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缕剑光出现后,原本已经侵入江毅元神的黑暗,便再也无法继续向内蔓延,沉入黑暗中的意识也逐渐清醒。
察觉到他的道心正在重新稳固,四周幻象反而变得更加清晰,炉火愈发炽烈,一只只遮天巨掌从黑暗中落下,试图将他重新压回那柄毫无反抗之力的残剑。
江毅却没有急着挥剑,既然已经从最初的动摇中清醒,他便不准备只靠蛮力破劫。
他要看清心魔如何从一缕念头生出幻象,又如何借情绪撬动元神。
随后,江毅主动放开一部分心神,几缕黑气缓缓靠近,刚一触及意识,新的景象便随之浮现。
云海之上,上清仙宫高悬,通天端坐其中,多宝、金灵、无当与龟灵分列两侧。
江毅站在仙宫之外,无论如何向前,都无法真正踏入其中。
模糊的议论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不过是一件法宝化形,即使拜入圣人门下,也终究只是器物。”
又有声音继续说道:“若失去那些灵宝与机缘,他还能剩下什么?”
江毅没有因那些声音愤怒,反而仔细感受黑气进入元神后的变化。
心魔最先触动的,并非完整记忆,而是与某种情绪联系最深的神魂痕迹。
恐惧、不甘、愤怒,以及对失去现有一切的担忧,这些情绪平日藏在意识深处,心魔只需抓住其中一点,再以幻象不断刺激,便能让情绪反过来影响元神判断。
一旦修士相信幻象为真,情绪便会继续增强,情绪越强,幻境也会越发真实。
如此循环,即使明知眼前可能是心魔,也难以轻易挣脱。
江毅心中逐渐生出明悟,低声道:“原来如此。”
他此前并非没有接触过神魂之法,六魂幡中便蕴含着极为阴诡的魂魄玄妙,可以姓名、气机与因果为引,牵动目标神魂,隔空咒杀。
江毅曾参悟过其中部分禁制,只是六魂幡核心偏向咒杀与因果缠魂,过于凶险,他一直没有将其真正融入自身剑道。
如今心魔进入元神,反而让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外来力量如何借心念与因果痕迹撬动神魂。
江毅心念一动,看清这一点后,他的心境反而更加平静。
乾坤二气从元神深处缓缓升起,真假难辨的记忆与心念,在清浊分判之下逐渐显出不同痕迹。
一道道细微裂痕随之出现,每一道裂痕之后,都藏着一缕心魔气息。
江毅一边感受,一边在心中推演:“心魔以执念为根,以情绪为力,再借因果与神魂痕迹,演化万千幻象。”
他的悟性全力运转,从触动执念,到幻象成形,再到情绪反过来影响判断,整个过程逐渐在心中形成清晰脉络。
心魔似乎也察觉到,江毅非但没有崩溃,反而在借自身推演魂魄变化。
原本分散的黑气猛然翻涌,无数幻象同时从四面八方浮现。
一名名洪荒强者踏破虚空而来,将江毅视作一座可以任意瓜分的宝库。
画面一转,元始站在玉清仙宫前,目光淡漠,四周不断响起讥讽之声。
“不过是一件残宝化形,所谓悟性,也只是依靠灵宝堆积。”
西方金光随之升起,接引与准提立于其中,声音在金光中显得温和而冷漠。
“此子身上宝气浓郁,若不能渡入西方,便打回原形,炼成护教灵宝。”
所有景象越来越真实,其中既有江毅心中的忧虑,也有未来可能出现的危险。
最后,一片模糊战场缓缓展开,天地昏暗,血雨倾盆,无数截教弟子倒在破碎山河间,上清仙光大片熄灭。
多宝被强敌围困,金灵、无当与龟灵身受重创,赵公明与三霄的身影也在大劫中若隐若现。
诛仙剑阵横贯天地,数道圣人威压同时降临,剑阵震动,截教气运不断崩散。
通天站在天地尽头,手中青萍剑染血,身影孤独而决绝。
心魔的声音随之变得尖锐:“这便是未来。”
那声音继续压来:“圣人布局之下,你不过是一枚棋子,西方会算计你,阐教会排斥你,截教也终究会在大劫中崩散。”
最后一句话,像是直接钉入元神深处:“你所珍视的一切,最后仍旧守不住。”
幻象真假难辨,让江毅心中确实生出波澜,可他的心境却越来越清明。
未来或许有劫,也可能真有强者算计,但未来尚未到来。
他要做的,是不断提升自身,改变能够改变之事,而不是被一幅真假难辨的幻象提前困死。
剑若只知斩向外敌,便永远无法斩断心中迷障。
江毅此前所修剑道,大多追求外在锋芒,可心魔却生于自身念头。
若剑道只能斩人、斩法、斩宝,却无法斩破自身迷障,终究算不得完整。
剑修真正的根本,也不只是一身锋芒,更在于握剑之心。
若剑心不稳,纵使手中剑可开山裂海,也可能被一句话、一幅幻象、一缕恐惧所扰。
剑越锋利,反而越容易伤及自身与身边之人。
