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家别墅,灯火通明。
玄关处,李妈接过陈枫脱下的大衣,关切地说道:“小枫回来啦?晚饭都热着呢,就等你……”
“李妈,我不饿。”
陈枫他甚至没有换鞋,径直穿过客厅,目标明确地走向二楼的书房。
“由他去吧。”
林香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客厅:“把饭菜保温,他可能……要很久。”
说完,她也跟了上去。
书房的门没有关。
这是陈正法的私人禁地,满墙的书柜里,一半是法律典籍,另一半,则是他半生戎马的功勋那些已经尘封的案卷。
而此刻,陈枫正站在一面墙前,目光精准地落在书柜最下方,一个上了锁的铁皮柜上。
那里,封存着陈正法职业生涯中,唯一,也是最致命的一块伤疤。
林香爱默默地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找到其中那把最不起眼的铜钥匙,递给了儿子。
“咔哒。”
锁开了。
铁皮柜里,没有惊天动力的秘密,只有十几本厚得像砖块一样的牛皮纸档案盒。
陈枫没有丝毫犹豫,将所有档案盒全部抱了出来,堆放在那张宽大的红木书桌上。
“砰!”
林香爱她看着儿子熟练地戴上从她法医箱里取出的白手套,一本一本地打开案卷,将里面的照片、尸检报告、现场勘查图、走访记录……一一铺开。
宽大的书桌,很快就被这些泛黄的、散发着死亡气息的纸张铺满。
九名死者。
九张遗容照,被陈枫按照死亡顺序,整齐地排列在最上方。
从第一个,到第九个。
林香爱站在一旁,看着这些熟悉的照片,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十年了。
她以为自己早就已经麻木了,可当这些亡魂的面孔再次出现时,那种无力感和挫败感,依旧刺穿着她的神经。
这九个人,她和陈正法,以及当年整个专案组,查了整整三年。
他们的人生轨迹,就像九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找不到任何共同点。
年龄、职业、社会关系、生活习惯……一切的一切,都毫无关联。
书房里,只剩下陈枫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他的动作不快,但极有条理。
每一份文件,他都看得极其仔细,不放过任何一个标点,任何一个不起眼的脚注。
陈枫的指尖,轻轻划过第一位死者的照片。
一个普通的渔具店老板,在自己的店铺里被杀,死亡时间是午夜。
现场很混乱,有搏斗的痕迹。
凶手在他的尸体旁,用小刀,刻下了一个小小的,几乎难以被发现的阿拉伯数字“1”。
刻痕很浅,歪歪扭扭。
接着,是第二名死者,一名夜班出租车司机。
第三名,一名在公园晨练的退休干部。
第四名,一名独自居住的女大学生。
……
陈枫的目光,从一张张照片上扫过,最后,落在了凶手留下的那些符号上。
从“1”到“9”。
一个都不少。
林香爱看着儿子专注的侧脸,忍不住开口:“我们研究过这些数字,它们只是一个简单的计数,代表着第几个受害者。‘凶手’在享受这个过程,他在向我们炫耀。”
这是当年专案组的最终定论。
一个自负、残忍、享受杀戮过程的连环变态杀手。
他的目标是随机的,充满了不确定性。
这也是这个案子最可怕,也最难侦破的地方。
你永远不知道,谁会是下一个。
整个宁市,在那两年里,都笼罩在“凶手”的阴影之下。
“不。”
陈枫抬起头,看向自己的母亲,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感情,只有冰冷的逻辑和分析。
“他不是在炫耀。”
“他是在完成任务。”
林香爱愣住了。
“什么任务?”
“一个从一开始,就设定好,必须杀掉九个人的任务。”
陈枫的手指,点在了第一案的现场照片上,那个歪歪扭扭的数字“1”。
“看这里。第一个符号,隐藏,潦草,充满了恐惧和不熟练。这不符合一个享受杀戮的变态心理。一个真正的表演型人格,他的第一次亮相,必然是完美的,是精心设计的。”
他的手指划向第二、三、四案的符号。
“这几个,位置依然隐蔽,但手法开始变得熟练、自信。他在适应,在进化。”
然后,是第五案。
第五名死者,是一家公司的高管。
那个数字“5”,被凶残地刻在了死者的脸上!
“从第五个开始,性质就变了。”
“隐藏变成了炫耀,恐惧变成了狂妄。他不再躲藏,他开始挑衅。因为他发现,我们……很无能。”
林香爱的心脏,被“无能”这两个字刺得生疼。
可她无法反驳。
因为陈枫说的,是事实。
“到了第九个。”
陈枫的指尖,最终停在了第九名死者的档案上。
那是一个震惊了全市的惨案。
死者是一名小有名气的画家,他被绑在自己的画架上,凶手用他的血,在墙上,画了一个巨大无比的,触目惊心的数字“9”。
那不仅仅是一个符号。
那是一份宣言。
一份任务完成,完美收官的……胜利宣言!
“他不是在随机杀人。”
陈枫看着满桌的卷宗,推翻了十年前,他父亲,以及整个宁市警方的最终定论。
“这九个人,从一开始,就在他的死亡名单上。”
“这……不可能!”
林香爱几乎是脱口而出。
她上前一步,指着那些身份各异的死者照片。
“陈枫,你听我说!我们查了他们所有人的社会关系,动用了当时所有能动用的技术手段,把他们每个人的祖宗十八代都快翻出来了!”
“他们之间,没有任何交集!没有任何直接或间接的关联!他们甚至不住在同一个区!唯一的共同点,就是他们都成了‘凶手’的猎物!”
这是十年悬案最核心的症结。
找不到被害人之间的联系,就找不到凶手的动机。
找不到动机,茫茫人海,去哪里找一个连长相都不知道的魔鬼?
“不,有关联。”
“我们当年的调查方向,从一开始就错了。”
“我们被凶手误导了。我们以为这些数字,是‘第一’、‘第二’、‘第三’的意思。”
“但如果……”
他顿了顿,拿起一支红色的记号笔,在铺在桌上的白纸上,写下了一串数字。
1,2,3,4,5,6,7,8,9。
“如果,这些数字,本身就是一种筛选条件呢?”
“如果,它代表的不是顺序,而是某种身份标签呢?”
身份标签?数字怎么会是身份标签?
“我们必须重新调查。”
陈枫的声音,将林香爱从震惊中拉了回来。
“把这九名死者所有的直系、旁系亲属,全部再查一遍。”
“当年的调查,太注重死者本身,而忽略了他们身边的人。凶手的动机,或许不在死者身上,而在他们的家人身上。”
“他要报复的,可能不是这九个人,而是这九个家庭。”
这意味着,他们要将十年前已经渐渐愈合的九个家庭的伤疤,重新撕开,血淋淋地展现在阳光之下。
这太残忍了。
可是……
一股前所未有的信念,从她的心底涌起。
或许,只有用这种最残忍的方式,才能抓住那个最残忍的凶手。
“好。”
林香爱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她伸出手,按住了陈枫正准备拿起电话的手。
“先吃饭。”
“你的胃不好,李妈炖了汤。”
“天大的案子,也要先填饱肚子。”
“吃完饭,我陪你一起去。”
李妈准备了四菜一汤,丰盛可口。
可陈枫只是机械地往嘴里扒着饭,显然,思绪还停留在书房那堆案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