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在阿瑜陀耶住了三天，哪儿都没去。
不是不想去，是去不了。国王虽然没明说，但派来的“向导”寸步不离，从早跟到晚，连上厕所都守在门口。那是个瘦小的暹罗人，四十来岁，脸上总挂着笑，笑起来露出一口被槟榔染红的牙，像刚吃完人。他不会说葡萄牙语，也不会说阿拉伯语，只会说暹罗语和几句磕磕巴巴的汉语，林远跟他交流全靠手势和猜。
“吃了吗？”林远比划着问。
向导笑了笑，露出一口红牙，指了指天，又指了指地，叽里咕噜说了一串。林远没听懂，但觉得他大概是在说“吃了，天气不错”。
迭戈蹲在客栈房间的角落里，抱着毛球，一脸生无可恋。毛球脖子上被向导戴了一串鸡蛋花花环，白的黄的紫的，像个夏威夷来的猴子，它自己倒是挺喜欢，时不时低头闻一闻，闻完打个喷嚏，再闻，再打，乐此不疲。
“哥，咱们还要待多久？”迭戈把脸埋在毛球的毛里，闷声闷气地问。
“等。”林远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运河。河水是浑浊的绿色，上面漂着几片荷叶和一朵不知道从哪儿掉下来的鸡蛋花，慢悠悠地往下游漂，像一只没有桨的小船。两岸的房屋倒映在水里，被波纹荡碎了，又聚拢，又荡碎，像一幅永远画不完的画。
“等什么？”
“等国王想见我。”
迭戈叹了口气，从包袱里摸出一块桂花糕——陈婉儿做的，路上一直没舍得吃，已经有点硬了，但他还是咬了一口，嚼得嘎嘣响，像在吃石头。毛球凑过来，闻了闻，嫌弃地扭过头，继续闻自己的花环。
第三天傍晚，向导突然跑进来，脸上的笑比平时更灿烂，红牙露得更多，像个熟透了的石榴。他叽里咕噜说了一串，这次林远听懂了几个词——“国王”、“明天”、“朝堂”。
“明天？”林远站起来，“国王要见我？”
向导拼命点头，竖起了大拇指，又指了指林远，意思大概是“你走运了”。
林远从怀里掏出两块银元塞给向导——不是西班牙的，是马六甲通用的，上面刻着看不懂的阿拉伯文。向导推辞了一下，收了，笑得更灿烂了，红牙几乎要蹦出来。他鞠了个躬，转身跑了，跑了两步又回来，在门框上敲了三下，又跑了。
“哥，他敲什么？”迭戈问。
“大概是驱邪。”林远说。
第二天一早，林远换了那件深蓝色长袍，把胡茬刮得干干净净，头发梳了又梳，梳到迭戈说“哥你再梳就秃了”才停。他把短刀别在腰间，刀鞘擦了又擦，能照见人影。怀里揣着那几封信和象牙腰牌，贴身的口袋里放着陈婉儿那个荷包，鼓鼓囊囊的，硌着胸口，但他喜欢那种感觉，像有人在轻轻推着他往前走。
王宫的卫士在门口等着，比上次多了两倍，站成两排，从桥头一直排到大殿门口，像两排被种在土里的树。他们的制服今天换了新的，白色的，浆洗得硬邦邦的，领口和袖口镶着金边，在晨光中闪着光。手里的长戟也换了新的，戟刃磨得锃亮，像一面面小镜子，能照见人的脸。
林远走过那条长长的走廊，脚步声被地毯吸掉了，只有心跳声在耳朵里咚咚咚地响。系统在脑海里弹出了一条提示——
【检测到当前场景：暹罗朝堂。在场人物：暹罗国王拉玛铁菩提二世，大臣12人，葡萄牙使者2人，翻译2人，卫士若干。当前任务进度：说服国王不与葡萄牙结盟。建议：保持冷静，逐条驳斥葡萄牙使者的论点，展示宿主的贸易诚意和实力。】
林远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大殿。
殿堂里的人比上次多了一倍。大臣们站在高台下面，分成两排，穿着白色的长袍，头上戴着尖顶帽，像一排排被摆在架子上的棋子。有的胖，有的瘦，有的高，有的矮，有的留着长胡子，有的下巴光溜溜的，但表情都一样——严肃，专注，像一群在看戏的观众，等着台上的角儿开腔。
葡萄牙使者站在左边，还是那两个人——海军军官和长脸传教士。海军军官今天换了一身新制服，深蓝色的，领口和袖口绣着金色的花纹，勋章挂了一排，像一面移动的奖牌墙。他的右臂还吊着绷带，但换了一条新的，白色的，干干净净的，没有血迹。他的胡子今天翘得更高了，蜡打得更多，在灯光下泛着油光，像两把涂了漆的镰刀。他的眼神还是那么傲慢，但林远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紧张，像一根绷得太紧的琴弦。
长脸传教士今天换了一副新十字架，银的，比之前那个大一圈，挂在胸前，像个盾牌。他的下巴还是那么长，眼睛还是那么小，但今天多了一种东西——自信。大概是觉得胜券在握了，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
高台上，暹罗国王拉玛铁菩提二世端坐在宝座上。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红色的长袍，绣着金色的龙凤图案，头上戴着一顶更高的尖顶帽，帽子上镶的宝石比上次更多，红的蓝的绿的紫的，像一顶被宝石覆盖的小山。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不平静——林远看到他的目光从葡萄牙使者身上扫到林远身上，又从林远身上扫回葡萄牙使者身上，像一把秤，在称两个人的分量。
