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阿凤走了之后的第三天，情报就像雪片一样飞来了。不是那种慢慢飘来的雪片，而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像有人在天上撕了一床棉被一样的雪片——林阿凤手下的探子从南海各个角落传回消息，有的是通过渔船带的信，有的是通过商船捎的口信，有的干脆就是一只绑着纸条的信鸽，扑棱着翅膀落在商馆的屋顶上，咕咕叫着，把迭戈吓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鸽子！哥！鸽子腿上绑着纸！”迭戈爬上屋顶，把鸽子抓下来，鸽子咕咕叫着挣扎，毛球蹲在他肩膀上，歪着脑袋看那只鸽子，伸出爪子想去抓，被迭戈一巴掌拍开了。迭戈把纸条解下来，跳下屋顶，跑进书房。
林远接过纸条，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得像蚯蚓在爬——“张元近日夜离广州，乘小船往南海方向去，疑与海盗会面。”纸条没有署名，但林远认得笔迹——是林阿凤手下一个叫陈三的头目的字，这人写字跟鬼画符一样，但消息向来准确，十次有九次是对的。
系统弹出一条提示，橙色的，带着一张小地图的图标——
【张元动向分析：近日多次夜间离开广州，趁夜色掩护前往南海岛屿。结合海流和风向数据，推测其活动范围在珠江口以南150-200海里的岛群之间。该地区海盗活动频繁，有多股小型势力盘踞。建议：通过林阿凤情报网络锁定具体目标，并派人跟踪。】
林远把纸条捏成一团，塞进袖子里。张元果然动手了，比他预想的还快。这人做事不拖泥带水，说干就干，难怪能在非洲混出名堂。
当天下午，林阿凤亲自来了。这次她走了正门——不是因为她改了规矩，是因为她穿着一身男装，戴着斗笠，低着头，远远看去像个挑货的脚夫，谁也认不出来。她进门就摘下斗笠，从怀里掏出一沓纸，比上次的还厚，纸边都卷起来了，像被海水泡过又被晒干的。
“林远，坐。”她大咧咧地往椅子上一坐，把纸拍在桌上，“有好消息，也有坏消息。先听哪个？”
“坏的。”
林阿凤从纸堆里抽出一张，纸角被撕了一个口子，像是从什么地方扯下来的。“张元找到了陈旺。你不认识陈旺，但你应该认识他哥——陈祖义的后人，你上次剿灭的那个海盗头子的亲弟弟。这人比他哥还狠，心更黑，手更辣。他手下有十几条船，两百多号人，是南海岛群最大的一股势力。”
林远心里一沉。他原以为上次剿灭的是陈祖义后人的主力，没想到那只是其中一支，真正的老大是他弟弟陈旺，藏在更深的岛群里，像一条躲在洞里的毒蛇。
“好消息呢？”林远问。
林阿凤抽出另一张纸，纸是湿的，边角有点烂，像是在水里泡过。她用手指把纸展平，指着上面的一行字：“陈旺不是铁板一块。他手下有三个头目，跟他不是一条心，早就想分家单干。张元许诺给陈旺火枪和火药，但没提那三个头目的好处。那三个头目心里不爽，派人来跟我手下接触，问……”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笑，“问你能不能给更好的价。”
林远眼睛一亮。海盗重利轻义，这是他们的弱点，也是他的机会。他想了想，说：“林大姐，你能帮我传个话吗？给那三个头目——张元给什么，我给双倍。不要他们帮我对付张元，只要他们袖手旁观，别掺和。”
林阿凤盯着林远看了好几秒钟，然后笑了，笑得很满意，像一只叼住了老鼠的猫。“林远，你这个人，越来越像个做生意的人了。行，话我帮你传到。”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但有一条——你说话要算话。海盗这种人，你骗他一次，他就记你一辈子。到时候不是钱能解决的事了。”
林远点头：“我明白。给他们的银子，先付一半，事成之后再付一半。我不拖欠，不玩花招。”
林阿凤点了点头，把那沓纸收回怀里，站起来戴上斗笠，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张元给陈旺的那批火枪和火药，我查到了，囤在北大年的一个仓库里。你要是能派人……”她没说下去，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截了他。
林远愣了一下。截张元的货？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北大年是暹罗的地盘，不是大明，在那里动手，惹出的麻烦比张元还大。
系统弹出一条提示，红色的，警灯闪了三下——
【北大年：暹罗属国，与大明、马六甲、葡萄牙均有贸易往来。在该地动手，可能引发外交纠纷。建议：通过暹罗王室或当地华商间接施压，不要直接参与。】
