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器堆在甲板上，像一座突然冒出来的小山。
不是那种慢慢堆起来的小山，而是那种“哗啦”一下、像变魔术一样突然出现的小山——水手们一趟一趟地从沉船里往外搬，小艇一趟一趟地往圣玛利亚号上送，甲板上的空地越来越小，瓷器堆越来越大，从膝盖高到腰高，从腰高到胸口高，从胸口高到比人还高。到后来，连走路的地方都没了，水手们只能踮着脚尖，像走梅花桩一样在瓷器堆之间穿来穿去。
林远站在瓷器堆前，浑身湿透，头发上挂着海草，脸上糊着泥巴，左小腿上还粘着一只小螃蟹，八只爪子紧紧地抓着裤腿，怎么甩都甩不掉。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只螃蟹，螃蟹也抬头看了他一眼，两只小眼睛竖在壳上，好像在说“你看什么看”。
“你他娘的倒是会挑地方。”林远伸手把螃蟹揪下来，扔回海里。螃蟹在空中翻了个跟头，啪嗒一声落水，溅起一朵小水花，头也不回地游走了。
陈婉儿蹲在瓷器堆旁边，手里拿着一块湿布，小心翼翼地擦着一个青花大盘子。盘子上的泥沙被擦掉，露出下面的白釉，白得像冬天的雪，蓝花在上面舒展着，像一朵朵在雪地里盛开的蓝色牡丹。她的动作很轻，轻得像在抚摸婴儿的脸，生怕一用力就把盘子弄碎了。
“林大哥，”她头也不抬地说，“这个盘子真好看。比沈万山家里的那些都好看。”
“那是。”林远蹲下来，指着盘底的款识说，“大明成化年制。成化是明朝的一个皇帝年号，这盘子是官窑烧的，给皇帝用的。沈万山再有钱，他也只能用民窑的。”
陈婉儿倒吸一口凉气：“皇帝用的？那咱们用了会不会被杀头？”
“不会。”林远笑了，“皇帝又不知道。再说了，这些盘子沉在海底快二十年了，早就不算皇帝的了。谁捞出来是谁的。”
陈婉儿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继续擦盘子。擦完一个，放在旁边，又拿起一个，继续擦。她的动作越来越熟练，从小心翼翼变成了行云流水，像在做一件她做了很多年的手艺活。
小红蹲在旁边帮忙，手里拿着一个碗，擦着擦着突然“啊”了一声，把碗举起来对着阳光看：“姑爷，这个碗上有字！”
林远接过来一看，碗底写着一行小字——“泉州陈氏”，字迹工整，像是用毛笔写的，烧制之前刻上去的。
“这是定制的。”林远说，“有人专门找窑厂烧的，写上自己的名字，怕跟别人搞混了。”
“那这个人一定很有钱。”陈婉儿凑过来看，“定做官窑瓷器，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王福从船舱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账本，看了看那堆瓷器，又看了看林远，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兴奋，有敬畏，还有一种“我是不是在做梦”的恍惚。
“林兄弟，”他咽了口唾沫，“我刚才大概清点了一下。青花盘三十六件，青花碗四十二件，青花罐十八件，青花瓶十二件，还有一些小件的，什么杯子啊、碟子啊、小壶啊，加起来也有二三十件。总数……差不多一百二十件。”
林远吹了个口哨。
王福继续说：“还有丝绸，我打开了几箱，全泡烂了，一碰就碎，没法要了。茶叶也是，全泡发了，打开箱子一股酸臭味，比迭戈的袜子还臭。”
蹲在旁边的迭戈抬起头，一脸无辜：“关我什么事？”
“打个比方。”王福说。
“你打比方就不能用点好的比方？”迭戈嘟囔着，抱着毛球换了个地方蹲，离王福远远的。
“瓷器才是大头。”林远拍了拍那堆盘子，“这些才是真正的宝贝。丝绸茶叶没了就没了，不心疼。”
系统弹出一条提示，带着一堆数据——
【清点完毕。沉船货物清单：成化官窑青花瓷器127件，其中盘36件、碗42件、罐18件、瓶12件、杂器19件。品相评级：完好113件，轻微破损12件，严重破损2件。总估值：约金币。提示：该批瓷器若运回欧洲，可溢价300%-500%，若在大明境内销售，需注意官府管制。建议：分批出售，避免引起注意。】
林远看到那个数字，腿又软了。八万五千金币！加上之前在沉船里捞的那些，总估值已经超过十三万金币了。他在马六甲忙了大半年，天天谈判、砍价、应酬，累得像条狗，也就赚了两万金币。这一下午，在水里泡了几个时辰，就赚了六倍？
“系统，”他在心里默默说，“你是不是作弊了？”
