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马六甲之后，探风号沿着印度洋的弧形航线往西南方向走。头十天海面平静得像一块被反复熨烫过的灰蓝色绸布，东南信风从右后方稳稳地吹来，帆布鼓得饱满，船身被推着走，舵轮几乎不用怎么调整。第十一天午后，海水颜色从墨蓝过渡到一种更深沉的靛蓝，水面上浮着一层极薄的银灰色光泽，像是有人在水底铺了一层磨碎的贝壳粉。第十二天清晨，了望手在桅杆顶上喊了一嗓子，声音里带着一股子长途航行后终于望见陆地边缘的痛快劲——右前方，海岸线，好望角到了。
探风号驶近好望角的时候正是午前。
海角从海平线上拱出来，像一只巨大的石兽伏在水面上，背脊被印度洋的涌浪冲刷了千百年，磨成了一片光滑的灰褐色。海角的尖端伸入海中，两侧的水面被海角的岩壁挡住，形成了一片天然的避风港。港湾入口处的那片礁石还在老位置，礁石正面刻着一道极长的横线，末端加了一个小点，被海水泡了多年，边缘处磨得圆润，但走向还看得清楚。林海站在船头把望远镜举到眼前，调焦环在手指间转了两圈，目光从礁石上的刻痕扫到港湾内部的水面，再从水面扫到码头边沿那排矮矮的石头房子上。
码头上的那排石头房子比当年林远第一次来的时候多了一间。原来的四间变成了五间，新加的那间在最东侧，屋顶用本地的石块叠成，没有灰浆，干砌的缝里塞着干苔藓，被日头晒得发灰。房子前面有一片被踩实的空地，空地上搁着几只粗陶水缸和一堆劈好的柴火。空地的边沿立着一根旗杆，旗杆上挂着一面葡萄牙国旗——红黄相间的旗面被海风吹得微微鼓起，旗面上的城堡和狮子图案在午前的日光下泛着暗淡的金色。旗杆旁边蹲着一个人，正低着头用一块干布擦手里的什么东西。那人听到船桨的声音抬起头来，朝港湾入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了望手罗德里戈在桅杆顶上又喊了一嗓子，声音比刚才多了一层意思，他认出了码头边沿那面旗子底下蹲着的那个人。探风号缓缓驶入港湾，帆收拢到半桅，船身靠着惯性往前滑了一小截，四个人同时拿起长篙撑了两下，船身在水面上轻轻晃了晃就稳住了。缆绳从船首抛出去，码头上有人接住，在系缆桩上绕了两圈收紧。跳板从船舷上搭下去，落在码头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林海从跳板上走下来的时候，码头边沿那排石头房子前面已经站了三个人。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瘦长脸，颧骨上有一道极浅的旧疤，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短褂，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的胳膊细而筋道，青筋一条一条鼓着。他身后站着两个年轻人，一个圆脸一个方脸，都晒得黝黑，手里空着，站姿松松垮垮的，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还没睡醒。老头面朝林海看了一息，然后把目光移到他身后那艘探风号上——船首挂着两面旗，一面是龙旗，一面是林氏远洋的三角旗，两面旗被海风吹得微微扬起一角，在午前的日光里泛着深浅分明的微光。他看了一息，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林海的脸上。
“你爹没来？”
老头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音色偏沉，带着一股子常年吹海风的人特有的粗粝感。他的汉语不算流利，尾音往上翘着，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林海站在跳板末端，面朝老头点了点头。
“我爹在走别的线。我来走这一条。”
老头听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立刻接话。他站在石头房子前面，把林海从上到下看了一遍——从帆布外套的肩线看到胸前的两卷图，从腰间的布袋看到脚上的厚底布鞋，最后收回来落在林海的脸上。他看了一息，然后把右手从身侧抬起来，在腰间那根细麻绳上摸了一下。细麻绳上挂着几样东西——一把小刀、一只扁平的皮囊、一枚铜质的玉米别针，别针的针尖朝下别在绳结旁边，铜面被手指摩挲得发亮，玉米粒的纹路几乎磨平了，只剩下一层浅浅的凹痕。他把那枚别针从细麻绳上解下来，放在掌心里翻看了一遍，然后面朝林海说了一句话。
“这是今年的。你留着，比用嘴说管用。”
他把别针递过来的时候手伸得不远，胳膊肘还拢在身侧，只是前臂往前推了一线，别针刚好碰到林海的手。林海接过别针翻看了一遍——铜质的别针比林远当年那枚大一圈，针尖更粗，针尾的玉米粒纹路是新刻的，棱角分明，没有被磨平。他把别针翻了个面，背面的铜面被砂纸打磨得光滑，在午前的日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暗金色。他把别针别在帆布外套的胸前口袋边沿——那枚复刻品旁边，两枚并排挂着，一枚旧一枚新，一枚棱角模糊一枚棱角分明。他别好之后面朝老头点了点头，开口说了一句话。
“替好望角站谢谢今年的收成。”
老头站在石头房子前面把细麻绳上的皮囊和小刀重新系好，面朝林海说了一句话。
“玉米面你爹上次托人带了一袋过来。我还没回礼。你这次走的时候带一袋回去，新磨的，比去年的细。”