“西班牙商人，”国王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昨天说葡萄牙人不是来帮我的，是来害我的。你有证据吗？”
林远上前一步，右手放在胸口，弯腰行了个礼。“陛下，有。”
他从怀里掏出那几张纸——不是王福准备的那张，是更厚的、更重的、盖了更多印章的。他把纸举过头顶，说：“这是果阿当地商人联名写的控诉书，上面有三十七个签名，每一个都是亲眼见过葡萄牙人暴行的证人。这是卡利卡特扎莫林的信，上面详细记录了葡萄牙人在卡利卡特港外抢劫商船的全过程。这是马六甲苏丹的证词，证明葡萄牙人试图在马六甲建据点、驻军队、收税收，被拒绝后，就跑到暹罗来搬救兵。”
一个大臣走下来，接过那些纸，转呈给国王。国王一一看过，看得很慢，每一页都翻了两遍。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林远注意到，他的眉毛动了一下——只是动了一下，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但那一动里，有惊讶，有愤怒，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像是被欺骗了的感觉。
葡萄牙海军军官站出来了。他的脸涨得通红，红得像他胡子上的蜡，红得像他胸前的勋章。他用葡萄牙语说了一串，翻译官磕磕巴巴地翻成暹罗语：“陛下，这些……这些所谓的证据，都是伪造的！是……是西班牙人自己写的！他……他嫉妒我们葡萄牙！我们葡萄牙在东方做了很多……很多好事！我们传播福音！我们帮助穷人！我们——”
“帮助穷人？”林远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进空气里，“你们在果阿抓了多少穷人当奴隶？你们在卡利卡特杀了多少无辜的商人？你们在刚果毁了多少村庄？你们传播的是福音，还是刀剑？”
海军军官的脸从红变紫，从紫变白，像一块被反复揉搓的面团。他的嘴唇哆嗦着，想反驳，但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左手指着林远，手指在发抖，像一根被风吹动的树枝。
“你——你血口喷人！你——你西班牙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们在美洲杀了多少印第安人？你们——”
“那是以后的事。”林远说，“现在，在东方，我们西班牙人还没做过任何坏事。你们葡萄牙人已经做了。”
殿堂里安静了。大臣们交头接耳，嗡嗡声像一群蜜蜂在飞。一个胖大臣站出来，留着大胡子，肚子圆滚滚的，把白袍撑得像一面鼓。他用暹罗语说，声音很大，像一面铜锣在敲：“你凭什么这么说？你也是西洋人，你跟他们是同族，凭什么帮马六甲说话？”
林远转过头，看着那个胖大臣，不慌不忙。“大人，我是西班牙人，不是葡萄牙人。我们两国离得很近，但做的事不一样。我们做生意，他们做强盗。这就好比——”他指了指胖大臣的肚子，“您跟您的肚子是同一个身体，但您的肚子做的事，跟您做的事不一样。您的肚子只管吃饭，您还要管国家大事。”
胖大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得肚子上的肉一颤一颤的，白袍上的金线跟着乱晃，像一堆在跳舞的蚯蚓。旁边几个大臣也跟着笑了，有的捂着嘴，有的拍着腿，有的笑得直不起腰。国王的嘴角也翘了一下，但很快压下去了，恢复了那副平静的表情。
另一个大臣站出来了。这人瘦高个子，留着山羊胡，戴着一副银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很小，但很亮，像两颗被擦亮的钉子。他的声音尖细，像一根针在玻璃上划过：“你说你是来做生意的，不是来抢的。那你拿什么证明？”
林远从怀里掏出那根象牙腰牌，举起来。“这是国王陛下上次赐给我的腰牌。我在暹罗做生意，公平买卖，不强买强卖，不偷税漏税。我带来的货——西班牙的铁器、玻璃器皿、呢绒，比葡萄牙人的好，比葡萄牙人的便宜。我可以当场展示。”
国王点了点头。一个卫士走过来，从林远手里接过腰牌，转呈给国王。国王看了看，放在一边。
“还有，”林远继续说，“我的船队有火枪，有火炮，有经验丰富的水手。如果陛下需要，我可以帮暹罗训练军队，制造火器。不是驻军，不是建据点，只是帮忙。教完了，我就走。”
海军军官的脸又白了。他往前迈了一步，右臂吊着绷带，左手指着林远，声音都变了调：“你——你凭什么？你的火枪比我们的好？你——”
林远从腰间拔出一把火枪——不是船上那把，是备用的，枪管锃亮，枪托上的纹路清晰可见。他把枪举起来，枪口朝上，枪托朝下。“陛下，这是西班牙的火枪。射程比葡萄牙的火枪远两成，精度高三成，不炸膛。陛下可以当场试。”
国王想了想，指了指大殿角落里的一根木柱——有碗口粗，上面画着几道红漆，大概是个靶子。“打那个。”
林远装弹、上膛、瞄准——四十秒，一气呵成。砰——枪声在大殿里炸开，像一声闷雷，震得水晶灯都晃了几下，灯光在水晶里折射出七彩的光，在大殿里乱窜，像一群受惊的蝴蝶。子弹打在木柱上，木屑飞溅，柱子上多了一个拳头大的洞，边缘焦黑，冒着细细的青烟。
