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婉儿走后不到一个时辰,王宫的使者就来了。
这次来的不是昨晚那个哈桑,而是另一个穿着白袍的中年人,瘦高个子,鹰钩鼻,眼神精明得像只狐狸。他站在码头上,身后跟着四个腰挎弯刀的卫士,排场不小,引得路过的脚夫纷纷侧目。他看了看林远的船,又看了看林远本人,用阿拉伯语说:“林船长?苏丹陛下有请。”
林远正在甲板上指挥水手卸货——昨天跟陈近南谈好了火枪的事,今天要把样品送到会馆去给那些富商看。听到有人喊他,他转过身来,看到那个瘦高个子和四个卫士,心里咯噔了一下。妈的,这么快?他还以为要等到下午。
“请稍等,”他用阿拉伯语回答,“我换身衣服。”
使者点了点头,站在码头上等着,四个卫士一字排开,站得笔直,像四根柱子。路过的脚夫们好奇地张望,交头接耳,大概在说“这西洋人什么来头,苏丹亲自召见”。
林远钻进船舱,翻箱倒柜地找礼物。昨天陈近南提醒过他,见苏丹不能空手去,得带厚礼。他想了半天,最后决定带三样——两把镶银佩剑,一箱玻璃器皿,几匹高级呢绒。佩剑是从西班牙带来的,剑身是大马士革钢的,刃口锋利得能吹毛断发,剑鞘是牛皮包的,镶着银质的花纹,剑柄上嵌着一颗红宝石——这是他压箱底的东西,原本打算留着自己用的,现在只能忍痛割爱了。玻璃器皿是威尼斯产的,透明度高,没有气泡,杯壁上刻着花纹,在阳光下能折射出七种颜色,每一件都是艺术品。呢绒是西班牙特产的细羊毛织品,手感柔软,颜色鲜艳,染的是深红色和宝蓝色,在阳光下泛着光泽,比当地卖的印度棉布高档一百倍。
迭戈在旁边帮他包装,手忙脚乱的,差点把一只玻璃杯摔碎。林远一把接住,瞪了他一眼:“小心点!这一箱值五十个金币!”
“五十个?”迭戈的眼睛瞪得比杯子还大,“哥你疯了?送这么贵的东西?”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林远把玻璃杯小心地用布包好,放进木箱里,四周塞满棉花和碎布,“苏丹高兴了,给咱们免税,省下的钱比这五十个多一百倍。”
迭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继续帮忙包。毛球蹲在旁边,看着那些闪闪发光的玻璃器皿,眼睛亮得像两颗灯泡,伸爪子想去摸,被迭戈一巴掌拍开,吱吱叫着跳到了一边。
王福也跟来了,换了一身深褐色的长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提着一个木盒,里面装着两罐武夷山大红袍——他说这是给苏丹的“私房礼”,不能跟林远的礼物混在一起,“茶是中国的魂,苏丹好茶,这个比你的玻璃杯子管用”。
“王兄,还是你想得周到。”林远真心实意地说。
王福笑了笑:“在南洋跑了十几年,这点规矩还是懂的。”
三个人——林远、王福、迭戈——跟着使者往王宫走。毛球蹲在迭戈肩膀上,脖子上的小红布换了条新的,是陈婉儿早上带来的,比之前那条大一些,颜色也更鲜亮,像个小小的披风。它大概知道自己要去见大人物,昂着头,挺着胸,一副神气的样子,惹得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
王宫在城市的中心,离码头不远,走了大概一刻钟就到了。林远本以为王宫会像欧洲那些城堡一样——高墙、深壕、尖塔、铁门,阴森森的,像个大监狱。但马六甲的王宫完全不一样。
它是一座木结构的建筑,建在一座不高的小山上,被一圈白色的石墙围着。墙不高,只比人高出一个头,墙头上种着花,红的、黄的、紫的,一串一串的,像一条彩色的围巾搭在墙上。大门是木头的,雕着精美的花纹,图案是藤蔓和花朵,缠缠绕绕的,像一幅立体的画。门楣上挂着一块金色的匾,上面写着阿拉伯文,林远看不懂,王福说是“真主保佑”的意思。
走进大门,是一个宽敞的院子。院子里铺着青石板,打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片落叶都没有。院子两边种着棕榈树,高高的,树干笔直,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投下一大片阴凉。树下摆着石凳,石凳上坐着几个穿白袍的老人,正在下棋,看到林远他们,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下。
