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晃着奶奶的胳膊，身子在炕上来回蹭，说奶，你再给我讲个事儿呗，就讲以前村里的真事儿。
奶奶手里攥着针锥，正就着柜上的煤油灯纳鞋底，钢针在花白的头发上蹭了两下，抬头斜我一眼，说小崽子白天跑后山疯了一天，这功夫不睡觉，净想听些邪乎事儿。
我抓起炕桌上的炒瓜子往她手里塞，把脸贴在她胳膊上，说就讲一个，讲完我立马闭眼睡觉，保证不磨你。
奶奶叹口气，把没纳完的鞋底往炕席上一放，拿起烟袋锅子，往里面填了点旱烟，就着煤油灯引着了，抽了一口，烟圈慢悠悠飘起来。
行，就给你讲一个。讲的是早些年生产队那会，村东头老王家那哥俩的事儿。这事儿不是瞎编的，村里上岁数的人都知道，那时候好多人都亲眼见着了。
那时候生产队刚成立没几年，日子苦，家家户户都紧巴。村东头老王家更惨，两口子得了痨病，前后脚走了，扔下俩小子，大的叫大林，那年十二，小的叫二林，才八岁。
爹妈没了，哥俩就守着那三间土坯房过。家里啥啥都没有，就一铺炕，两口破缸，一麻袋半陈玉米。亲戚们都穷，谁也接济不上，就靠哥俩自己熬。
大林是当哥的，从小就懂事。爹妈发丧完第二天，他就领着二林去生产队找队长，说要挣工分。队长看着这半大孩子，个子还没锄头高，心里发酸，说你这么小能干啥，先在家待着，队里每月给你家匀点口粮。
大林摇头，说不行，我们哥俩不能白拿队里的东西。我能干活，割草、捡麦穗、喂牲口，啥都行。
队长拗不过他，就答应了，给他算半劳力，一天三个工分。就这三个工分，大林挣得比谁都认真。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先把灶坑点着，熬上半锅玉米碴子粥，给二林留一碗温在锅台上，自己揣个窝窝头就下地了。
中午别人都回家吃饭歇晌，他不回，就着沟里的凉水啃窝窝头，接着在地里捡麦穗。别人捡一筐，他能捡两筐，手上被麦芒扎得全是小口子，渗着血珠，他也不当回事。
晚上收工回来，他也不闲着，要么去后山采点野菜，要么去场院捡点掉在地上的粮食，攒起来留着冬天吃。
二林那时候小，也懂事，不闹人。每天在家把屋子收拾干净，把哥俩的破衣服补好，等着哥哥回来。晚上哥俩就着煤油灯，就着咸菜疙瘩喝玉米粥，大林总说自己不饿，粥都往二林碗里拨。
冬天冷，屋里没多少柴火，炕烧不热。晚上睡觉，大林就把二林的脚揣自己怀里捂着，自己后背对着窗户，挡着漏进来的冷风。一床破棉被，大半都盖在二林身上，大林自己露着半个肩膀，冻得直哆嗦也不吭声。
村里人看着都心疼，说这哥俩命苦，可感情是真的好。谁家做了点好吃的，都愿意端一碗过去，给俩孩子解解馋。
那时候村里的小孩都爱凑在一起玩，藏猫猫、打瓦、滚铁环。二林活泼，总跟着大伙一起疯，玩到一半就扯着嗓子喊，哥你在哪呢，快出来。
每次我们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大林都安安静静站在树影底下，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插在袖筒里，看着二林笑，也不往前凑。
我们那时候都觉得大林性子太闷，不爱跟人玩。现在回头想，那时候就有不对劲儿的地方。他总站在阴凉地里，大太阳天也不往亮处走，脸上永远没什么血色，白得像蒙了层霜。
可那时候都是半大孩子，谁也没往心里去，只当他是天生内向，不爱热闹。
真正出事是在那年夏天。连下了三天雨，山里头土松，石缝都往外渗水，滑得站不住人。队里特意放了话，不让任何人往后山去，怕踩滑了出事儿。
可那阵子供销社收山木耳，价钱给得比往年高两成。大林攒了大半年的零钱，想给二林做件新褂子。二林那件旧褂子是爹留下改的，补了三个补丁，袖子短了一大截，手腕子都露在外面，冬天冻得通红。
大林就跟二林说，你在家等着，我去后山洼子那采点木耳。那地方背阴，木耳长得厚，采回来卖了，正好给你扯布做新衣服。
