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防大营中军大帐内,火盆里的兽炭烧得通红。
顾长平那句“唱一出戏”,让沈廷扬和王道直的目光瞬间钉了过去。
“唱戏?”沈廷扬冷着脸,指节重重叩在帅案上:“皇上要的是实打实的白银。京城派来的不管是钦差还是太监,不见真金白银绝不松口。你拿什么唱戏糊弄?”
“大司马误会了。这出戏不是糊弄,是做实。”顾长平语气平淡,“那三十五万两现银,还有钱谦益地窖里抄出来的金砖,只要还在江防大营的底库里躺一天,就是皇上眼里的肥肉。肉在,京城来的人就有借口逼您交出来。”
“不交,就是拥兵自重,就是抗旨谋逆。”顾长平直视沈廷扬,“所以,这笔钱不能留。三天之内,得把它花得一干二净。”
王道直眉头猛地拧紧:“花光?三十多万两现银,三天时间你怎么花?就算全买成粮食,金陵城里的粮商现在也凑不出这么多存货!”
“不光买粮。”顾长平扯了扯嘴角,“生铁、硝石、硫磺、棉布,凡是市面上能造刀枪火器、做冬衣被服的,全买。买不到实物,就下定金,把金陵城所有的铁匠铺和布庄全包圆。”
顾长平转头看向沈廷扬:“大司马,江防大营三万甲士,发双饷。三十万流民的屯田营,每人发二两安家银子。把钱变成将士手里的刀枪,变成流民口袋里的铜板。”
大帐内死寂。
沈廷扬目光微沉,他听懂了。
“等京城的人到了金陵,大司马就大大方方地打开底库让他看。”顾长平声音里透着股冷酷,“告诉他,江南士绅交的买命钱,已经全部变成了军械和口粮。要钱,一文没有。”
“他要是敢硬逼……”顾长平冷笑一声,“三万骄兵悍将,加上三十万拿了安家费的流民,谁敢从他们嘴里往外掏钱,就是逼着兵变。借那钦差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在金陵城外生事。”
王道直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死死抓着椅背:“你这是要把江防大营变成一个马蜂窝!京城来的人拿不到钱,回京交不了差,皇上雷霆震怒,沈廷扬照样得下诏狱!”
“他拿不到江防大营的钱,但他可以拿别人的钱。”顾长平转过身,看向王道直,“大人,京城来使空着手回去是死,那咱们就给他指条活路。”
顾长平一字一顿:“告诉他,江南士绅家里,还有几千万亩没交税的黑田。皇上要的银子,全在那些‘毁家纾难’的活菩萨地窖里。江防大营的刀不好惹,但江南士绅的宅院,可全是待宰的肥羊。”
“既然江南那帮大老爷能出七十万两买命,那就能再除七十万两给大明解围。”
沈廷扬猛地站起身,带翻了手边的茶盏。
祸水东引。
用江防大营的强硬,逼迫京城来使调转枪口,把屠刀直接引向江南士绅的脖子。
江南士绅不是盼着京城来人收拾沈廷扬吗?那就让他们好好尝尝,被朝廷催饷太监敲骨吸髓的滋味。
“好毒的计。”王道直看着顾长平,眼神复杂。他当了一辈子言官,从未见过把人心和局势算计到这般地步的手段。
“毒不毒,看对谁。”沈廷扬一脚踢开碎瓷片,大步走到帐中,“来人!”
赵敬堂立刻上前拱手。
“开底库。”沈廷扬声音如铁,“把那三十五万两白银,连同钱谦益的金砖,全部提出来,移交南衙。”
沈廷扬转头盯着顾长平:“老夫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底库里要是还剩一两银子,老夫拿你是问。”
“卑职领命。”顾长平拱手。
……
钞库街,镇抚司南衙。
沈纪看着院子里堆成小山的几十口红木大箱,腿肚子直转筋。箱盖掀开,白花花的官窑雪花银和黄澄澄的金砖,晃得人睁不开眼。
“总旗爷……这……这全要花出去?”沈纪咽了口唾沫,声音直发飘。他在锦衣卫混了这么多年,坑蒙拐骗弄来的油水加起来,也不及眼前这堆银子的一角。
“三天之内,一个铜板都不许剩。”顾长平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粗茶,“去城里扫货。生铁、硝石、硫磺、棉布。按市价给钱,谁敢不卖,就按通贼论处。”
沈纪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贪念刚冒头,顾长平冷冰冰的声音就砸了过来。
“这笔钱是大司马盯着的军饷。”顾长平放下茶碗,瞥了沈纪一眼,“谁敢在这上面伸手漂没一两银子,我就把他剥皮揎草,挂在正阳门上风干。”
沈纪浑身一激灵,那点贪念瞬间被恐惧碾得粉碎,赶紧跪下磕头:“总旗爷放心!借卑职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动这救命钱!卑职这就带人去办!”
王七从阴影里走出来,左手残掌按着刀柄:“总旗爷,三十万两不是小数目。这么大张旗鼓地买,城里的商贾肯定会往上报,江南那帮士绅马上就会知道咱们在掏空底库。”
“我要的就是他们知道。”顾长平站起身,理了理飞鱼服的袖口,“他们知道了,才会觉得沈廷扬怕了,才会满心欢喜地等着京城来使给他们做主。”
接下来的三天,金陵城彻底疯了。
南衙五十名力士,加上江防大营调来的一千甲士,推着几百辆独轮车,拉着成箱的现银,像蝗虫一样扫荡了金陵内外的商铺。
打铁的铁匠铺被整条街包下,所有的生铁锭被强行买走;布庄里的棉布连库底子都被搬空;药铺、粮行、杂货铺,只要是军中能用的物资,锦衣卫放下银子就拉车。
商人们被这突如其来的现银砸得晕头转向。他们本以为锦衣卫又要明抢,结果人家不仅给钱,给的还是成色十足的官银。
整个金陵城的物价在三天内翻了一番。江防大营的库房里,生铁、火药、布匹堆积如山。三万甲士领到了足额的双饷,城外三十万流民屯田营的青壮,每人手里多了一块沉甸甸的碎银。
钱花光了。
江防大营的底库,干净得连老鼠进去都得含着眼泪出来。
……
城东,废弃冰窖。
油灯的光芒依旧昏暗。胖子坐在石凳上,手里捏着一张刚送来的字条,脸上的肥肉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
“花光了!沈廷扬把那几十万两银子全砸进街市了!”胖子压抑不住狂喜,“他买空了金陵城的生铁和棉布,还给江防大营发了双饷!”
中年人猛地站起身,一巴掌拍在石桌上:“沈老狗这是心虚了!他知道京城要派人来催饷,想赶在钦差到之前把钱变成死物,来个死无对证!”
角落里,干瘦老者缓缓睁开眼,阴恻恻地盯着灯火。
“蠢货。”老者冷笑一声,“他以为把银子换成破铜烂铁,皇上就能放过他?京城要的是真金白银去救开封,不是他江防大营的几把破刀。”
老者拄着拐杖站起身,走到石桌前。
“司礼监的催饷太监已经在路上了。等太监一到,要钱没有,那就是欺君。沈廷扬这是在给自己挖坟。”老者声音嘶哑,“告诉下面的人,把沈廷扬强买强卖、掏空军饷的账目全记清楚。等天使一到,咱们就去告御状。这回,我要让他沈廷扬和顾长平,死无葬身之地。”
冰窖里的几个人互相对视,难掩激动。他们失去了地,失去了钱,但只要京城的太监一到,这盘死局就能彻底翻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