正对大门是一座高大的殿堂,飞檐翘角,屋顶铺着金色的瓦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一座被黄金覆盖的小山。殿堂的柱子是木头的,漆成红色,上面盘着金色的龙——不,不是龙,是另一种林远叫不出名字的神兽,有角有鳞,张牙舞爪的,看起来很凶。柱子上挂着丝绸的帷幔,深红色的,上面绣着金色的花纹,垂到地面,在微风中轻轻飘动。
使者带着他们走进殿堂。一进门,林远就觉得眼睛不够用了。
殿堂里面比外面还要华丽。地上铺着波斯地毯,厚厚的,踩上去像踩在棉花上,一点声音都没有。地毯的花纹繁复得像迷宫,红的、蓝的、金的、绿的,各种颜色交织在一起,看得人眼花缭乱。墙上挂着丝绸的壁毯,画的是花鸟鱼虫、山川河流,色彩鲜艳,栩栩如生,像一幅幅立体的画。天花板上吊着几十盏铜灯,灯罩是琉璃的,五颜六色的,灯光从琉璃里透出来,把整个殿堂照得五彩斑斓,像在一个万花筒里。
殿堂的最深处,是一座高台。
高台有三层台阶,每一层都铺着金色的绸缎,台阶两边站着卫士,穿着白色的制服,腰间挂着弯刀,站得笔直,像一排雕像。高台上是一张宽大的宝座,宝座是木头雕的,贴满了金箔,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像一把用黄金铸成的椅子。宝座的靠背上镶着宝石——红的、蓝的、绿的、紫的——大大小小的,密密麻麻的,像一片宝石的星空。宝座上铺着厚厚的锦垫,大红色的,绣着金色的龙凤图案,富贵逼人。
宝座上坐着一个人。
林远第一眼看到的不是他的脸,而是他的肚子——那肚子圆滚滚的,像怀了双胞胎,把金色长袍撑得紧绷绷的,扣子都快崩开了。他大概五十来岁,深棕色的皮肤,花白的卷发缠着一条金色的头巾,头巾上插着一根羽毛,白色的,很长,弯弯的,像一把小扇子。他的脸圆圆的,肉嘟嘟的,眉毛很浓,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眼神精明中带着狡黠,像一只饱经世故的老猫,看着你的时候好像在说“小子,你那点小心思我一眼就看穿了”。他的下巴留着一把修剪精致的长胡须,花白色的,垂到胸前,每一根都梳得整整齐齐,像一把倒挂的刷子。
他的手指上戴着好几个宝石戒指——红宝石的、蓝宝石的、祖母绿的、钻石的——大大小小的,在灯光下闪着光,像一串被钉在手指上的星星。他的手腕上戴着粗大的金镯子,脖子上挂着一条金色的项链,项链的坠子是一块鸡蛋大的红宝石,雕成一颗心的形状,在胸口晃来晃去。
这就是马六甲的苏丹——阿布·巴卡尔。
林远在使者示意下停下脚步,站在高台下面。王福和迭戈站在他身后,迭戈紧张得脸都白了,手在发抖,毛球蹲在他肩膀上,也感觉到了紧张,缩着脖子,两只眼睛滴溜溜地转,不敢吱声。
使者上前,弯腰行礼,用马来语说了一串话,大意是“陛下,西洋来的林船长到了”。苏丹点了点头,挥了挥手,使者退到一边。
然后苏丹看向林远。
他的目光不像陈近南那样温和,也不像林阿凤那样锋利,而是一种……怎么说呢……一种打量猎物的目光。像一只老虎趴在草丛里,看着一只路过的羚羊,不急着扑,先看看它有多大、有多肥、能跑多快。他的嘴角挂着一丝笑意,但那笑意不达眼底,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欢迎你,远方的客人。”苏丹开口了,用阿拉伯语,声音不高不低,但很清晰,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一颗颗珠子落在玉盘上,“我是马六甲的苏丹,阿布·巴卡尔。”
林远上前一步,右手放在胸口,弯腰行了个礼——这是王福教他的,马来人的礼节,比中国的抱拳礼简单,也比西洋的鞠躬礼更尊重。“苏丹陛下,西班牙商人林远,向您致敬。愿真主保佑您,保佑您的国家,保佑您的子民。”
苏丹的眉毛动了动——大概没想到这个西洋人会行马来礼,还会说“愿真主保佑”这种话。他嘴角的笑意深了一些,眼睛眯了眯,看起来像一只被挠了痒痒的老猫,舒服得很。
“你会说阿拉伯语?”他问。
“会一点。”林远谦虚地说。