大殿里安静了。安静得能听到水晶灯里灯芯燃烧的声音，能听到壁画上金粉在光中闪烁的声音，能听到海军军官咽口水的声音——咕咚一声，响得跟打雷似的。
大臣们面面相觑，有的嘴巴张着，有的眼睛瞪着，有的手指在发抖。胖大臣的肚子不颤了，山羊胡的镜片后面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尖细声音的那个人的下巴差点掉下来。国王靠在宝座上，手指在扶手上敲着，嗒、嗒、嗒，节奏比之前快了一些。
“好枪。”他说，声音很平静，但林远听出了一丝满意。
长脸传教士站出来了。他的下巴更长，眼睛更小，脸更长了，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匹被拉长了三倍的马。他用生硬的暹罗语说，声音尖得像哨子：“陛下，这——这只是他一个人的枪！他的船队只有几把！我们葡萄牙有几百把！几千把！我们——”
“你们有几百把，几千把，”林远把枪插回腰间，“但你们不肯卖。我肯。我的火枪，可以卖给暹罗。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长脸传教士的下巴差点掉到地上。海军军官的脸已经看不出颜色了——不是白，不是红，不是紫，而是一种灰蒙蒙的、像死人一样的灰。他的嘴唇在哆嗦，手指在发抖，整个人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摇摇欲坠。
国王看了看海军军官，又看了看林远，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敲着，嗒、嗒、嗒，一下一下的，像一座钟在走。
“葡萄牙先生，”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很重，“你们的提议，我会考虑的。但是——”他顿了顿，竖起一根手指，“出兵，不行。结盟，不行。建据点，不行。”
海军军官的腿软了一下，差点跪在地上。长脸传教士扶住了他，两个人像两根被风吹歪的竹竿，摇摇晃晃的。
“西班牙先生，”国王的目光转到林远身上，嘴角翘了一下，“你的提议，我也会考虑的。你的火枪——不错。你的诚意——我看到了。但是——”
林远心里一紧。
“但是，我需要时间。”国王说，“你可以在阿瑜陀耶住下，等我的消息。”
林远弯腰行了个礼：“谢陛下。”
从大殿出来，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站在台阶上，深吸一口气，河风从运河上吹过来，带着花香和鱼腥味，还有一股淡淡的、说不清的味道——像是自由。他的后背湿透了，衬衫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但他顾不上这些。
“哥！”迭戈从柱子后面冲出来，手里抱着毛球，毛球脖子上的花环歪了，挂在耳朵上，像个戴歪了帽子的醉汉。“你太厉害了！把那个葡萄牙人说得脸都绿了！”
“不是绿，是灰。”林远说，“死人那种灰。”
迭戈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笑得毛球从他怀里滑下去，掉在地上，滚了两圈，站起来，抖了抖毛，把花环正了正，朝迭戈吱吱叫了两声，好像在说“你小心点”。
“哥，”迭戈凑过来，压低声音，“你说国王会答应吗？”
林远看着远处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看着屋顶上那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金色瓦片，沉默了一下。“不知道。但至少，他犹豫了。犹豫就是机会。”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荷包，看了看。荷包还是那个荷包，淡绿色的，绣着一对鸳鸯。阳光照在荷包上，把那些丝线照得发亮，鸳鸯的眼睛是两颗小小的黑珠子，嵌在丝线里，像两颗星星。
“婉儿，”他在心里说，“等着我。快了。”
他摸了摸怀里那块玉佩——陈近南给的，又摸了摸那块象牙腰牌——暹罗国王给的，又摸了摸那几封信——扎莫林给的、苏丹给的、商会会长们给的。每一件东西都像一块石头，压在他胸口，但压得他踏实。
“走吧，”他把荷包揣回怀里，“回客栈。等消息。”
迭戈跟在他后面，抱着毛球，脚步轻快得像在跳舞。毛球蹲在他肩膀上，昂着头，挺着胸，一副“我大哥天下第一”的表情，尾巴翘得老高，像一根竖起来的天线。
运河上，一艘小船慢悠悠地划过，船头的渔夫在撒网，网在空中展开，像一朵盛开的花。阳光从网眼里漏下来，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落在水面上，像一群在游泳的萤火虫。
林远站在桥头，看着那条小船越划越远，消失在河道拐弯的地方。他想起陈婉儿说过的话——“林大哥，你说，海的那边是什么？”海的那边是暹罗，暹罗的那边是马六甲，马六甲的那边是她。
他笑了。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