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广州的第三天,总督府就送来了帖子——刘大夏要在府里设宴,为参战的三方庆功。帖子是烫金的,字是刘大夏亲笔写的,内容很简单:“林远、郑方、林阿凤,三位于三日后午时至总督府赴宴。本督亲备薄酒,以谢诸位为国效力之功。”林远把帖子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眼花——刘大夏同时请了郑方和林阿凤,这意味着他承认了林阿凤的身份,不是“海盗头子”,而是“南海巡防百户”。
三天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陈婉儿挺着七个月大的肚子,指挥小红把林远那件藏青色长袍熨了三遍,熨得袍子上的褶子像刀裁的一样平。她又翻出林远那双只在重要场合才穿的黑色布鞋,用湿布擦了又擦,擦得鞋面能照出人影来。
“林大哥,你到了总督府,别跟林大姐抢话,她那个人嘴上没把门的,想说啥说啥,你拦她她反而来劲。”陈婉儿一边叠衣服一边嘱咐,像在嘱咐一个要出远门的孩子。
林远坐在床边,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里暖暖的。“知道了。还有什么?”
陈婉儿想了想,又说:“别喝太多酒。你的酒量不行,上次在商馆开业喝了两杯就脸红得像猴屁股。”
迭戈抱着毛球蹲在门口,听到这句话,没忍住笑出了声。毛球也跟着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说“就是就是”。林远瞪了他们一眼,一人一猴赶紧捂住嘴,但肩膀还在抖。
宴会那天,林远特意提前半个时辰出门。他穿着一身崭新的藏青色长袍,腰间系着一条银灰色的丝绦,脚踩一双黑布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头油抹了抹,让那窝红棕色的卷毛服帖了一些。迭戈抱着毛球跟在后面,一人一猴也换了新衣服——迭戈穿了一件蓝色的短褂,毛球头上戴了一朵新花,今天是紫色的,陈婉儿说“紫色贵气”。
总督府门口比平时热闹得多,停了好几顶轿子和好几匹马,还有几辆板车,车上装着酒坛子和菜筐子,显然是准备宴席用的。门口站岗的护卫也比平时多了一倍,腰杆挺得笔直,目不斜视,像一排栽在地上的木桩。
林远递上帖子,护卫看了一眼,侧身让开,态度恭敬了不少。“林船长,总督大人吩咐了,您来了直接去后堂。”
穿过前院的时候,林远看到郑方正站在院子里跟一个军官说话。郑方今天穿了官服——石青色,绣着虎豹补子,看起来比平时威风了不少。看到林远过来,他摆了摆手,那个军官行了个礼走了。
“林远,你来得早。”郑方走过来,刀疤脸在阳光下格外醒目,但今天的表情比平时松弛了很多。
“郑千户来得更早。”林远抱拳。
郑方摆了摆手:“什么千户,升官了。总督大人前天批的,我现在是游击将军,从三品。”
林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恭喜郑将军。”
郑方哼了一声,但嘴角翘得老高,刀疤被笑容扯开了,像一条被拉直了的蜈蚣。“别叫将军,还是叫我郑千户顺耳。将军这个称呼,听着像别人在骂我。”
两人正说着,门口传来一阵喧哗。林远回头一看,林阿凤来了。她今天没翻墙,走的是正门,但进门的姿势还是那么大大咧咧,像走进自家后院一样。她穿着一身崭新的官服——石青色,绣着鹭鸶补子,六品,跟她平时那身黑色短打判若两人。但她的走路的架势还是那副“老子谁也不怕”的样子,腰挺得笔直,步子迈得很大,官服的袍摆被她甩得像一面旗。
“林远!郑方!”她一进门就喊,声音大得像打雷,震得院子里的麻雀扑棱棱飞了起来,“你们来得够早的!”
郑方皱了皱眉:“林百户,这里是总督府,能不能小声点?”
林阿凤瞪他一眼:“小声?我嗓门天生就大,小声不了。”她走过来,拍了拍林远的肩膀,力道一如既往地重,“你媳妇怎么没来?”
