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大帐旁的偏帐里,没有帅案,没有虎皮交椅,只有一张寻常的八仙桌和几条板凳。
炭火盆挪到了屋角,散着点暖意,却化不开帐子里那股冻人的死寂。
司礼监来的太监坐在下首,那身扎眼的大红坐蟒赐服皱巴巴地贴着肉,被冷汗溻得发暗。他捧着茶盏,指节直打哆嗦,茶水晃出来洇湿了袖口。
他叫冯宝,在宫里摸爬滚打了二十年,没哪天像今天这么觉得脖子发凉。
沈廷扬坐在主位,一声不吭,指腹慢慢蹭着茶杯沿。王道直闭眼靠在椅背上装睡,只有胸口的起伏还透着几分活气。
顾长平立在冯宝身侧,不言不语,像道没生气的影子。
“天使是个明白人。”
顾长平刚撂下的这句话,还在冯宝脑子里转悠。
冯宝当然明白。能在司礼监那种吃人的地方混出个名堂,他最拿手的就是看风向。
沈廷扬三天功夫就把一百五十万两银子变成了搬不走的军资。这是明着将他的军。
摆明了告诉他,江防大营这块铁板,磕碎牙也咬不动。
他要是敢硬要,沈廷扬这老匹夫绝对敢带着三万悍卒,把他和那三百京营缇骑剁碎了填乱葬岗。完事递道折子,就说钦差催饷逼反了兵卒,不幸殉国。
皇上能为了个死太监,去宰一个刚平了江北、手握重兵的封疆大吏?
冯宝拿脚后跟想都知道,不可能。皇上只会捏着鼻子认下,转头把他冯宝的家人流放三千里。
可空手回京也是死。皇上要的是解开封之围的现银。交不了差,司礼监里多得是想踩他上位的小太监,能活撕了他。
进退都是死路。
直到顾长平这锦衣卫总旗,像鬼魅似的飘过来,给他指了条活道。
“江南士绅。”
冯宝喉结猛地一滚,把混着茶渣的苦水咽进肚里。他抬起头,白净面皮上没了跋扈,只剩两眼发直的渴望。
“顾……顾总旗。”冯宝的声音嘶哑发飘,“咱家……咱家不明白你的意思。”
顾长平没看他,盯着火盆里的炭。
“天使怀里那份折子,是江南士绅联名写的吧?”
冯宝下意识地捂住了胸口。
“他们能写折子告御状,说明他们有笔杆子。”顾长平语气平淡,“他们能拿出七十万两白银来买命,说明他们有钱袋子。”
“现在他们以为天使是来撑腰的,正缩在暗处,等着看大司马和钦差大人的笑话。”
冯宝喘气粗了些。
顾长平偏过头,眼神冷得出奇:“您空手回京是死。可要是带回去一百万两,甚至两百万两呢?”
冯宝眼底猛地一亮。
“那是天大的功劳!”他声音都变了调。
“没错。”顾长平扯了扯嘴角,“江防大营没钱,江南有钱。皇上要一百万两,您要是能从士绅嘴里抠出两百万两。多出来的那一百万……”
顾长平没再说下去,只是伸出两根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
冯宝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血全涌了上来。
他懂了。他彻底懂了!
多出来的一百万两,就是他的“火耗”!孝敬司礼监老祖宗,打点朝臣,剩下全是他的买命钱和富贵!
“可……咱家没凭证啊。”冯宝激动得直结巴,“那些大户人家的宅子,咱家总不能硬闯吧?”
“天使是奉旨钦差,代天巡狩。”顾长平淡淡道,“那封买凶杀人的密信,就是尚方宝剑。谁的名字出现在那份联名告御状的折子上,谁就有谋逆的嫌疑。”
“镇抚司的诏狱,最擅长把嫌疑变成铁案。”
冯宝猛地站起身,手边的茶杯被带翻,滚水泼在手背上也没顾上擦。
“好!好!”他连声应着,脸上阴霾一扫而空,透出一股病态的亢奋,“就按顾总旗说的办!”
