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毅闭眼坐着,银白道袍垂落,周身没什么动静。
他安安静静的,仿佛只是在单纯听道。
可仔细看就会发现,他的呼吸、心神、法力,连同体内剑丸的细微震动,都与大殿里的剑意契合在同一个节奏上,所有反应都被他收进了体内。
此刻,他的心已经沉进了通天所讲的剑道之中。
“剑不光是拿来杀人的,剑是心,是意,是道,是修士劈开前路的那一线锋芒。”
这些话不停在他脑海中回响。
江毅的本体就是剑。
从穿越成藏剑峰上一柄后天灵剑的那天起,他的人生便与剑绑在了一起。
为了不被炼化,他参悟自身,创出万剑归一诀,化形雷劫中以剑气硬撼天雷,借先天庚金炼出庚金剑气,在西昆仑借丹道与炼器之法悟出太初剑胎和天衍万物归一诀。
这些看去像是走出了自己的路,可直到听了通天讲剑,他才意识到,自己以前对剑的理解还不够纯粹。
他把剑当成命运的根基,这没错,但不知不觉间,他也把剑当成了活命的手段、反抗命运的工具、变强的凭借。
剑可以是器物,可以是法宝,可以是神通。
可剑道的真正本质,不止于此。
剑是心,是意,是道,是修士面对天地、面对自身、面对命运时劈出去的那一线锋芒。
江毅心中渐渐明亮起来。
当初在藏剑峰上,他一无所有,只是一柄后天灵剑——不被收走便要永远孤零零地待着,被弟子收走则可能神智磨灭,两条路都是死胡同。
可他不认命,向内观照自身,向外感应万剑,用一柄后天灵剑之躯为自己截出了一线生机,那一刻,他的心便成了剑。
雷劫之下,他不肯做天道安排的后天器物,硬是引动清浊二气,返后天为先天,那一刻,他的意也成了剑。
长耳那帮人逼迫他的时候,他宁可冒死渡劫也不让人炼化,那一刻,他便是以剑斩命。
“原来如此,我本身就是剑,我的心、我的意、我的道,本就该与剑合而为一。”
通天的声音还在继续。
“剑道有三层,第一层,手中有剑,以剑杀敌,第二层,心中有剑,以意御剑,第三层,道中有剑,万物皆为剑,山河可为剑,风雷可为剑,日月星辰亦可为剑,一念起,天地间尽是剑。”
这话一出来,大殿里的剑意骤然变了。
众人眼前仿佛出现了一片恢宏天地——山如剑脊,江河如剑光,风云如剑气,雷霆如剑鸣,日月星辰悬于天穹,如同亿万柄长剑照亮洪荒。
许多弟子心神震撼,根本承受不住这种剑道的视角。
阐教那边,玉鼎真人身上的剑意愈发明显,广成子眼中也亮了起来。
元始淡淡说道:“玉鼎在剑道上确实有些天赋,广成子也不错。”
这话不重,但截教弟子听了脸色都不太好看。
通天眼神沉了沉,没有打断讲道,继续说道:“但万物为剑,不是硬把东西变成剑,而是要明白它的势、拿住它的意、得其道,山有山势,水有水意,雷有雷威,风有风疾,修剑之人,要将万物的意收回来,归于一剑,这一剑不必太过繁复——繁复到了极致,便要走回简朴,万剑归一,方能照见真正的自己。”
万剑归一!
这四个字一出,江毅脑中猛然一震。
他自创的功法便叫万剑归一诀,当初在藏剑峰上吸纳万剑的道韵,为自己闯出一条活路。
可通天此刻所讲的万剑归一,是更高一层的境界——从万物万法中取意,最后归于自身那一剑。
一剑之中可以有山河风雷、日月万象,但出剑之时,就只是一剑,这不是减少,而是归纳,不是舍弃,而是统御。
江毅体内的太初剑胎彻底震动起来。
庚金、雷霆、水行、木行、离火、幻梦、万象!