二林要跟着去，大林不让，说山路滑，你小，脚下没根，摔着咋办。在家乖乖写作业，我晌午就回来。
二林听话，就趴在炕沿上写字，等着哥哥回来。可从早上等到晌午，锅里的粥热了两遍，也没听见院门响。
太阳往西斜的时候，二林坐不住了，趿拉着鞋就往生产队跑，找队长说我哥上山还没回来。
队长一听脸就沉了，后山洼子那地方陡，底下是几十丈深的山涧，连老猎户都很少往那边去。他赶紧招呼了十几个壮劳力，拿着手电、麻绳、镰刀，急匆匆就往后山赶。
雨停了，山路还是泥泞得很，一脚下去陷半尺深。大伙沿着崖边一点点找，喊着大林的名字，喊声在山涧里来回撞，传出去老远，只有风声回应。
找到后半夜，手电都快没电了，才在一处塌了的土坡边上，找到一只黑布鞋，鞋帮子磨破了边，是大林平时穿的那双。旁边滚着半筐散了的木耳，筐沿摔裂了，山藤编的筐条断了好几根。
崖底下雾气腾腾的，黑沉沉看不见底。有个胆子大的趴在边上往下看，只听见涧底水声哗哗的，连个人影都瞅不见。
大伙都心里有数，大林这是踩滑了掉下去，肯定没救了。那么高的崖，底下全是石头，摔下去连囫囵身子都剩不下。
众人叹了口气，拿着那只鞋和半筐木耳往回走。回去的路上没人说话，都觉得心里堵得慌，多好的孩子，就这么没了。
到家的时候，二林正坐在院门口的石头上等着，看见大伙回来，赶紧站起来，眼睛往人群后面瞅，没看见哥哥，脸一下子就白了。
队长蹲下来，摸着二林的头，半天没说出话。旁边的大娘忍不住红了眼，说二林啊，你哥他……掉山涧里了。
二林愣了半天，好像没听懂一样，眼睛直勾勾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过了好半天，他突然嗷的一声哭出来，身子一软就晕过去了。
大伙赶紧把他抬到炕上，找了村里的赤脚医生过来。医生给扎了针，灌了姜汤，可二林还是烧起来了，烧得满脸通红，嘴里翻来覆去就喊一个字，哥。
那声音哑得厉害，喊得人心尖都发颤。
这一烧就是三天三夜。村里的婶子大娘轮着过来照顾，喂水喂药，用凉水给他擦额头。可二林就是昏昏沉沉的，醒不过来，有时候手脚抽搐，嘴里胡话连篇。
有人私下说，这孩子怕是熬不过去了，爹妈刚走，哥哥又没了，他一个小娃子，撑不住。
可第三天后半夜，二林突然就安静下来了，呼吸也匀了。守着的李大娘以为不行了，赶紧伸手探他鼻息，手指刚碰到鼻尖，就松了口气，气还热乎着，稳得很。
第二天天刚亮，二林自己坐起来了。
他揉了揉眼睛，头发乱蓬蓬的，对着炕梢就笑，说哥，你咋才回来，我都饿了。
屋里守着的几个大娘当时就僵住了，你看我我看你，都不敢出声。炕梢空空的，叠着两床破被子，连个人影都没有。
二林见没人应声，自己趿拉着鞋下炕，往灶房走，一边走一边念叨，哥你是不是去挑水了？你等我，我帮你抬。
大伙赶紧跟出去，就看见二林站在院门口，伸手往空气里拉了一下，好像真的拽住了谁的胳膊，仰着头笑，说下次你带我一起去呗，我能拎动半桶水。
院里空空的，晨雾还没散，凉丝丝的风刮过，连个脚步声都没有。
有个年轻的媳妇忍不住，张嘴想说什么，被旁边的老人一把捂住嘴，拽到了一边。
老人摇了摇头，声音压得很低，说别吓着孩子。这是受刺激太大，魔怔了，心里接受不了他哥没了，就自己想出来一个。可怜见的，就顺着他说吧。
队长也叹了口气，跟在场的人都嘱咐了一遍，以后谁也不许提大林没了的事儿，他说哥在，就当哥在。孩子命苦，能有个念想，比啥都强。
从那以后，二林就跟以前一模一样，天天跟哥哥形影不离。
每天早上，他都先喊一声哥起床，然后去灶房熬粥，盛两碗，摆两双筷子。吃饭的时候，他对着对面的空凳子说话，说哥今天粥熬稠了，你多吃点，昨天干活累。
吃完早饭，哥俩就一起去生产队上工。二林走在旁边，时不时抬头说句话，有时候还笑，好像真有人在跟他搭腔。
队里分口粮的时候，队长每次都多称半份，递给他说，这是你哥的，拿好了。二林就笑着接过来，转头往旁边递，说哥你拎着，沉。