【检测到宿主质疑系统公正性。提示：沉船发现概率为0.03%，属于极小概率事件。本次收益为运气成分，并非系统作弊。建议宿主珍惜机会，不要得了便宜还卖乖。】
林远被噎了一下，不吭声了。
王福走过来，蹲在瓷器堆旁边，拿起一个盘子看了半天，叹了口气：“林兄弟，这船……我好像知道是谁的了。”
“谁？”
王福指着盘子底部的“泉州陈氏”四个字，说：“泉州陈氏，是做丝绸生意的，家里有好几间织坊，是泉州数得着的大户。二十年前，陈家的当家陈伯安带着一批货去马六甲，坐的就是福泉记的船。结果船没到，人也没回来。陈家找了半年，没找到，陈伯安的儿子接手了生意，慢慢就淡了。”
“陈伯安？”林远想了想，“跟陈近南会长有关系吗？”
“同族，但不是一支。”王福说，“陈近南那一支是做海商的，陈伯安这一支是做丝绸的。两家关系不远不近，逢年过节走动一下，平时各忙各的。”
林远点点头，又拿起一个碗看了看：“那这些东西，要不要还给陈家？”
王福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林远会这么问。他想了想，说：“按道理，应该还。但沉船是在公海捞的，又不是偷的抢的，不还也说得过去。再说了，陈家现在也不缺钱，你就算还给他们，他们也未必领情。”
林远沉默了。他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捞到的宝贝要不要还给人家的后代？前世看新闻，有人在海底捞到古代沉船，文物归国家所有，个人只能拿一点奖励。但这个时代没有这个规矩，谁捞到是谁的，天经地义。
系统弹出一条提示，语气难得带着一点哲学意味——
【财产归属问题：沉船货物为无主之物，根据现行国际海事法（虽然这个时代还没有正式的国际法），打捞者拥有所有权。建议宿主自行决定是否归还。提示：归还可能获得陈家好感度，但不一定划算；不归还可能影响宿主的道德值，但不会触发负面后果。】
林远想了想，问王福：“陈家现在谁当家？”
“陈伯安的儿子，叫陈伯安？不是，他儿子叫陈……陈……我想想。”王福拍着脑门想了半天，“叫陈文华。对，陈文华。比陈近南小一辈，但生意做得不小，泉州一半的丝绸生意都是他家的。”
“陈文华人怎么样？”
“没打过交道，听说是正经商人，不惹事，也不怕事。”王福顿了顿，“林兄弟，你不会真想还吧？”
林远笑了：“还什么还？我辛辛苦苦从海底捞上来的，凭什么还？我又不是开慈善堂的。”
王福松了口气：“那就好。我还以为你要当好人呢。”
“好人要当，但不是这么当的。”林远拍了拍那堆瓷器，“这些东西，运到欧洲去，能换回一堆真金白银。有了钱，我能做更多的好事。你说是不是？”
王福想了想，点了点头：“有道理。”
陈婉儿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你们在说什么？什么还不还的？”
“没什么。”林远搂着她的肩膀，“我们在说，这些瓷器值多少钱。”
“多少钱？”
林远伸出八根手指。
“八千两？”
林远摇头。
“八万两？”
林远点头。
陈婉儿的嘴巴张成了o型，能塞进一个鸡蛋。她看了看那堆瓷器，又看了看林远，又看了看那堆瓷器，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话：“林远，你是不是会变魔术？”
“差不多。”林远笑了，“这叫‘海上寻宝术’，我祖传的。”
“你祖上不是打渔的吗？”迭戈在后面插嘴。
“打渔就不能寻宝了？”林远瞪他一眼，“渔网不仅能捞鱼，还能捞宝贝。一个道理。”
迭戈嘟囔了一句“歪理”，抱着毛球走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海面上最后一丝阳光被地平线吞没，天空从金红变成深紫，从深紫变成墨蓝，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像有人在黑色的绸布上撒了一把碎钻石。
林远让人把瓷器搬进货舱，用稻草和布条包好，一层一层地码放整齐。水手们干得热火朝天，有的搬，有的包，有的码，有的记账，各司其职，井然有序。平松站在货舱门口，叼着烟斗，指挥水手们摆放位置，嘴里骂骂咧咧的，但手上的活一点不马虎。
“那个罐子放上面！盘子放下面！重的放底，轻的放顶！你们是没搬过货还是怎么的？这点常识都没有？”
水手们被他骂得灰头土脸，但手上的动作更快了。
林远站在甲板上，看着货舱里那堆被小心包裹好的瓷器，心里美滋滋的。八万五千金币，加上船上原有的货物，总货值已经超过十五万金币了。十五万金币是什么概念？在西班牙，可以买下一座小城，外加周边几百亩地。在明朝，可以买下半个广州城的铺面。在马六甲，可以买下整条唐人街。