“她身子不方便,七个月了。”
林阿凤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给林远:“给她的。上次那个安胎药吃完了没?这是我新配的,加了两味药,效果更好。”
林远接过布包,道了谢。林阿凤摆了摆手,大咧咧地往里面走。
后堂已经摆好了酒席,三张桌子,每张桌上摆着八碟八碗,中间是一条清蒸鲈鱼,鱼眼睛瞪得溜圆,像是在看着满桌的菜发愣。刘大夏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灰色便服,头上戴着黑色方巾,看起来不像一个从一品的大员,倒像一个在家含饴弄孙的老太爷。
他站起来,朝三个人招了招手:“来了?坐吧。”
林远、郑方、林阿凤分宾主坐下。刘大夏端起酒杯,环顾了一圈,目光在林远脸上停了一下,又在郑方脸上停了一下,最后落在林阿凤身上,停了很久。
“林百户,”刘大夏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沉,“本督在你来之前,看了你的履历。你以前是做什么的,本督知道。但你这次立功,本督不能因为你的过去就不赏你。朝廷的规矩是——有功必赏,有过必罚。”
林阿凤站起来,端起酒杯,看着刘大夏。她的眼神很复杂——有感激,有不甘,有释然,还有一种林远很少在她身上看到的、像小姑娘一样的紧张。
“总督大人,”林阿凤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我以前当过海盗,杀过人,抢过船,犯过王法。您不杀我,还给我官做,我林阿凤这辈子,欠您一条命。”
刘大夏摆了摆手:“什么欠不欠的。你以后好好干,把南海这片海给我守住了,就是还了本督的情。”
林阿凤仰头把酒干了,把空杯子往桌上一顿,咚的一声响。“总督大人放心,南海有我林阿凤在,谁也别想乱来。”
刘大夏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把展开的折扇。“好,坐下吃饭。”
宴席开始了。菜很丰盛,鸡鸭鱼肉样样俱全,还有一大盆老母鸡汤,上面飘着枸杞和红枣,香气扑鼻。林远喝了三碗汤,吃了两碗饭,还啃了一只鸡腿,肚子撑得像怀了三个月的身孕。郑方吃得更多,一个人吃了大半条鱼,还啃了好几块排骨,骨头吐了一桌。林阿凤吃饭的风格跟她的人一样——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筷子使得飞快,夹菜的时候像在跟人抢。
饭吃到一半,刘大夏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看着林远。
“林远,这次剿匪,你的功劳最大。火炮是你出的,情报是你提供的,连郑方的船都是你出钱修的。本督已经上报朝廷,为你请功。”
林远站起来,抱拳行礼:“总督大人过奖了。草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刘大夏摆了摆手:“坐下坐下,别动不动就站起来。本督不喜欢这套。”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又说,“你在广州的商馆,本督派人看了。生意做得不错,账目也清楚。本督有个想法——你的商馆,以后算朝廷的‘官商’,专门负责跟西洋的贸易。朝廷给你发牌照,你帮朝廷赚钱。赚了钱,你跟朝廷分。赔了钱,朝廷不管你。”
林远愣了一下。官商?这不就是前世的“国企”吗?不对,是“公私合营”——朝廷出牌照,他出钱出人,赚了钱对半分。这主意,不知道是刘大夏自己想出来的,还是有人给他出的。
系统弹出一条提示,金色的,带着一枚铜钱的图标——
【触发支线任务:官商合作。任务内容:接受刘大夏的提议,将怀远商馆纳入朝廷官商体系。奖励:朝廷保护+税收全免+南海贸易垄断权。提示:此提议利大于弊,建议接受,但需在合同中明确朝廷的分成比例和责任范围,避免日后纠纷。】
林远想了想,说:“总督大人,草民有个不情之请。”
刘大夏挑眉:“说。”
“官商可以,但朝廷的分成不能超过三成。草民的船队要跑马六甲、印度、欧洲,成本高,风险大。三成是草民的底线,再多就撑不住了。”
刘大夏盯着林远看了几秒钟,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嗒、嗒、嗒,节奏很慢。他敲了七八下,停下来,笑了。“三成就三成。本督也不是贪心的人。”
林远松了口气。
林阿凤没怎么说话,但一直在听。她听得很认真,筷子夹菜的动作放慢了,嚼东西的速度也放慢了,眼睛在刘大夏和林远之间转来转去,像是在看一场棋局。
宴席散了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刘大夏送他们到门口,站在台阶上,看着三个人走出院子。郑方走在最前面,步子迈得很大,官袍的下摆在风中飘动,像一面灰色的旗。林阿凤走在中间,步子也不小,但走路的姿势跟郑方不一样——郑方是军人式的挺直,她是江湖式的随意,像一只在草原上漫步的狼。林远走在最后面,步子不快不慢,背挺得直,但腿有点软——不是紧张,是撑的。
出了总督府,郑方第一个告辞,翻身上马,一抖缰绳,马蹄声哒哒哒地消失在暮色中。林阿凤没走,站在门口,看着郑方远去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
“林远,你说这个人,能信吗?”
林远想了想,说:“能。他这个人,嘴硬心软,认准的事就不会变。”
林阿凤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给林远。“给你媳妇的。上次那个安胎药吃完了没?”
“还没。”
“那就留着慢慢吃。”林阿凤拍拍他的肩膀,“走了。”说完,大步流星地走了,官袍的下摆在暮色中像一面飘动的旗。
林远站在总督府门口,看着林阿凤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暮色四合,广州城亮起了万家灯火,从城北到城南,一盏一盏的,像一条躺在地面上的银河。林远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飘着炊烟的味道、江水的腥味、还有不知谁家在煎鱼的香味。他摸了摸怀里那个小布包,想起陈婉儿在家等他,心里像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胸口发烫。
回到商馆,陈婉儿正坐在院子里等他。月光洒在桂花树上,把树冠照得银白,陈婉儿穿着一件淡紫色的褙子,头发散着,没有梳髻,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白瓷一般。她看到林远进来,站起来,手撑着腰,肚子圆滚滚的,远处看过去像一棵在风中微微摇摆的树。
“回来了?”
“回来了。”
陈婉儿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确认他没有醉,也没有受伤,才松了口气。“吃饭了没?”
“吃了。总督府的菜,比醉仙楼的还好。”
陈婉儿笑了,拉着他的手,慢慢往后院走。“那你说说,都吃了什么?”
林远扶着她的胳膊,一边走一边说:“清蒸鲈鱼、红烧肉、白切鸡、葱爆羊肉……还有一大盆老母鸡汤,油都煮出来了,上面飘着枸杞和红枣。”
陈婉儿咽了口唾沫:“明天让小红也炖一锅。”
“行,炖一大锅,你喝一碗,我喝三大碗。”
陈婉儿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她靠在他肩膀上,慢慢地走,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
林远摸了摸怀里的小布包——林阿凤给的安胎药,还带着他胸口的体温。
夜风从珠江上吹来,带着咸腥的味道,也带着远处渔船上的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