一开始大伙都觉得，就是孩子想出来的幻影，可怜而已。可日子一长，不对劲的事儿越来越多，由不得人不犯嘀咕。
头一件邪乎事儿，是那年冬天分柴火。
队里的场院堆着一大堆柞木柴火，劈得整整齐齐的，按人头分，每家一捆。那天刮着大烟泡，雪片子打在脸上疼，大伙都赶着爬犁去拉，拉完赶紧回家暖和。
二林家就他一个半大孩子，大伙都寻思，他肯定拉不动，等最后没人了，队长得安排人给他送家去。
可第二天一早，雪停了，大伙起来扫院子，就看见二林家院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两大捆柴火，比壮劳力拉的还多还齐整。柴火上的雪都扫干净了，码得方方正正，连个歪茬都没有。
隔壁的王大爷早上起来倒灰，正好看见。他当时就纳闷，心说这孩子啥时候拉的？昨天雪那么大，他一个小孩，别说两捆，一捆都未必拉得动。
王大爷走过去，扒着院墙喊，二林啊，你自己拉的柴火啊？
二林正扫院子呢，抬头笑着说，不是啊大爷，我哥拉的，我在后面推了两把。我哥力气大，一趟就拉回来了。
王大爷当时后背就凉了半截。昨天下午分柴火，他在场院待了一下午，从头到尾就没看见大林的影子，就看见二林自己一个人，蹲在柴火堆旁边捆绳子，小小的一团，看着都费劲。
他本来以为是二林自己一点点挪回来的，可那么两大捆干柴，少说也有百八十斤，一个十岁的孩子，别说拉了，扛都扛不动。
王大爷没敢多说，嗯了两声就回屋了。回家跟老伴一说，老伴也直发毛，说这孩子魔怔归魔怔，咋柴火还真多出来了？难不成真有啥东西帮他？
第二件怪事，是开春种菜园子的时候。
那时候家家户户院子南边都有块小菜园，种点白菜、萝卜、豆角、黄瓜，夏天能当半年菜吃。二林家也有，不大一小块地，往年都是大林带着二林种，翻地、起垄、撒籽，哥俩一起忙活。
大林没了之后，大伙都以为那菜园子就得荒了。二林那么小，哪会侍弄菜地。
可那年春天，大伙就发现，二林家的菜园子整得比谁家都好。地翻得暄软，垄起得笔直，菜籽撒得匀匀的，连个草芽都看不见。
每天早上天刚蒙蒙亮，大伙起来挑水，路过二林家，都能看见菜园子里的土是湿的，明显是刚浇过水。可那时候二林还没起呢，他家的院门闩得好好的，连点动静都没有。
有个起得更早的老头，天还没亮就去井台挑水，路过二家门口，就听见菜园子里有动静，沙沙的，像是有人在锄草。
老头停下脚步，扒着门缝往里瞅。月光底下，就看见有个人影，穿件蓝布褂子，瘦溜溜的，弯着腰在地里忙活，动作很轻，几乎没声音。
老头咳嗽了一声，想打个招呼。
就这么一声咳嗽，地里的人影突然就没了。
老头揉了揉眼睛，再看，菜园子里安安静静的，菜叶子纹丝不动，好像刚才那身影是他眼花了。
可等天亮了再看，菜园子里的草确实都拔干净了，地也松了一遍，垄沟整整齐齐的，连土坷垃都敲碎了。
这事儿慢慢在村里传开，大伙私下里都嘀咕，说大林是不是没走？舍不得他弟弟，魂儿回来陪着他呢？
有人害怕，说人鬼殊途，天天在村里晃悠，别再给大伙带来啥晦气。也有人说，大林那孩子从小就老实，心善，从来没害过人，就算真回来了，也是护着他弟弟，不能祸害人。
说归说，大伙心里都发毛。只是看着二林每天开开心心的，跟哥哥有说有笑，谁也不忍心戳破。日子久了，大伙也都习惯了，见了二林该打招呼打招呼，该说话说话，只是没人敢再往二家凑，尤其是晚上，路过他家门口都不自觉加快脚步。
村里的狗反应更邪性。
以前村里的土狗见了二林都汪汪叫，追着他跑。自从大林出事之后，狗见了二林，都夹着尾巴往旁边躲，脑袋耷拉着，连叫都不敢叫，有的干脆直接趴在地上，呜呜地哼，像见了啥怕得要命的东西。
有一回，二林带着“哥哥”去供销社打酱油。
供销社的老李头正低头扒拉算盘，听见门帘响，抬头就看见二林进来了，手里攥着两毛钱和一个玻璃瓶子。
老李头笑着说，二林来了，打酱油啊？
二林点点头，说嗯，打一斤。我哥说今天中午做白菜汤，放点酱油鲜。
