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山。大别山余脉的这道口子,像是在连绵的绝壁上硬生生劈开的一条裂缝。
风穿谷而过,带着尖锐的哨音,刮得破烂的战旗猎猎作响。
一万名凤阳大营的兵痞,正像一条灰褐色的长蛇,在狭窄的山道里艰难蠕动。这帮人拿了刘良佐的二两银子,刚出凤阳时还残存着几分狂热,但在连绵的绝壁和阴冷的穿堂风中,那点狂热早就被冻成了冰渣子。
说是精锐,实则连阵型都稳不住。山道泥泞,两边绝壁如削,压得人喘不过气。
带队的参将骑在马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回头看了一眼拉得老长的队伍。
“后卫营呢?”参将拿马鞭指着后面,“粮车跟上来没有?”
亲兵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和泥:“回将军,后卫营早就没影了。别说粮车,连个推车的民夫都没瞧见。兄弟们出了凤阳就发了两天的干粮,现在袋子里全空了。”
参将的心猛地往下沉。
他不是傻子。一万大军开拔,粮草先行是常识。刘良佐在点将台上发了二两银子的开拔费,把这帮兵痞的血气激了起来,可银子不能当饭吃。
没粮草,进这霍山绝地干什么?
刘良佐那头老狼,这是把他们当炮灰卖了!
“将军,前头弟兄走不动了,嚷嚷着要歇脚。”前面一个把总跑过来,气喘吁吁。
“歇个屁!”参将一鞭子抽在把总的头盔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传令下去,加快脚程!天黑前必须走出这道峡谷!”
他不敢停。在这鬼地方停下,一旦被人堵住两头,连个收尸的坑都挖不出来。
话音刚落,峡谷前方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震动。
不是雷声,是密集的马蹄声,敲打在硬土上,在山谷里引发隆隆的回音。
参将视线猛地一凝。
前方的谷口,黑压压的骑兵像潮水一样涌了出来,瞬间把本就狭窄的山道堵得严严实实。
清一色的皮甲,手里端着长矛,马背上挂着套马索和流星锤。最中间,一面巨大的黑底红字大旗在风中狂舞,上面绣着一个斗大的“张”字。
张献忠的前锋营。
一万凤阳兵瞬间炸了锅。前排的士兵下意识地往后退,互相踩踏,叫骂声和惊恐的喊叫声响成一片。
“稳住!结阵!结阵!”参将拔出腰刀,声嘶力竭地吼叫。
但根本没人听他的。这帮杂牌军本就没什么军纪,遇上流寇的精锐骑兵,魂都吓飞了一半。
奇怪的是,对面的流贼骑兵并没有发起冲锋。他们勒住马缰,硬生生停在了两箭之外。
紧接着,流贼阵中分开一条道。几名骑兵策马上前,手里没有拿兵器,而是高高举起了一面残破不堪的大旗。
那面旗子不是张献忠的,而是洗得发白的黄底,中间用粗糙的针脚绣着一个黑色的“闯”字。
风一吹,那面破旗展开。
原本混乱不堪的凤阳军阵,突然诡异地安静下来。
很多上了年纪的老兵,死死盯着那面旗子,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高迎祥的战旗。第一代闯王的老旗。
“对面的弟兄听着!”流贼阵中,一员前锋主将运足了中气,声音在峡谷里回荡,“大王知道你们是当年老营的弟兄!刘良佐那狗娘养的断了你们的粮,把你们往死路上逼!大王念旧情,不忍心看弟兄们送死!”
那主将一把抽出腰刀,指着身后的几辆木车:“大王说了!只要弟兄们放下兵器,过来认这面老旗,大口吃肉,大碗喝酒!以后跟着大王,打进江南,吃香喝辣!”
这番话,句句戳在这一万炮灰的死穴上。
没粮,被卖,绝路。
而对面,是当年一起造反的老主顾,是有肉有酒的生路。
凤阳军阵中,不知是谁先扔下了手里的长枪。
“当啷”一声脆响。
这声音像是一点火星,瞬间引爆了整个火药桶。越来越多的兵器被扔在地上。那些原本就出身流贼的老营兵,眼底泛起了狂热的光。
“不许退!谁敢投降,老子活劈了他!”参将双眼通红,挥舞着腰刀,一刀砍翻了离他最近的一个逃兵。
鲜血溅在旁边的几个老兵脸上。
那几个老兵没躲,反而转过头,用一种看死人般的眼神盯着参将。
“当官的,刘良佐把我们当狗,你也把我们当狗。”一个脸上有刀疤的老兵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缓缓握紧了手里的长矛,“老子当年跟着闯王吃香喝辣的时候,你他娘的还不知道在哪和泥巴呢!”
“反了你……”
参将的话没说完。
三杆长矛同时从不同的方向捅了过来,毫无预兆,狠辣至极。一杆刺穿了战马的脖子,另外两杆直接捅穿了参将的胸甲,将他硬生生从马背上挑了下来。
参将重重摔在泥地里,嘴里涌出大口的鲜血,抽搐了两下,断了气。
杀官。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几个把总和千总,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手底下的兵乱刀砍成了肉泥。
一万人的队伍,彻底哗变。
对面的流贼前锋主将看着这一幕,仰头大笑。
“好!都是老营的种!够狠!”他一挥手,“全军下马!把粮车推过去!就地收编!”
副将凑上来,压低声音:“将军,大王有令,让咱们进了山就掉头,不能在霍山里多待。这一万多号人乱糟糟的,要是在这儿收编,没个一两天根本理不清编制,万一官军……”
“怕个鸟!”前锋主将一巴掌拍在副将头盔上,“一万老营兵!白捡的!大王要是知道老子兵不血刃就吞了这么大一块肥肉,赏老子还来不及!官军?官军这会儿还在庐州城里搂着娘们睡觉呢!”
前锋主将根本没把副将的警告当回事。贪婪蒙蔽了他的判断。
他不知道,这一万个放下兵器的降兵,就是顾长平抛在霍山里的最毒的诱饵。
一万人,不是一万头猪。要打散、重编、清点、发粮,在狭窄的山道里,这是一项极其繁琐的工作。
流贼的前锋营,就这么被硬生生拖在了霍山的峡谷里。
而张献忠的主力,此刻正绕过霍山,毫无察觉地向凤阳狂奔。前锋和主力的联系,在这漫长的收编过程中,被彻底拉断了。
一个完美的战术时间差,就此形成。
……
庐州城外三十里。
靖南侯黄得功的大营。
这里没有凤阳大营的乌烟瘴气,只有森严的壁垒和令人窒息的肃杀。两万精骑的营盘连绵不绝,战马的响鼻声此起彼伏。
中军大帐外。
一骑快马冲破夜色,在辕门外被长枪逼停。
王七翻身下马,连气都没喘匀。他身上的便装已经被露水打湿,左手残掌死死攥着那面代表兵部尚书的玄铁令牌。
他没有理会周围长枪林立的守卫,大步走到辕门前。
大帐的帘子被掀开。
一个身正如铁塔般的悍将走了出来。黄得功没戴头盔,满脸虬髯,那双眼睛像铜铃一样瞪着,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霸气。
“金陵来的?”黄得功声音如雷,震得人耳膜生疼。
王七停住脚步,举起手里那面带血的玄铁令牌,冷冷地看着眼前的悍将。
“兵部赞画顾长平有令。”王七的声音粗粝干瘪,没有半点对侯爵的敬畏,“张献忠前锋已入霍山。侯爷,该焊死霍山南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