林远把系统的话用自己的方式说了一遍：“林大姐，北大年不是咱们的地盘，不能动手。但我们可以找人‘提醒’一下暹罗国王，说有人在北大年囤积军火，意图不轨。暹罗人自己会处理。”
林阿凤想了想，点了点头：“行，听你的。我去找暹罗那边的人递话。”说完，翻墙走了，动作还是那么利落，像一只掠过墙头的燕子。
接下来的半个月，林远过得很紧张，像绷紧了的弓弦，随时可能断。每天早上一睁眼，第一件事就是问迭戈：“有消息吗？”迭戈说没有，他就坐立不安；迭戈说有，他就更坐立不安。
消息确实有，而且越来越多，越来越杂。林阿凤的探子像一群蜜蜂，从南海各个角落采回花粉一样的信息，堆在林远的书桌上，堆成了一座小山。他每天花好几个小时分类、整理、分析，头都大了两圈。
陈婉儿看他忙成这样，心疼得不行，每天变着花样给他炖汤——今天鸡汤，明天鱼汤，后天排骨汤。林远喝得肚皮圆滚滚的，但人还是瘦了，眼窝凹下去，下巴尖了，颧骨突出来，看起来像老了五岁。
这天下午，迭戈抱着毛球从外面跑进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涨得通红，像一只被煮熟的螃蟹。毛球被他颠得头晕眼花，趴在他肩膀上翻白眼，爪子抓着他的衣服，尾巴耷拉下来，像一根晒蔫了的黄瓜。
“哥！林大姐派人来了！说张元今晚要去见陈旺，在南海一个叫‘乌猪岛’的地方！”
林远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咚的一声摔在地上，他没顾上捡。“乌猪岛？在哪儿？”
“在……在……”迭戈喘着气，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在珠江口以南一百二十海里，一个很小的岛，地图上都没标名字。林大姐说，那地方是陈旺的老巢，一年到头没人去，最适合谈见不得人的事。”
林远拿起纸看了看，上面画着一幅简陋的地图，标注了珠江口、虎门、大屿山、以及一个画着圈的小黑点——乌猪岛。地图旁边写着几行字：“岛小，无淡水，无人居。岛东有一片沙滩，船可靠岸。岛西是悬崖，上不去。陈旺的人会在岛东的沙滩上接应。”
系统弹出一条提示，金色的，带着一个望远镜的图标——
【乌猪岛位置确认。距离广州约120海里，乘快船需6-8小时。建议：派遣侦察船暗中监视，不要打草惊蛇。若能记录下张元与陈旺会面的具体内容，可为后续行动提供重要证据。】
林远想了想，拿起笔写了一封信，封好，递给迭戈：“送去水师营给郑方，马上。”
迭戈接过信，跑了。毛球没跟着去，趴在桌子上，爪子里抓着一张纸条，歪着脑袋看上面的字——当然看不懂，但装得很认真，好像在审阅什么重要文件。
当天晚上，郑方亲自来了。穿着便服，灰色的短打，腰里别着刀，脸上的刀疤在灯笼下像一条红色的蜈蚣。他进了商馆，没喝茶，没坐下，开门见山：“林远，你想让我派人去乌猪岛？”
林远点头：“跟踪，不打扰。看看张元跟陈旺说什么。”
郑方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刀柄上敲了敲，嗒嗒两声。“行，我派艘快船去。但丑话说在前头——我的人只管看，不管抓。张元在广州没犯法，我没权抓他。在海上他也没犯法，我更没权抓他。”
“我知道。”林远说，“我只要证据。”
郑方盯着林远看了几秒钟，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你那个林大姐，消息准吗？”
“准。”
“那就行。”郑方消失在夜色中，脚步声渐渐远了。
第二天凌晨，天还没亮，郑方派出的快船就回来了。消息传回商馆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林远还没起床，迭戈就跑来敲门了，敲得咚咚响，像在打鼓。
“哥！郑千户派人来了！说是有东西给你！”
林远披了件衣服冲出房间。院子里站着一个水师士兵，浑身湿透，衣服上全是海水渍，脸上被海风吹得通红，嘴唇干裂，手里提着一个油布包裹，滴着水。他把包裹递给林远，说了一句“林船长，这是郑千户让属下交给您的”，转身走了，走得很急，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啪嗒啪嗒响。
林远打开油布包裹，里面是一沓纸。纸是湿的，有的地方被水泡烂了，但大部分字迹还能看清。他一张一张地翻，越看脸色越白。
第一张纸上画的是乌猪岛的地形，标明了船靠岸的位置、沙滩的范围、岛上的植被分布，还有陈旺的人埋伏的位置——十几个人，藏在沙滩后面的灌木丛里，手里拿着刀和火枪。第二张纸上写着张元和陈旺的对话内容，字迹潦草但能辨认——“张元说：‘只要陈老大愿意合作，葡萄牙的火枪、火药、粮食，管够。’陈旺问：‘条件？’张元说：‘劫所有西班牙商船，特别是林远的船。劫了货，三七分，你七我三。’陈旺问：‘林远的船不好惹，有火枪有火炮，我的人打不过怎么办？’张元说：‘我给你派二十个葡萄牙火枪手，帮你训练你的人。半年之内，你的船队就是南海最强的。’第三张纸最薄，纸边烧焦了，像是从火里抢出来的，上面只有一句话——“陈旺答应，条件是先给十把火枪、五百斤火药。张元答应，说五天后送货到乌猪岛。”