老李头抬头往他身后扫了一眼，店里空荡荡的，货架摆得整整齐齐，除了二林连个人影都没有。老李头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提子都晃了晃，酱油洒出来几滴。
他不敢多问，赶紧打了一斤酱油，塞好塞子，递给他。
二林接过瓶子，转身就往旁边递，胳膊伸得直直的，说哥你拿着，小心洒了，我再买块糖。
老李头就眼睁睁看着，那玻璃瓶子悬在半空中，稳稳当当的，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接住了一样。二林的手已经松开了，瓶子却没掉下来，就那么浮在空气里。
老李头当时腿就软了，扶着柜台才没坐下。他活了大半辈子，走南闯北的，从来没见过这么邪乎的事儿。
二林买了块水果糖，剥开纸，往旁边递了递，说哥你吃。然后自己又拿了一块，含在嘴里，蹦蹦跳跳地走了。
他走了好半天，老李头还缓不过劲来，手心全是冷汗。后来他跟人说，那瓶子明明没人接，可就那么稳稳当当悬着，连晃都不晃。他当时吓得差点尿裤子。
我往奶奶身边凑了凑，攥着她的衣角，小声说，奶，那二林自己就一点都没察觉吗？
奶奶拍了拍我的手，说那时候他才多大，十岁都不到。天天跟哥哥待在一起，从小依赖惯了，哪能往那方面想。再说，大林处处护着他，啥都替他安排得妥妥当当，他只当哥哥还是以前的哥哥。
那时候怪事多了，一件接着一件。
有一回，队里的半大孩子打架。二林跟邻村的小孩抢弹珠，那孩子比二林大两岁，长得壮，推了二林一把，把二林推倒在地上，手都擦破了。
二林坐在地上没哭，就听见旁边有人“嘶”了一声，像是生气了。那壮孩子突然就嗷的一声，自己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泥坑里，浑身都脏了。
旁边的小孩都愣了，没人推他啊，他自己往后退啥？
那壮孩子坐在地上，脸都白了，指着二林旁边，说有……有个人推我！凉冰冰的手，使劲推我肩膀！
大伙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啥都没有，只有一阵风刮过去，卷着地上的尘土打了个旋。
从那以后，村里的小孩都不敢欺负二林了。都知道他身边跟着个看不见的哥哥，护犊子得很，谁碰二林一下，准没好果子吃。
还有一回，队里分土豆。管仓库的人跟二林家以前有点过节，故意给二林装的都是小土豆，还有不少烂的，一袋子倒出来，没几个好的。
二林没说啥，拎着袋子就往家走。
结果第二天早上，管仓库的那人起来一看，自家仓房的门开着，昨天分的一袋子好土豆没了，地上只剩一堆小土豆、烂土豆，跟昨天给二林的一模一样。
那人吓得够呛，赶紧跑去跟队长说。队长心里明白怎么回事，就跟他说，你这是欺负人家孩子，大林不乐意了。赶紧去给二林道个歉，把好土豆给人家送回去，以后别干这缺德事。
那人不敢怠慢，赶紧挑了一袋子最好的土豆，给二林家送过去，还一个劲赔不是。二林还懵懵懂懂的，说没事啊，我哥说土豆挺好的，能吃。
那人回来之后，病了三天，浑身发冷，总觉得背后凉飕飕的。打那以后，他再也不敢欺负二林了，队里分啥东西，都先紧着二林挑。
奶奶抽了一口烟，烟袋锅子发出滋啦的声响。
就这么着，一晃好几年过去了。二林慢慢长大了，长到十五六岁，成了半大小子，个子窜得老高，能挣整工分了。
哥俩还是跟以前一样，形影不离。白天一起下地干活，晚上一起回家做饭，睡觉还是在一铺炕上，一人一头。
村里人也都习惯了，心照不宣。平时见了二林，也会随口问一句，你哥呢？二林就笑着说，在后面呢，或者说在家干活呢。大伙也不多问，点点头就过去了。
只是有一样，没人敢跟二林一起住，也没人敢在他家过夜。哪怕是走亲戚晚了，宁可摸黑走几里地回自己家，也不敢在二林家凑合一宿。
都说他家晚上热闹，总听见有两个人说话，可进屋看，就二林自己。
直到后来，二林年纪大了，有人给他说媳妇，这层窗户纸才彻底被捅破。