当然，他不会这么干。钱要流动起来才能生钱，堆在那里就是一堆金属。
陈婉儿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碗姜汤——这次是她自己煮的，加了红糖和陈皮，味道比林远煮的好一百倍。
“喝吧，别着凉了。”她说，“你在水里泡了大半天，小心明天腰疼。”
林远接过碗，喝了一口，暖暖的，甜甜的，带着一点姜的辛辣和陈皮的清香。他抬起头，看着陈婉儿，陈婉儿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暮色中交汇，像两条汇合的河流。
“婉儿，”他说，“你说咱们用这些钱在广州开个铺子怎么样？”
“开铺子？”陈婉儿歪着头，“开什么铺子？”
“什么都行。”林远说，“瓷器铺、丝绸铺、香料铺，或者干脆开个杂货铺，什么都卖。”
陈婉儿想了想：“开瓷器铺吧。我从小就喜欢瓷器，小时候在马六甲，经常去唐人街的瓷器店看，看半天都不肯走。掌柜的嫌我烦，但又不好意思赶我，每次都送我一个碎了的盘子让我拿回去玩。”
林远笑了：“那行，就开瓷器铺。你是老板娘，我是老板娘的跟班。”
陈婉儿脸红了，捶了他一下：“谁要你跟班？我要你当账房先生。”
“行，我当账房先生。”林远握住她的手，“你管店，我管账，咱们把生意做到全大明。”
陈婉儿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像天上的星星。她踮起脚尖，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然后转身跑了，跑得飞快，像一只受了惊的兔子。
林远摸着被亲过的地方，愣了半天，然后笑了。
迭戈从桅杆后面探出头来，小声说：“哥，嫂子亲你了？”
“关你什么事？”
“我就问问。”迭戈缩回头，对毛球说，“毛球，你看到了吗？嫂子亲我哥了。”
毛球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说“看到了看到了”。
“你说他们会不会再生个小毛球？”
毛球歪着头想了想，吱吱叫了两声，这次好像在说“你傻不傻”。
迭戈一巴掌按住了它的嘴。
夜深了，船队继续向东北方向航行。海面上风平浪静，月光洒在水面上，像铺了一层银色的绸缎。圣玛利亚号的甲板上安静下来，只有值夜的水手在船头来回走动，脚步声嗒嗒的，像一首催眠曲。
林远躺在船长室的床上，陈婉儿睡在他旁边，呼吸均匀，睡得很沉。她今天累坏了——又是晕船刚恢复，又是帮忙擦瓷器，又是煮姜汤，忙了一天，沾枕头就着了。
林远没有睡意，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木头的，上面有一道裂缝，从床头延伸到床尾，像一条蜿蜒的河流。月光从舷窗里漏进来，照在那道裂缝上，光影斑驳，像一幅抽象画。
系统突然弹出一条提示，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人——
【宿主，你今天的决策很明智。不归还瓷器，避免了不必要的麻烦；同时没有表现出贪婪，维护了在船员心中的形象。建议继续保持。】
林远在心里说：系统，你今天怎么这么多话？
【因为宿主今天赚得多。系统心情好。】
林远笑了，轻轻翻了个身，看着陈婉儿的睡脸。她的睫毛很长，在月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像两把小小的扇子。她的嘴唇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一个美梦。她的呼吸很轻，轻得像风拂过湖面。
他伸出手，轻轻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指尖触到她的皮肤，温热的，滑腻的，像一块被体温捂暖了的玉。
“婉儿，”他在心里说，“以后的路还长着呢。咱们慢慢走。”
陈婉儿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声，往他怀里拱了拱，像一只寻找温暖的小猫。
林远搂着她，闭上了眼睛。
船在海上，人在船上，梦在梦里。
这一趟，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