一颗颗剑丸都在轻轻鸣叫,仿佛听到了某种更高层次的召唤。
每颗剑丸都是一缕剑道韵味、一道剑意种子。
此前他只是让它们并存,组成自己的剑道星图,可此刻他忽然明白,太初剑胎还需要一个统御的核心——不是简单地以功法操控所有剑丸,而是一缕真正能够总管万剑的剑意。
那缕剑意要纯粹、要高远、要能统摄万剑的妙处。
这正是通天所讲剑道中最核心的东西之一。
江毅心中渐渐浮现出一柄剑的虚影。
不是实物,通体青光流转,清正而锋利。
锋芒不似庚金剑气那般狠厉,也不像雷霆剑气那般暴烈,更像是一种清明的剑意——剑气一出,天清地宁,一剑横过,万法皆明。
青萍!
江毅心中冒出这个名字。
青萍剑,通天随身之剑,也是通天剑道的重要象征,他虽然还未曾见过通天真正催动青萍剑,但从方才所讲的剑意中,已经触摸到了一丝青萍的韵味——清、平、正、锐。
这一剑不单是杀伐,更能劈开混沌、平定万象、照见本心。
江毅整个人沉了进去。
体内太初剑胎不停运转,所有剑丸向中央汇聚。
庚金的锋利、雷霆的狂暴、水的流转、木的生机、离火的灼烧、幻梦的虚实、万象的厚重——这些剑意都没有消失,而是被一缕青光缓缓统摄起来。
那青光从无到有,从虚到实,起初只是心中一点微光,后来凝成一道剑气,缓缓流转,所过之处万千剑丸尽数安静——不是被压制,而是被统御,如同万剑朝宗。
江毅从通天的讲道中抓住了这一缕代表通天剑道精髓的力量。
轰!
江毅周身气息骤变。
一道淡青色的剑光从他背后升腾而起,清亮而锋利,没有庚金剑气那种刺目的杀意,却更高远、更纯粹,仿佛一剑出去,能让万剑归于清明。
殿中弟子尽皆惊动。
“这是……江毅师兄身上的剑气!”
“好清亮的剑意!这不会是青萍剑气吧?”
“怎么可能?师尊才讲了多久,江毅师兄便掌握了这般剑气?”
截教弟子纷纷炸开了锅。
阐教那边,广成子和玉鼎真人同时睁眼望去。
玉鼎真人眼中剑意微微一滞——他方才还在为自己有所领悟而欣喜,可看见江毅背后的淡青剑光,立刻意识到自己差得远了,他只是领悟了些剑意运转的道理,江毅却已经摸到了通天剑道的真正核心。
广成子脸色沉了下来:“又是江毅,他怎么会领悟到这般剑气?难道这家伙的悟性当真就那么恐怖,没有瓶颈可言?”
元始原本神色平静,此刻也微微变了脸色。
他自然看得出来,那剑气中有通天青萍剑道的味道,虽只是初成,却已抓住了几分精髓。
这让他心中有些不痛快,刚夸完自家弟子,转眼江毅便用一道青萍剑气将所有人的风头尽数盖过。
通天眼睛骤然一亮,望着江毅背后的淡青剑光,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喜色,忍不住赞了一声:“好!”
这一声响彻大殿。
通天看着江毅,笑容满面:“江毅,你没有让贫道失望,贫道才讲了没多久,你便悟出了青萍剑气,虽只是初成,却已得了贫道剑道的一丝真意,不错,很不错。”
这番夸赞毫不遮掩。
截教弟子顿时精神振奋——方才被阐教压着,心中憋屈,如今江毅悟出青萍剑气,得了通天当众夸奖,终于扬眉吐气。
赵公明大喜,碧霄眼睛发亮,琼霄笑出了声,云霄眼中也满是惊叹。
多宝道人满脸欣慰:“青萍剑气……江毅师弟这回是真得了师尊剑道真传的一缕核心。”
通天看着江毅,越看越满意,忽然一抬手。
一道青光从袖中飞出,大殿中所有剑意都像找到了源头。
青光落在他掌中,化作一柄长剑,剑身青色,古朴自然,清正高远、锋芒内敛!
正是青萍剑!