媒人是邻村的王婆，说的是她娘家侄女，姓刘，叫秀……不对，叫桂兰，人挺老实，干活也麻利，长得也周正。
王婆领着姑娘过来相亲，一进门，就看见二林对着炕沿说话，还端了一碗热水递过去，嘴里说，哥你喝水，走累了吧。
姑娘当时就站住了，脚像钉在地上一样，脸色煞白。她眼睁睁看着二林把碗递到空气里，那碗就稳稳停在那，过了几秒，二林才把手收回来，碗好像被人接走了。
姑娘吓得浑身发抖，坐都不敢坐，站了没十分钟，就拉着王婆要走。
回去之后，姑娘跟家里人说，这小伙子看着挺好，就是……就是家里不对劲。他对着空凳子说话，还递水，好像屋里还有个人似的，可我啥都没看见。
姑娘妈一听就急了，这哪行啊。她赶紧托人到处打听，打听来打听去，就把大林的事儿打听出来了。
这下姑娘家更不愿意了，说这不是别的事儿，是家里跟着个不干净的东西啊。闺女嫁过去，天天跟鬼住一个院子，不得吓出毛病来？
这事儿传得快，没几天就传遍了前后两个村子。风言风语的，啥难听话都有，说二林是疯子，说他家闹鬼，说谁嫁过去谁倒霉。
话慢慢传到二林耳朵里。
一开始二林不信，还跟人吵架，红着脸说你们胡说八道，我哥好好的，你们才不干净。
可说的人太多了，说的有鼻子有眼，连哪天哪件事都能说出来。二林嘴上硬，心里却慢慢犯起了嘀咕。
他开始回想这么多年的事儿。
哥哥好像从来没吃过一口饭。每次吃饭，哥哥都说不饿，让他先吃，说自己等会再吃。可每次他吃完收拾碗筷，哥哥碗里的饭都原封不动，一口都没动过。他以前问，哥哥就说刚才吃过了，他也没多想。
哥哥也从来没喝过水，没吃过零食。过年村里人给的冻梨、粘豆包，哥哥都推给他，说自己不爱吃甜的。
冬天再冷，哥哥也不烤火。屋里烧着火盆，大伙都围着烤手，哥哥总站在门口，说自己火力壮，不怕冷。他摸过哥哥的手，永远是凉的，像刚从雪地里拿出来一样，可哥哥总说没事，不冷。
还有，哥哥从来不在太阳底下站着。走路总走树影里、墙根下，大晴天也戴个破草帽，把脸遮得严严实实。他以前以为哥哥是怕晒，现在想起来，好像从来没见过哥哥晒太阳。
还有晚上点煤油灯的时候，哥哥总坐在灯影最暗的地方，脸模模糊糊的，看不清五官。他以前以为是灯光暗，现在仔细想，好像从来没看见过哥哥的影子。墙上、地上，只有他自己的影子，哥哥站的地方，永远空空的。
越想越怕，越想越觉得浑身发冷。二林心里像压了块大石头，沉甸甸的，堵得喘不过气。
那天晚上收工回家，哥俩坐在炕沿上吃饭。二林低着头，扒拉着碗里的饭，偷偷抬眼瞅对面。
对面的凳子是空的，可他明明能听见哥哥的呼吸声，能感觉到哥哥坐在那。
他假装不小心，手一松，筷子掉在了地上。他弯腰去捡，趁机往凳子底下看。
凳子底下空荡荡的，没有脚。
二林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手都抖了。他捡起筷子，慢慢坐直身子，强装镇定。
“哥，”他小声说，“外面人都说……说你早就没了。”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连灶房里的柴火声都听不见了。
过了好半天，哥哥的声音才响起来，低低的，带着点沙哑，“别听他们瞎说。”
“可是他们都说，你当年掉山涧里摔死了。”二林的声音带着哭腔，“哥，你告诉我，是不是真的？”
没人说话。
二林抬起头，看着对面。煤油灯的火苗跳动着，照得屋子忽明忽暗。对面的凳子上，空空如也，只有一团淡淡的影子，模模糊糊的，像个人形，又像只是灯光晃的。
“哥，你让我摸摸你。”二林伸出手，往对面探过去。
他的手穿过了空气，什么都没碰到。凉丝丝的，像伸进了冷水里。
二林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哥……”他哽咽着，“你真的……早就不在了，是不是？”
屋里还是安静，只有煤油灯滋滋地响。
过了好久，一声轻轻的叹息响起来，像风刮过窗纸，细细的，带着点无奈。
