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平仓前院的惨叫声并未持续太久。
读书人的骨头,到底没他们写的文章硬。最前排几十个叫嚣最凶的监生被左掖军的长枪捅成血葫芦后,剩下的人全崩了。
檄文、折扇扔了一地,人群哭爹喊娘地往后缩。推搡踩踏间,不知多少人被生生踩断了手脚,在泥水里滚地哀嚎。
缇骑与甲士踩着血泊,步步逼近。刀枪起落,毫不留情地收割着这群试图“清君侧”的逆党。
顾长平倚在望楼围栏边,冷眼俯瞰着下方的修罗场。江风吹不散这冲天的血腥气。
沈纪手脚并用地爬上望楼,脸白得像抹了墙灰,两条腿直打哆嗦。他在街面上混了半辈子,欺男霸女是把好手,可几百号人像杀猪一样被捅死,他也是头一回见。
“总旗爷……”沈纪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飘,“差不多了吧?再杀,国子监可就真绝户了。”
顾长平偏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你安排的那几个托儿,还在下面。”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谋反的案子,不能留活口。尤其是知情的。”
沈纪浑身一僵,头皮发麻。
他听懂了。那几个拿了南衙银子去拱火的落第秀才,眼下成了最致命的破绽。一旦被拿进诏狱,剥皮揎草的刑具一上,供出南衙在背后推波助澜,这把火就得烧回镇抚司自己头上。
“去。”顾长平下巴微抬,点了点下方混乱的人群,“把你带去的人处理干净。一个不留。”
沈纪死死抠着木栏杆,指节泛白。那几个秀才平时跟着他在钞库街混吃混喝,多少叫过他几声哥哥。
“怎么,下不去手?”顾长平拇指一推,绣春刀出鞘半寸,晨光在刀刃上拉出一道森冷的白芒,“你下不去手,我就只能连你一起处理了。”
“卑职去!”沈纪猛地打了个激灵,那点可怜的义气在生死面前连个屁都不算。
他一把抽出雁翎刀,跌跌撞撞跑下望楼,一头扎进血肉横飞的前院。
顾长平冷眼看着沈纪在人堆里扒拉。很快,沈纪揪住了那个最先喊出“冲进去查账”的酸秀才。那秀才正缩在翻倒的粮车后头抖成一团,瞧见沈纪,如见救星般连滚带爬扑了过去。
沈纪半句废话没有,手起刀落,直劈秀才脖颈。血光乍现,溅了他满头满脸。
见了血,后面的刀就快了。沈纪像条疯狗似的在尸堆里乱窜,将自己安排的几个暗桩挨个送上了路。
半个时辰后,常平仓的动静歇了。
前院的泥地吸饱了血,泛着暗红。三百多具尸首横七竖八地摞着,剩下的几百号监生被左掖军的长枪逼在墙角,全跪在血水洼里,抖得像群鹌鹑。
赵敬堂走下望楼,军靴踩过血泊,吧唧作响。
“搜。”他向身后的北衙百户偏了偏头,“身上的信件、名帖,全翻出来。尤其是那几个领头的。”
缇骑们扑上前,在死人活人身上一通摸索。
不多时,几封带血的信件便呈到了赵敬堂手里。
赵敬堂抖开信纸,嘴角扯出一抹冷笑。信上满是痛骂沈廷扬和镇抚司的激昂文字,更要命的是,其中一封赫然写着“联络江北,共诛国贼”。
“大人。”顾长平拄着拐杖走近,扫了一眼信纸,“火候到了。常平仓的铁证已然做实。现在,该去国子监后街了。”
赵敬堂将信件往怀里一揣,眼底杀机毕露。
“留一百人看着,活口全押进北衙诏狱。”他翻身上马,“其余人,跟我走!”