他转过身来，朝石头房子旁边的工棚走去。工棚是用本地的石块和木头搭的，顶棚用干芦苇铺了两层，中间夹着一层树皮，被日头晒得发黄。他走到工棚门口蹲下来，从门框旁边的一只木箱里取出一只粗麻布袋，约莫一臂长，扎口处用细麻绳系着，绳结打在侧面，收尾处向上翘着一个小钩子。他把麻布袋拎出来搁在码头的石板上，面朝林海说了一句话。
“五十斤。新磨的。路上省着吃，够你们吃到秘鲁。”
林海蹲下来把麻布袋的扎口解开看了一眼——玉米面颜色浅黄，颗粒细而均匀，被日光晒得干透，抓一把在手里沉甸甸的，从指缝间漏下去的时候带着一股子新鲜的谷物香气。他把麻布袋重新扎好，站起来，面朝老头说了一句。
“到了秘鲁替您给首领带个好。他上次托人捎了一罐子野蜂蜜过来，我爹说太甜了，兑水喝了半个月。”
老头站在工棚门口把粗布短褂的袖口放下来，在腰间蹭了蹭手，面朝林海说了一句。
“野蜂蜜是首领自己养的蜂，崖壁上取的。你爹嫌甜，我嫌不够甜。下次让他多带两罐。”
他转过身来，朝码头边沿那排石头房子走去，走到最东侧那间新加的房子前面停下来，推开门走了进去。过了一会儿他从门里出来，手里多了一只粗陶罐，罐口用泥封着，泥面上盖着一枚火漆印，漆面被日头晒得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他把陶罐搁在石板上，面朝林海说了一句。
“这罐子里是去年收的玉米种子。你带到秘鲁去，让首领明年种在坡地上。那边的土比这边的肥，种出来的玉米粒更大。”
林海蹲下来把陶罐翻看了一遍——陶罐约莫一尺高，罐壁厚实，内壁被高温烧得光滑发黑，能映出人影。罐口的泥封干透了，硬邦邦的，指甲在上面敲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把陶罐搁回石板上，站起来，面朝老头说了一句。
“王叔那边还托我带句话——他说上次那袋玉米面吃完了之后罐子别扔，下次来的时候他给您带一袋新的。”
老头站在石头房子前面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然后把右手从身侧抬起来，在腰间那枚玉米别针的位置摸了一下——别针已经不在了，他摸了个空，手指在细麻绳上停了一息，然后收回来垂在身侧。他面朝林海看了一息，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不低，语调平缓，但末尾那个字的收尾处微微往上扬了一下。
“罐子留着呢。搁在灶台旁边当盐罐。你回去跟王老板说，下次来的时候带新玉米面，罐子还是他那个罐子。”
他转过身来，朝工棚旁边的水缸走去，蹲下来用瓢舀了一瓢水倒进一只木盆里，然后把木盆端到码头边沿，面朝探风号的方向看了一眼。探风号的船身泊在栈桥旁边，帆收拢在横桁下面，桅杆顶上的两面旗被海风吹得微微扬起一角，旗面上的龙旗和林氏远洋的三角旗在午前的日光里泛着深浅分明的微光。他看了一息，然后把木盆搁在码头的石板上，面朝林海说了一句。
“淡水补满了。码头后面的井水比港湾里的海水淡，煮出来的茶不苦。你们船上的淡水桶我让人灌满了，省着用能撑到秘鲁。”
林海站在跳板末端把帆布外套的领口拢了拢，面朝老头点了点头。他转过身来，朝探风号的跳板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身来，面朝老头最后看了一眼。老头蹲在码头边沿的木盆旁边，手里攥着瓢，面朝探风号的方向，午前的日光从他的背后照过来，把他瘦长的影子投在石板上，又长又斜，贴着栈桥的边沿铺开。他看了一息，然后转过身来，迈开步子走上跳板。靴底踩在跳板的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一步一步，在午前的日光里渐渐远了。跳板收起来之后，周舵手把舵轮往左偏了两度，帆布从横桁下面升起来，被东南信风灌满，发出沉闷的一声嘭响。铁锚从水底拔起来的时候带上来一串湿漉漉的链条和几片海草，锚爪上挂着一团深色的泥，在甲板上磕散了，泥团里夹着几片碎贝壳和一小截枯枝。
探风号的船身在水面上晃了一下，帆布被风灌满，桅杆轻轻吱呀了一声，整艘船开始缓缓移动，船首推开水面，在好望角港湾的浅绿色水里划出一道渐渐拉长的白色尾迹。船首对准外海的方向，帆布鼓得饱满，船身被风推着走，舵轮几乎不用调整。林海站在船头，把胸前口袋里那两卷图按了按——左边那卷北线图，右边那卷南线图，两卷图中间隔着的那层油布还在，袋口扎得紧实。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前口袋边沿那两枚并排别着的玉米别针——一枚旧一枚新，一枚棱角模糊一枚棱角分明，在午前的日光下泛着深浅不一的暗金色光。他看了一息，然后抬起头来，面朝前方的海面。海角从船尾的方向渐渐退去，从一座石兽的轮廓缩成一道灰褐色的弧线，再缩成一个极小的灰点，最后融进了印度洋西南方向的天际线里。他站在船头，两手搭在船舷上，指关节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硬木栏杆。海风从右后方吹来，把帆布外套的下摆吹得微微扬起一角。他面朝前方的海面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舵楼，在木凳上坐下来。他把航海日志翻开到最新一页，用炭笔在页边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好望角。老熟人。玉米别针两枚。种子一罐。玉米面五十斤。淡水补满。下一站秘鲁。”写完之后他把炭笔夹进页缝里，合上日志，站起来走到舵楼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