青萍剑一出,整个上清仙宫中的剑意瞬间沸腾。
无数弟子心神震撼,连阐教弟子也神色凝重——这可是通天随身之剑,洪荒顶级的灵宝,承载的正是通天自身的剑道。
通天手持青萍剑,缓缓说道:“你们既然听了贫道讲剑,便该见见真正的青萍剑气,尤其是江毅,你已经悟出了一缕青萍剑气,好好看着。”
江毅立刻起身行礼:“弟子一定用心观看。”
通天点点头,轻轻一挥剑。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也没有毁天灭地的杀伐,只是一道青色剑气从青萍剑上缓缓流淌出来。
清如秋水,明如长空。
可它一出现,大殿中所有弟子都觉得自己的心仿佛被一柄无形的剑照见了——杂念断了,浮躁平了,心中的蒙尘仿佛都被涤荡干净。
那不是庚金的杀伐、雷霆的狂暴、离火的猛烈,而是一种清明正大的剑意:一剑出去,万象归清。
通天缓缓说道:“青萍剑气,不追求一味的杀伐,它的意在于‘清’——清心、清道、清天地的浊气,剑气所至,万法皆明,用以杀敌,能斩身、斩魂、斩法,用以修心,能斩念、斩障、斩妄。”
他一边说着,那道青萍剑气一边在虚空中变化万千——时而化为一缕细线,锋芒毕露,时而化作涟漪,荡清万象,时而如青色莲叶般舒展开来,承载着无尽的剑意。
众人看得如痴如醉。
许多人之前不懂什么叫“剑能明心”,此刻亲眼见了青萍剑气,总算有了几分真切感受。
江毅更是心神剧震。
他自己已初步悟出了青萍剑气,如今再观摩青萍剑本体催发出的真正剑气,所得远比旁人更深——就像一个刚摸到门槛的人,忽然看见了完整大道的方向。
他体内那缕初成的青萍剑气迅速稳固下来,原本还有些模糊的剑意轮廓一点点清晰起来:清心、清道、清天地浊气,斩念、斩障、斩妄。
这些意蕴不断融入他的青萍剑气中,青色剑光越来越纯粹,所有剑丸都围绕着它旋转,仿佛在接受洗练。
庚金的锋芒更清澈了,雷霆的狂暴中多了秩序,离火的灼热里少了躁动,幻梦的虚实更明澈,万象剑意中杂乱的角落也被青光一一照彻。
江毅心中震撼!
青萍剑气竟然还能用来梳理太初剑胎。
它不单是攻伐的神通,更是统御和洗练自身剑道的核心剑气。
他的目光渐渐不只在剑气上,而是看向了青萍剑本身。
那青色剑身古朴自然,隐约流转着一股极淡的造化之气。
若非江毅得过女娲造化之力的点拨,又炼化过蟠桃和黄中李,对生机造化有所体悟,恐怕还察觉不到。
心神缓缓沉入青萍剑深处。
剑形在他眼中渐渐模糊!
剑气、剑身、剑纹、剑光都在变化!
恍惚间,江毅仿佛看见了一株青莲,生长于混沌清气之中,莲叶舒展,造化无边,十二品莲台绽放,承载着无尽的生机与大道玄妙。
那不是剑,是莲,是造化青莲——十二品造化青莲!
江毅心神猛然一震。
他忽然明白了,青萍剑的本源并非普通的先天灵宝,它与十二品造化青莲有着极深的渊源。
青莲一化为三——红花、白藕、青莲叶,分别化作了三清的证道之宝,通天手中的青萍剑便是其中青莲叶所化。
难怪青萍剑气不仅能够杀伐,其中还蕴含着清明、造化,以及一股洗刷万象的生机,剑气源于青萍,青萍源于青莲,青莲是造化的象征。
江毅窥见那十二品造化青莲虚影的一瞬间,心神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但他没有继续往深处探,他知道自己只是触及了一丝本源,若要硬往里钻,反而可能迷失在那浩瀚的道韵之中。
他稳住心神,将这一幕牢牢记住。
通天表面上仍在演示青萍剑气,却已注意到了江毅的变化。
当他发现江毅透过青萍剑看见了它原本的根源时,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面上没有表露,只是将青萍剑缓缓收回,青色剑气也渐渐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