他快步走到沈廷扬跟前,直接一躬到底。
“沈大人,刚才多有得罪,您别跟咱家一般见识。”冯宝赔着笑脸,“这帮江南士绅欺君罔上,意图谋逆,咱家身为天使,断不能干看着。”
“咱家想向沈大人借兵五百,帮着……彻查此案!”
沈廷扬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眼皮都没抬一下。
“赵敬堂。”
“末将在!”
“你带北衙五百缇骑,听冯公公调遣。”沈廷扬放下茶杯,“冯公公,这江南不比京城,刁民甚多。查案时若有匪徒冲撞天使,锦衣卫的刀,可不长眼。”
冯宝心领神会,笑得一脸褶子。
沈廷扬这是在给他递刀。有了这五百缇骑,金陵城哪家深宅大院他都能横着走。
“那……先查哪家?”冯宝搓着手问。
装睡的王道直此时睁开眼,从怀里摸出份折子抄件,丢在桌上。
“济世堂,孙敬才。”王道直嗓音发哑,“这老匹夫是联名上书打头的。他家药铺刚被顾长平占了,正憋着火等你翻案呢。”
冯宝抓起抄件,盯着那名字冷笑。
这孙敬才,就是他回京的投名状。
“来人!”冯宝大步迈出偏帐,冲外头的京营缇骑尖着嗓子喊,“传咱家的话!去城南孙府!给咱家围了!”
他顿了下,回头瞥了眼帐里的顾长平,学着沈廷扬的腔调补了一句:
“敢反抗的,格杀勿论!”
金陵城南。
孙府的朱漆大门透着股僭越的气派,门口两尊半人高的石狮子在清晨薄雾里蹲伏着。
府里的下人刚洒扫完庭院,正准备开门迎客。
“咣!”
一声巨响,门轴崩裂,半扇厚重的包铜门板轰然倒塌,砸起一片呛人的尘土。
十几个提着朴刀的护院刚从影壁后头探头,迎面便是一蓬机括弹射的毒雨。几支破甲重箭贯穿胸腔,将冲在最前面的两人死死钉在青石砖缝里。血腥气瞬间冲散了晨雾。
“封门。”
赵敬堂跨过门槛,飞鱼服的衣角带起一阵冷风。他身后,五百名北衙缇骑抽出雁翎刀,黑压压地漫进孙府,见人便砍翻按倒,遇锁便直接劈碎。
冯宝踩着血泊跟进来,白净的面皮因亢奋泛起异样的潮红。他捏着帕子掩住口鼻,嗓音尖利地催促身后的京营缇骑:“搜!地砖都给咱家撬开!一页纸也别漏了!”
这套传承百年的江南宅邸,顷刻间沦为屠宰场。女眷的尖叫、瓷器的碎裂与锦衣卫的喝骂混作一团。
前几日还在冰窖里叫嚣的孙敬才,此刻只穿着件单薄的绸缎中衣,被两名缇骑扯着发髻,一路从后宅拖到了前院。
“冯公公!天使救命!”孙敬才一眼瞥见那身大红坐蟒赐服,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连滚带爬地扑向冯宝的皂靴,“沈廷扬他带兵抢掠,您要为草民做主啊——”
话音未落,赵敬堂的官靴已经狠狠掼在了他面门上。
孙敬才像个破布口袋般飞了出去,撞翻了廊下的青花水缸,吐出两颗混着血沫的槽牙。
“天使面前大呼小叫,懂不懂规矩。”赵敬堂半拔出绣春刀,刀刃抵住那层层叠叠的肥下巴,“勾结江南士绅意图谋逆,还敢攀咬大司马?”
“我冤枉!冯公公!”孙敬才身下一热,尿骚味散了出来,“那密信真不是我写的!草民只是跟着写了折子告沈廷扬占田……”
冯宝嫌恶地退了半步,用脚尖拨弄了一下孙敬才的胖脸,笑得阴恻恻的:“皇上出京前交代了,江南多乱臣贼子,许咱家先斩后奏。咱家左看右看,你这脑后就生着反骨。”
孙敬才瞳孔骤缩。
他就算再蠢,此刻也看明白了——这位京城来的活菩萨,早就跟沈廷扬分好了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