于承认自己拿不下左良玉。这招是庸医治标。”
陈传章老脸一红,坐了回去。
郑森盯着沙盘上的几条水系,手指在桌面上虚划。
“报告。”郑森起身,视线死死咬在武昌的位置上,“李自成不能停,也不能分兵。沔阳是一块硬骨头,啃不下来就直接吐掉。大顺军有二十万人马,他完全可以留下一部分兵力将沔阳围死,切断左良玉的水路。”
郑森的手指在半空划出一道弧线。
“然后,李自成亲自率领十万主力,绕开沔阳,从陆路直插武昌城下。左良玉的八万大军缺粮少饷,全靠武昌的城防死撑。只要李自成大军压境,摆出决战的架势,左良玉绝不敢出城迎战。武昌一旦被围,湖广的防线就彻底崩了。”
顾长平看着郑森,眼底闪过一丝赞赏。
“说对了一半。”顾长平教鞭重重砸在武昌上,“流寇的本质,就是不能停在一个地方打呆仗。李自成建都襄阳,他太想证明自己是一支正规军。但这反而束缚了他的手脚。”
“如果我是李自成,我根本不会在沔阳和武昌跟左良玉耗。”
顾长平教鞭顺着长江一路向东划去,越过九江,直指安庆,“武昌城墙高厚,左良玉手里有我卖给他的十万石粮食和三千杆火铳,真要拼命,大顺军得崩掉几颗牙。”
顾长平的语速加快,透着股凛冽的杀机。
“我会放开武昌,集中所有船只,顺江而下。左良玉不是想守武昌吗?让他守。我大顺军二十万大军直扑九江、安庆,甚至打进南直隶,直逼金陵。只要打下江南这块大明朝最富庶的财源地,天下大局鼎定。到时候,左良玉在武昌就是一座孤岛,不攻自破。”
沙盘推演的格局,被顾长平这几句话彻底拉开。
学员们听得冷汗直冒。大明朝的将领还在盯着一城一地的得失,顾长平却已经在算计整个江南的存亡。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的大纵深战略,完全打破了兵书上的教条。
“战争不是争一城一池,是争谁能活到最后。”顾长平收起教鞭,“把这盘棋装进你们脑子里。下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