“还会行马来礼。”苏丹点了点头,手指在宝座的扶手上轻轻敲着,嗒、嗒、嗒,节奏很慢,很稳,“有意思。坐吧。”
他指了指高台下面的一排椅子。椅子是木头的,铺着锦垫,虽然不如宝座那么气派,但也比林远在船上坐的木箱舒服多了。林远谢了一声,坐下来,王福和迭戈在他身后的椅子上坐下。迭戈坐下来的时候,椅子吱了一声,吓得他立刻又站起来了,看到没人注意他,才慢慢坐回去,屁股只敢坐三分之一。
林远招了招手,跟在后面的仆人把礼物抬上来——两把镶银佩剑,一箱玻璃器皿,几匹高级呢绒,整整齐齐地摆在高台下面。他把佩剑从剑鞘里拔出来,剑身在灯光下闪着寒光,刃口锋利得能看到自己的倒影。他把剑举起来,剑尖朝上,剑柄朝下,双手捧着,说:“陛下,这是西班牙最好的剑,大马士革钢的,削铁如泥。献给陛下,愿陛下的宝剑永远锋利,敌人的头颅永远软弱。”
苏丹的眼睛亮了。他从宝座上站起来,走下高台,亲自接过那把剑。他的动作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踏得很实,金色长袍拖在地上,沙沙作响。他接过剑,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用手指在刃口上轻轻一弹,剑身发出嗡嗡的声音,像一只蜜蜂在飞。他又看了看剑鞘上的银质花纹和剑柄上的红宝石,点了点头。
“好剑。”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满意,“钢口好,花纹也漂亮。比那些葡萄牙人带来的破铜烂铁强多了。”
林远心里一喜——苏丹主动提到了葡萄牙人,这正好是个话头。
苏丹把剑递给旁边的侍从,又看了看那箱玻璃器皿。他拿起一只杯子,对着灯光看了看——灯光透过玻璃,折射出七彩的光,在他的脸上投下一片斑斓的影子。他的眼睛眯了眯,嘴角的笑意深了一些,把杯子放回箱子里,又摸了摸那几匹呢绒,捻了捻,感受了一下手感。
“好东西。”他说,走回宝座坐下,靠在椅背上,手指又开始敲扶手,嗒、嗒、嗒,“你在卡利卡特见过扎莫林了?”
“见过了。”林远点头,“扎莫林陛下给了我永久贸易许可,免税,港口永远开放。”
苏丹的眼睛眯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但林远看到了。那眼神里有一丝不悦,也有一丝警惕,像一只老猫听到另一只猫闯进了自己的领地。
“扎莫林那老家伙,”苏丹慢悠悠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对你不错嘛。”
“扎莫林陛下是明君,”林远不卑不亢地说,“他看得出来,我是来做生意的,不是来抢地盘的。”
苏丹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他的目光在林远的脸上扫来扫去,像一把刷子,把每一寸皮肤都刷了一遍。林远没有躲,坐得直直的,目光平视,不卑不亢。
“那你在我这儿,”苏丹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几分,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也想做生意?”
“是的,陛下。”林远说,“马六甲是东方最大的港口,不做马六甲的生意,就不算做东方的生意。”
苏丹笑了,笑得很开心,笑得肚子上的肉一颤一颤的,金色长袍上的金线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他笑完之后,端起旁边茶几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杯子里是红色的液体,大概是石榴汁或者别的什么果汁——放下,擦了擦嘴角。
“你这个人,会说话。”他说,“我喜欢会说话的人。不过——”
他顿了顿,身体前倾,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眼睛盯着林远,像一只盯住了猎物的鹰。
“葡萄牙人最近老来烦我,”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林远能听到,“他们想建据点,想驻军,想收税。你跟他们不是一伙的吧?”