“本来想等你娶了媳妇，成了家，我再走。”大林的声音飘过来，空落落的，“没想到还是让你知道了。”
二林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哥，你为啥不告诉我？”
“告诉你干啥？”大林的声音很轻，“告诉你，你就能接受了？你那时候才八岁，我走了，你一个人咋活？我放心不下，就没去投胎，在这陪着你。想着等你长大了，能自己过日子了，我再走。”
“那你为啥不一直陪着我？”二林哭着说，“我不怕，我就要哥陪着我。”
“傻弟弟。”大林的声音带着点笑意，又带着点难过，“人鬼殊途。我是阴魂，总待在你身边，吸你的阳气，折你的阳寿，对你不好。以前你小，我撑着护着你，没让阴气伤着你。现在你长大了，我再不走，就该害了你了。”
“我不怕折寿。”二林使劲摇头，“我就要哥陪着我。没有哥，我一个人咋过啊。”
“咋不能过。”大林说，“你现在能挣工分了，能自己做饭，能自己照顾自己了。以后娶个媳妇，生个孩子，日子就红火了。哥在底下看着，也高兴。”
二林趴在炕上，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那天晚上，哥俩说了半宿的话。
大林说小时候带他去河里摸鱼，他脚滑掉水里，是大林跳下去把他捞上来的，回去俩人都挨了妈一顿骂。
说冬天他冻脚，大林每天晚上都把他的脚揣怀里捂，自己冻得睡不着，也不吭声。
说他想吃粘豆包，大林跑了三里地，去姥姥家给他要了两个，揣在棉袄怀里带回来，到家还热乎的。
说攒了大半年的钱，想给他做新褂子，还没来得及扯布，就出事了。掉下山崖的时候，脑子里想的都是，二林还在家等着我呢，我要是没回去，他咋办。
二林一边听一边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想起这么多年，哥哥处处护着他，有人欺负他，哥哥帮他出头；家里活重，哥哥抢着干；有一口吃的，都先紧着他。
原来这么多年，陪着他长大的，是哥哥的魂。原来哥哥死了都没走，就为了看着他长大。
天快亮的时候，窗外开始泛白，鸡叫头遍。
大林的声音淡了下去，“二林，哥得走了。鸡叫三遍，阴魂就不能待在阳间了。”
“哥，你别走！”二林伸手去抓，只抓到一手冰凉的空气。
“好好照顾自己。”大林的声音越来越远，“好好吃饭，好好过日子。别总想着我，往前看。哥在那边，看着你呢。”
声音越来越轻，最后消失不见了。
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煤油灯还亮着，火苗晃了晃，灭了。
二林坐在炕上，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哭了好久。
院子里，天已经亮了，一层白霜落在地上，干干净净的，一个脚印都没有。好像昨天晚上，从来没人来过。
奶奶磕了磕烟袋锅子，烟灰落在地上，细碎的声响。
我听得鼻子发酸，眼睛湿漉漉的，说奶，那后来呢？二林咋样了？
后来啊，二林病了一场，又躺了好几天。发烧，说胡话，嘴里还是喊哥。大伙都去看他，给他送吃的送药。
病好之后，二林就跟变了个人似的，更沉默了，干活更卖力了。每天天不亮就下地，天黑透了才回来，啥活重干啥，像不知道累似的。
每天吃饭，他还是摆两双筷子，盛两碗饭。睡觉的时候，炕梢还是留着一半位置，铺着哥哥以前盖过的那床旧被子。
过了两年，二林娶了媳妇，就是邻村那个桂兰。姑娘后来也知道了事儿的来龙去脉，不害怕了，说大林是个重情义的好哥哥，不是坏人，换成自己哥哥，也会这么做。
结婚那天，二林在炕头摆了一双碗筷，倒了一杯白酒，放了两个粘豆包。他站在炕边，站了好久，说哥，我成家了，你放心吧。
那天晚上，有起夜的老人说，看见二林家院子里站着个人影，穿蓝布褂子，站了好久好久，天快亮的时候，才慢慢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