若剑心坚定,无论外魔如何变化,自身道路都不会因此动摇。
江毅元神深处,那缕剑光逐渐凝实,六魂幡中的神魂玄妙化作细密纹路,环绕剑光之外。
乾坤二气分列两侧,将真实心念与心魔扭曲不断分开,剑道法则雏形则成为所有感悟的核心。
这一次,江毅没有将大日、定海、折空与五行等道韵融入其中。
这道剑光不需要水火变化,也不需要空间与乾坤之力。
它只来自江毅自身。
来自他从残剑中觉醒灵性时,那一缕不愿腐朽的执念。
来自面对诸般机缘时,不愿迷失的清醒。
也来自明知前方可能有强敌、有算计、有大劫,却依旧选择继续前行的决意。
无畏,无悔。
这份剑心,并非鲁莽,也非对外界之言充耳不闻。
而是在看清真假、权衡得失之后,依旧由自己作出决定,并愿意承担所有结果。
所有心念逐渐汇聚,最终化作一道纯粹剑光。
没有惊天威势,也没有任何灵宝异象,它只是静静悬在江毅元神深处,却令周围所有心魔黑气同时停滞。
心魔感受到威胁,无数幻象同时向江毅压来。
所有恐惧与不甘,在这一刻汇聚成遮蔽心神的黑暗洪流。
江毅抬起手,元神深处的剑光随之落入掌中,随手向前斩出一剑。
剑光划过黑暗,所有幻象都在剑锋所过之处无声裂开。
最后只剩下那柄埋在泥土中的残剑。
江毅看着它,没有将其斩碎。
那是他的过去,也是他真正走上剑道的起点。
残破并不可耻,弱小也不是错误。
真正需要斩去的,是认为自己永远只能任人摆布的恐惧。
江毅手中剑光轻轻一震,残剑表面的泥水与锈迹逐渐脱落,断裂剑身之中,一缕微弱却坚定的灵光重新亮起。
下一刻,心魔幻境彻底崩碎,无数黑气向四周散去。
江毅却没有任由其完全散尽,六魂幡中参悟出的神魂纹路同时展开,一道道无形因果线穿过黑气,将其中尚未消散的神魂变化锁住。
乾坤二气随之流转,清气提炼其中关于魂魄、心念与因果的纯粹感悟,浊气则将混乱、恐惧与恶念逐渐压下。
原本侵扰元神的心魔之气,被三种力量不断分解,最终只剩下纯净感悟,融入元神。
他没有吞噬心魔力量来强行壮大神魂,只是将这次亲身经历中看清的心念变化、神魂牵引与因果痕迹全部保留下来。
从今以后,寻常幻术、咒魂与心魔手段想要再悄无声息侵入他的元神,难度必然大幅提升。
更重要的是,心魔劫没有损伤江毅的根基,反而让他借这一场劫数,凝聚出一颗真正属于自己的剑心。
再次睁开眼时,古老石台、风雷宝珠与周围山林重新出现在江毅眼前。
他手中剑指仍保持着即将斩出的姿势,外界看似只过去短短片刻,他的眼神却已经与陷入心魔之前截然不同。
更加澄澈,也更加平静。
江毅再次望向石台周围的风雷禁制,经过心魔洗炼,他对气机变化的感知也变得更加细致。
这一次,他没有迟疑,并指向前轻轻一划,剑光精准落下。
嗡!
整座石台轻轻震动,原本无形的太清禁制,从剑光落点处裂开一道细微缝隙。
裂痕向两侧缓缓延伸,风、雷、空间与清浊之间的联系,被这一剑同时截断。
风雷宝珠微微一震,本能想要化作清风遁走。
江毅抬手一引,青白宝珠离开石台,化作流光落入掌中。
宝珠入手微凉,青色风纹沿掌心缓缓转动,银白雷光则在其中时隐时现。
江毅神念稍作感应,便发现珠内蕴含着极为完整的风雷变化。
无论用于炼宝,还是参悟风雷剑意,都有不小价值。
失去宝物后,石台上的太清禁制缓缓消散,风道、雷纹与空间节点,也重新融入周围天地。
小天地之外,太清仙宫前,五位圣人的目光同时落在太清光幕上。
从江毅陷入心魔,到剑光重新显化,再到风雷禁制无声开启,整个过程都被他们看在眼中。
老子原本平静的目光,第一次出现了较为明显的变化。
江毅不仅看破了心魔,更在幻境消散前,以神魂之法截住残余气机,将其中玄妙化作自身感悟。
这是直接将一场劫数化成了自己的机缘。
元始面色有些难看,他先前曾说江毅一路走得太顺,未必能够承受直指根本的心魔。
可如今,江毅不但撑了下来,还借法宝化形最深处的恐惧,重新确认了自身道路。
准提脸上的笑意也终于淡了几分。
他没有想到,居然有人能借自己的心魔劫参悟神魂变化,甚至凝聚剑心。
接引神色依旧愁苦,目光却在江毅身上停留许久,最后轻声说道:“此子的确不凡。”
弥勒与药师站在二人身后,望向太清光幕中的江毅,眼中也多出几分真正的重视。
通天则忍不住放声大笑:“好,好一个剑可为器,亦可为道!”
在他看来,灵宝失去,还能再寻,法力不足,也可继续修炼。
一颗真正坚定、能够照见本我的剑心,却不是依靠外物便能得到。
江毅此番能借心魔之劫补全内在根基,远胜再得数件灵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