林远把手里的纸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手指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张元这孙子，不仅想抢他的货，还想灭他的人。劫所有西班牙商船，包括他的船，包括他的兄弟们，包括他。这不是做生意，这是要命。
系统弹出一条提示，红色的，带着一个骷髅头的图标——
【张元计划确认：煽动陈旺等海盗势力，针对西班牙商船进行系统性劫掠。目标清单包括：怀远商馆所属所有船只、与林远有合作关系的马六甲商船、以及悬挂西班牙旗帜的任何船只。威胁等级：9/10。建议立即采取反制措施，不能拖延。】
林远看着那条提示，深吸了一口气，把纸叠好，塞进怀里。他走到书桌前，拿起笔，开始写信。第一封写给郑方，告诉他张元送给陈旺的火枪和火药五天后到乌猪岛，请他设法拦截——不是在海上截，是在岛上截，人赃并获，坐实张元勾结海盗的证据。第二封写给刘大夏，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请总督大人出面照会葡萄牙使节，施加外交压力。第三封写给王福，让他暂缓从马六甲发货，等消息。
三封信写完，天已经大亮了。陈婉儿端着粥进来，看到他脸色发白，眼窝发青，嘴唇干裂，心疼得不行。她把粥放在桌上，走到他旁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没有发烧，但皮肤冰凉。
“林大哥，你一夜没睡？”
“睡不着。”林远握住她的手，“婉儿，张元要动手了。”
陈婉儿的手抖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她看着林远的眼睛，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光——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比这些都更深更沉的东西。
“那你想怎么办？”她的声音很轻，很稳。
林远把计划说了一遍。陈婉儿听完，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小心。你答应过我，要活着。”
林远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我答应你。”
当天下午，郑方就带着信来了。他把信看完，冷笑了一声，刀疤脸上的那条蜈蚣像是在蠕动。“五天后，乌猪岛？行，我派人去蹲着。不等船靠岸，等他们把货搬下船，人赃并获，当场拿人。”他顿了顿，“但我有个条件——你那个林大姐，让她的人在海上帮我盯着。我的船一动，张元肯定知道，万一他临时变卦不去，我就白跑了。”
林远点头：“我去跟林大姐说。”
郑方走了，脚步比来时快了很多，靴子踩在地上笃笃笃的，像在敲进军鼓。
五天后，消息传来——郑方的人扑了个空。乌猪岛的沙滩上确实有货——十把火枪、五百斤火药，整齐地码在沙滩上，用油布盖着，但送货的人不见了，接货的人也不见了。沙滩上只有脚印，密密麻麻的，延伸到灌木丛里，又消失在岛上的密林中。
林远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坐在书房里看账本。他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翻页，像是在看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陈婉儿看到他拿茶杯的手在抖，茶洒了一桌。
“林大哥……”
“没事。”林远放下茶杯，擦了擦桌子上的茶渍，“他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船在马六甲，人在广州，货在海上。他总要把船开走，总要把货卖掉，总要在某个地方露面。我等着他。”
系统弹出一条提示，橙色的，带着一个沙漏的图标——
【张元提前察觉到监控，临时取消乌猪岛交易。但其计划未变，只是推迟执行。建议：继续加强监控，同时通过林阿凤向陈旺等人施加压力，让他们知道张元靠不住。】
林远看着那条提示，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这一次，是凉茶，苦得他皱眉，但他咽下去了。
张元跑了第一次，跑不了第二次。他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