两百名浑身浴血的北衙缇骑调转马头,策马狂奔,直扑金陵城东。
国子监后街,吴府。
这座宅子占地颇广,往日里出入的皆是江南名士。门额上那块御赐的“清慎勤”牌匾,彰显着主人的清贵。
此刻,吴府大门紧闭。
赵敬堂勒马门前,没喊话,直接抬手一挥。
两名力士抱起粗大的撞木,狠狠砸向朱漆大门。一声巨响,门栓崩断,大门轰然倒塌。
两百缇骑鱼贯而入。
正堂内,吴伟业穿着素净直裰,正端着茶盏。听见前院的动静,他手一哆嗦,茶水泼了半身。
几个管家护院刚想上前阻拦,便被缇骑用刀背抽翻在地。
赵敬堂大步跨进正堂,一身散不尽的血腥气直冲吴伟业面门。
吴伟业看着眼前这个煞神,强压下心头的慌乱,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赵敬堂!你好大的胆子!本官乃国子监司业,朝廷命官!你无凭无据强闯私宅,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赵敬堂连眼皮都没抬,侧身让开半步。
顾长平拄着拐杖上前,将一卷带血的檄文摔在吴伟业脚下。
“吴大人,常平仓的乱党伏诛了。”顾长平语气平缓,“上千监生冲击军仓,劫掠军粮,论罪谋反。这上面有他们的供状,说是你吴大人在背后指使。”
吴伟业脸色煞白,身子晃了晃。
“一派胡言!血口喷人!”他指着顾长平的鼻子破口大骂,“本官不过是上书言事,何时指使过他们冲击军仓?这是你们镇抚司构陷忠良的毒计!”
“是不是构陷,搜一搜就知道了。”顾长平看向赵敬堂。
赵敬堂一挥手:“搜!挖地三尺,把那三个凤阳来的探子找出来!”
听到“凤阳探子”四字,吴伟业双腿一软,瘫坐回太师椅上。那点强撑的清流风骨,顿时碎了一地。
缇骑散入后院。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后边便传来兵刃交击声,紧接着是几声惨叫。
三名做商贾打扮的汉子被五花大绑地拖进正堂,其中一人腿上挨了一刀,血淌了一地。
“大人,后院柴房地窖里搜出来的。”一名百户抱拳道,“手底下硬得很,用的是军中的刀法。”
顾长平走到三人跟前,蹲下身子。
“凤阳口音,军中刀法。”他伸手捏住一人的下巴,强迫对方抬头,“刘良佐派你们来,是给吴大人送信,还是商量怎么里应外合,夺取金陵城防?”
那汉子腮帮子一咬,一口带血的唾沫直吐顾长平面门。
顾长平偏头躲过,反手抽出绣春刀,毫无预兆地捅穿了那汉子的大腿。
“啊——”惨叫声刺破正堂。
顾长平拔出刀,在那汉子衣襟上蹭净了血,起身看向吴伟业。
“吴大人,人赃并获。”顾长平还刀入鞘,“江南士林领袖,国子监司业,暗通江北叛将刘良佐。昨夜密谋,今日便煽动监生冲击军仓。这谋反的罪名,你认还是不认?”
吴伟业死死盯着地上的凤阳探子,脑子里嗡嗡作响。
完了。他本想借刘良佐的势,逼沈廷扬把钱谦益的家产吐出来。可他怎么也没算到,镇抚司下手能这么毒。常平仓那一地死尸,硬生生把“党争”做成了“谋反”。
“你们……你们这些酷吏……”吴伟业指着两人,手指直抖,“大明朝的天下……要毁在你们手里……”
“带走。”赵敬堂懒得听他聒噪,“吴府上下,全抄了。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
两名缇骑如狼似虎地上前,将瘫软如泥的吴伟业架起,拖出正堂。
这场闹得沸沸扬扬的江南士林抗议,在顾长平的算计和锦衣卫的绣春刀下,仅撑了五天便草草收场。
钱谦益被幽禁,吴伟业下诏狱。江南士绅的脊梁骨,算是被硬生生敲断了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