林远心里一紧——这个问题答不好,轻则被轰出去,重则被砍头。他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用最诚恳的语气说:“陛下,我跟葡萄牙人不是一伙的。他们是他们,我是我。他们是来抢的,我是来做生意的。他们想占陛下的地盘,我只想在陛下的地盘上公平交易。”
苏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目光像一把刀,在他脸上划来划去。然后他笑了,靠回椅背,手指又开始敲扶手,这次节奏轻快了一些,嗒嗒嗒,嗒嗒嗒,像在哼一首小曲儿。
“那就好。”他说,语气轻松了不少,“在我这儿,你可以好好做生意。税嘛,比别人低一点——别人抽百分之五,你抽百分之三。但规矩要守——不许惹事,不许欺行霸市,不许跟葡萄牙人勾结。”
林远心里狂喜,但面上不动声色。他站起来,右手放在胸口,弯腰行了个礼:“谢陛下。我一定守规矩,好好做生意。”
苏丹点了点头,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然后像想起了什么,放下杯子,说:“对了,你那个火枪——能卖吗?”
林远愣了一下——苏丹的消息也太灵通了,他昨天才在晚宴上跟那些富商提起火枪的事,今天苏丹就知道了。看来这个老狐狸在王宫里养了一堆耳目,马六甲城里发生的事,没有他不知道的。
“能卖。”他说,“但数量有限,而且——不卖给葡萄牙人。”
苏丹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像个偷到了鸡的狐狸:“好!你下次来,带两百把,价钱好商量。要什么我给你什么——香料、锡矿、象牙、宝石,随便你挑。”
“一定。”林远说,“下次来,带两百把。”
苏丹满意地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着,嗒、嗒、嗒,节奏很慢,很稳,像一首催眠曲。他的眼睛半闭着,嘴角挂着一丝笑意,看起来心情不错。
“行了,”他说,“去吧。好好做生意。有事可以来找我。”
林远再次行礼,后退三步,然后转身往外走。王福和迭戈跟在他后面,迭戈的腿都软了,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像只刚学会走路的小鸭子。毛球蹲在他肩膀上,也松了口气,吱了一声,从脖子上扯下那条小红布,在爪子里揉来揉去,像在擦汗。
走出殿堂,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林远深吸一口气,海风灌进肺里,咸咸的,带着花香和香料的味道。他的后背湿透了——刚才在里面太紧张,出了一身冷汗,现在被风一吹,凉飕飕的。
“哥,”迭戈小声说,用的是西班牙语,“那个苏丹,好胖。”
“闭嘴。”林远也用西班牙语回了一句。
“他手上的戒指,好大。”
“闭嘴。”
“他看你的眼神,好可怕。”
林远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迭戈。迭戈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毛球也跟着缩了缩脖子,一人一猴的表情一模一样。
“你知道什么叫老狐狸吗?”林远问。
迭戈摇头。
“那就是。”林远指了指身后的殿堂,“一只老狐狸。但他是一只聪明的老狐狸。他知道谁对他有用,谁对他没用。咱们对他有用,所以他对咱们客气。等咱们没用了——”他没说下去,但迭戈懂了。
迭戈的脸又白了,白得像一张纸。
“走吧,”林远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干活。接下来有的忙了。”
三个人沿着石板路往码头走。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路边的棕榈树在风中沙沙作响,像在说悄悄话。远处的码头上,脚夫们的号子声此起彼伏,船只的帆影在海面上摇曳,海鸥在桅杆顶上盘旋,嘎嘎地叫。
林远摸了摸怀里那块令牌和玉佩,又摸了摸腰间的短刀,深吸一口气。
苏丹的特许,扎莫林的特许,林阿凤的护航,陈近南的合作——所有的拼图都齐了。
接下来,就是大干一场了。
系统在脑海里弹出一条提示——
【主线任务完成:苏丹的召见。获得奖励:马六甲永久贸易许可(税率3%,低于标准税率2%)。苏丹阿布·巴卡尔好感度+30,当前好感度:友善。解锁新功能:马六甲贸易网络(可查看马六甲市场行情、商品价格走势、竞争对手动态)。】
【提示:苏丹对火枪表现出浓厚兴趣,建议在下次航行中携带更多火器,以换取更高利润和更深层次的合作。】
林远看着那条提示,嘴角勾起一抹笑。
两百把火枪,价钱好商量,要什么给什么。
妈的,这生意,越做越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