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武堂设在城西的一处旧仓场里。九十一名穿着青灰学员军服的年轻人整齐坐在马扎上,面前摆着简易的木桌。桌上放着糙纸和炭笔。
没有之乎者也的晨读。新兵第一课,教员是顾长平。
顾长平跨进仓场大门,身上穿着一件青灰色的常服。他走到最前方的木台前,手里拎着一根三尺长的教鞭。朱徽婠抱着一叠讲义跟在后面,在侧面的木桌旁落座,翻开名册记录考勤。
“都坐直了。”顾长平开口,声音在空旷的仓场里回荡。
九十一人挺直腰背,双手按在膝盖上。陈传章坐在第三排,昨晚吃得太饱,今早又被拉起来跑了五里地,腿肚子还在转筋,但硬是绷着脸不敢乱动。郑森坐在第一排,目光灼灼地盯着台上的顾长平。
顾长平拿起白垩土,在身后的黑木板上写下两个大字:杀人。
字迹凌厉,透着股血腥气。
“军队存在的唯一目的,在于杀人。”顾长平转过身,教鞭点在黑板上,“用最快的速度把对面的敌人杀光,这就是讲武堂要教你们的第一件事。”
台下鸦雀无声。这些读过圣贤书的学子,头一次听人把战争说得如此直白赤裸。大明朝的兵书里,讲的是奇门遁甲、王道仁义。
顾长平在台上踱了两步。
“先秦时期,打仗靠战车冲阵。两军对垒,车兵打头,步卒在后面跟着跑。到了汉唐,骑兵地位攀升,重甲步兵结成方阵,长枪如林。宋元时期,骑兵机动性被发挥到极致,蒙古铁骑靠着弓马娴熟,打穿了半个天下。”
教鞭在空中虚划出几条线。
“这些时代,打仗的核心在于体力、甲胄、悍不畏死。”顾长平看着台下,“你力气大,穿得上几十斤铁甲,手里的刀够重,你可称万人敌。排兵布阵讲究圆阵防守、锋矢阵冲锋。两军对撞,全拿人命去填。”
陈传章听得入神,手里握着炭笔在纸上飞快记录。这些干货,国子监的教习从不提及。
顾长平话锋一转:“到了元末明初,规矩变了。火铳和火炮大量搬上战场。重甲在火铳面前,丧失了绝对的保命属性。
一个练了十年武艺、披着三层重甲的悍将,遇上一个拿着火铳的半大农家子,只要扣动扳机,悍将照样得死。即便弹丸无法穿透重甲,所产生的动能也足以震裂内脏。”
郑森腰背挺得更直,手里的炭笔停在纸面上,不停的记录着。
“现在大明朝的军队,长枪大盾顶在最前面结成龟甲阵。强弩和火铳躲在盾牌后面,放完一枪就往后退,换填火药。火炮架在阵地最后方,用来轰乱敌人的阵型。”
顾长平给出当前战法的全貌,“这就是目前的主流。火器位居辅助。左良玉这般打,刘泽清这般打,连李自成也这般打。他们把火器当成弓箭的替代品,骨子里信奉冷兵器时代近身肉搏的逻辑。”
顾长平走下木台,顺着桌椅间的过道往前走。
他扔掉白垩土,拍打手上的粉末。
顾长平语气冷硬。“这套旧阵法,在辽东被建奴的八旗重甲冲得七零八落。长枪阵一旦被撕开,后面那些拿着三眼铳和火绳枪的士兵,连装填第二发弹药的时间都没有,只能沦为待宰的羔羊。”
台下,九十一名学员大气不敢出。这是拿大明几十万大军的尸骨在做剖析,每一句话都透着血淋淋的教训。
“但这种打法,到头了。”顾长平抛出核心定论。
他从警卫员手里接过一把新式燧发枪,重重拍在长桌上。黑铁枪管泛着冷光,胡桃木枪托打磨得光滑。
“以后,火器绝对是战争的主流。”顾长平拿起燧发枪,“江淮人民军,要彻底抛弃长枪大盾。全军换装火枪。打仗不再靠阵前斗将,不再靠匹夫之勇。靠的是纪律。”
顾长平举起枪,大拇指扳开击锤。没有装填火药,燧石撞击火镰,“啪”的一声脆响,溅出一团火星。
“我要教你们的,叫线列战术。”
顾长平把玩着燧发枪,走到长桌前,用木块排出三条细长的横线。
“放弃厚重的方阵,把步卒排成三条横线。第一排,第二排,第三排。”
顾长平的手指在木块上划过,“迎着建奴的重甲骑兵,或者流贼的冲锋。没有命令,任何人不许开火。哪怕敌人的战马冲到你眼前,哪怕箭矢扎进你旁边的袍泽身体里。站直了,端稳枪,把步子踩在鼓点上。”
陈传章听得头皮发麻。把人当成木桩一样站在空地上挨打,这有悖大明兵书上的所有常理。
顾长平的声音继续在木屋里回荡。
“走到五十步。第一排齐射。打完,立刻后退,用纸壳定装药包重新装填。第二排补上,齐射。然后是第三排。一炷香内,三条横线轮番开火,打出绵延不绝的铅弹雨。这叫排队枪毙。”
排队枪毙。
四个字砸在九十一名学员的心头。这不再是计谋,这是最纯粹、最冰冷的杀戮机器。
郑森眼中闪过光亮,他精通算学,脑子里立刻开始推演。
“淮王。”郑森举手提问,“五十步的距离,战马冲刺只需几息。若敌军骑兵顶着弹雨冲到近前,火枪手来不及装填,手中只有火器,无法近战,该如何应对?”
顾长平看向郑森。这个问题切中了线列步兵最致命的弱点。在火枪装填的空档期,一旦被贴身,火枪兵毫无还手之力。
顾长平没有回答,他对门外的警卫员伸出手。
警卫员从腰间拔出一把长约一尺、开着血槽的三棱铁刺,递到顾长平手里。
顾长平将燧发枪竖起,枪管前端有一个特制的卡槽。他将三棱铁刺的底座对准卡槽,用力一按,顺势旋转。
“咔哒。”
金属卡扣咬合,发出一声清脆的机括声。一尺长的三棱刺刀稳稳固定在枪管下方,整把火枪变成了一支致命的短矛。
顾长平端起上了刺刀的燧发枪,枪尖直指前方。
“上刺刀。”顾长平给出了答案,“当火药打空,当敌人冲到面前。全军上刺刀,排成紧密的横阵,向前平推。三棱刺造成的创口,缝合不上,血流干为止。”
木屋里死一般沉寂。陈传章停下了手里的炭笔,盯着那把泛着寒光的刺刀。长枪与火铳,在这一刻完美地结合在了一起。
顾长平放下燧发枪。
“这就是我要你们学的东西。”
顾长平双手撑在桌案上,压迫感罩住全场,“讲武堂不教你们怎么冲锋陷阵,我要你们学算学,学测距,学地形。学怎么计算风向对铅弹轨迹的影响,学怎么在炮火连天的时候,冷酷地计算出一分钟能打出几轮齐射。”
他站直身体。
“把人变成机器。把战争变成算术。谁能把规矩刻进骨子里,谁就能赢。”
顾长平下达课题,“今天下午,全员去靶场。每人打一百发实弹。想当好军官,就得先当好一个合格的兵。我要你们闻惯火药味,把装填定装药包的动作练成吃饭喝水一样的本能。散课。”
顾长平转身,大步跨出木屋。军靴声远去。
屋内,九十一名未来的军官盯着黑板上的阵型图,血液在血管里奔涌。
一个属于钢铁与火药的新时代,正在江淮的土地上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