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笔搁在砚台上,笔杆磕在砚沿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响,在空了大半的议事厅里回荡了一下就散了。
书吏在收拾唱票用的竹签,竹签碰在铜盘里叮叮当当,每一响都像是更漏在催。
苏云昭没有催。
他把记录本翻到最后一页,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只有自己能看懂的字:“赞成票未过半,弃权票占比一成七,典章虽过,人心未过。”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站起来整了整官服的袖口,袖口磨得发白,线茬在烛火下泛着极细的丝光。
这件官服穿了多年,补过三次,最近一次是去年黑汛盟案结束后他在档案库里翻旧档时袖口被铁柜门夹破,秦五娘用灶房里的粗麻线缝的,针脚比官服原来的丝线粗了一倍,但结实。
格龙派的老臣们走的时候没有摔门,他们比摔门更让苏云昭担心,他们是安安静静走的,每个人路过他面前时都微微欠身行礼,礼数周全,面沉如水。
韩山岳的师弟走在最后面,他须发皆白,手里拄着一根铁藜木手杖,杖尾包铜,点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极沉极稳。
他在苏云昭面前停了片刻,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值房里每个人都听到了:“典章改得动,人心改不动,你们感龙派赢了票数,但赢不了这四十三个人的一辈子。”
说完他没有等苏云昭回答,拄着手杖走了。
包铜杖尾点在石阶上的声音一步一步往下沉,沉到最后一响时恰好和墨鳞翼尖鳞片的某一次搏动重叠。
墨鳞趴在石阶下,眼睛半闭,鼻尖朝着议事厅北窗方向。
老臣路过它身边时停了半步,没有看它,只是用手杖在石板上敲了一下,墨鳞的耳孔转向他,然后又转回去,它的搏动节拍并没有变。
苏云昭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议事厅里,坐了很久。
晚风从北窗灌进来,烛火摇摇晃晃,把他投在墙上的影子摇成一个极不规整的轮廓。
他面前是旧典章原本、刚誊写完的修订草案、唱票竹签、以及韩山岳留下的那截断杵。
断杵还搁在韩朴坐过的椅子上,韩朴走的时候没有带走它。
苏云昭伸手把断杵拿起来,玄铁在暮色里泛着极沉极暗的冷光,断面上的放射状裂纹在烛火下像一朵被冻住的烟花。
他把断杵轻轻放在旧典章封面上,压住“格龙术为正统”那六个字。
赵明远从角落里站起来。
他一直没有走,散会之后,他就坐在靠窗那个位置,竹杖横在膝头,闭着眼睛,呼吸匀长。
苏云昭以为他睡着了,但他没有。
他只是在听墨鳞的翼尖搏动从石阶下面传上来,穿过石墙,穿过地砖,穿过暮色,一下一下敲在他的竹杖尾端。
“那四十三个老臣,”赵明远睁开眼睛,“他们不是反对感龙术,而是怕格龙术被废掉之后,他们这辈子做的事就变成了错的事,典章可以改,但你不能让一个人承认他一辈子都在犯错,不是面子问题,而是一旦承认了,他这辈子就不知道该怎么过了。”
苏云昭把断杵从旧典章上拿起来,用袖口擦了擦断面上的浮尘。
“我担心的不是他们,他们老了,但他们的弟子还在,韩朴投了赞成,但韩朴只有一个,明天典章颁布之后,夔州路驿站要开始试行双轨制,感龙士和格龙士共署通行令。
夔州那个退役龙锐军老兵和一个十七岁的小姑娘共事三个月没说过话。
赵明远在驿站住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发现两个人在厩里各端一碗粥,病龙的鼻尖搁在小姑娘膝盖上。
他没惊动他们,但他在驿站日志上写了一行字。”
赵明远没有问写了什么?他把竹杖点地站起来,走到苏云昭桌前,伸手翻了翻那摞反对票的记录,每一张反对票上都写了理由,有人写“感龙术未经战阵检验”,有人写“格龙术千年正统不可轻废”,有人写“黑汛盟案不足以证明格龙术本身有误”。
字迹各不相同,有馆阁体,有行书,有魏碑,甚至有一张用的是极古极僻的篆书。
赵明远把那张篆书拿起来对着烛火看了一会儿。“这张是谁写的?”
“孙世安,韩山岳的师弟,韩朴的师叔,刚才最后一个走、用手杖敲石板的就是他,他在格龙派里辈分最高,他不点头,那四十三票反对一张都少不掉,他点头了,但他还是投了反对,他这个人,点头是公,反对是私,公是给赵明远面子,私是给自己一辈子留个交代。”
赵明远把篆书反对票放回桌上。“明天我去夔州。”
苏云昭抬头看他。“你刚走完三十六路驿站回来不到半个月。”
“夔州是第一条试运行线,如果夔州的双轨制跑不通,其他路都会拿夔州当理由拒绝改制,那个三个月没说话的老兵和那个小姑娘,他们不是不想说话,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身份跟对方说话?
一个当了半辈子格龙士,一个刚考了感龙士,典章上说两术并行,但典章没教他们怎么在同一个厩房里相处?!”
赵明远把竹杖在桌腿上轻轻敲了一下,杖尾的磨损凹槽恰好卡在桌腿上一道极细极旧的刀痕里,那道刀痕是多年前韩铁在龙图阁当杂役时不小心用刻刀划的,苏云昭一直没有让人修。
“典章改了,人心也得改,人心不是投票改的,是两个人蹲在龙厩里一起擦龙鳞擦出来的。”
苏云昭没有说话,他把记录本翻到新的一页,提起笔,在“夔州路驿站双轨制试运行”条目下写了一行字:“赵明远自请前往。准。”
写完搁下笔,把断杵用白布重新裹好,放进档案柜最上层,柜门关上时,铜符的搏动透过柜门微微发亮,和窗外墨鳞翼尖的搏动同步明灭。
赵明远走出龙图阁大门时天已经黑透了,墨鳞从石阶上站起来,翼尖鳞片在夜色里搏动着极稳极缓的琥珀色光,它没有用鼻尖拱赵明远的后腰,只是低下头,把额头轻轻抵在他的额头上。
赵明远在墨鳞鼻尖的温度里站了片刻,睁开眼,把竹杖在石阶上点了一下。“明天去夔州,那个老兵和小姑娘的事,你上次也看到了,这次去不能再住一夜就走。”墨鳞没有回应,只是把鼻尖往赵明远右肩偏了三分。
秦五娘的声音从龙胆茶肆方向远远飘过来,被夜风卷得断断续续,赵明远把竹杖在地上顿了顿,朝茶肆走去,竹杖点在青石板上的声音不偏不倚,每一步都落在那个被磨了几十年的凹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