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铁库门在身后轰然合拢。
最后一线白金雷光消失在门轴之间。
整座仓库沉入虚空乱流,向更深的维度坠去。
影狱城主殿的地砖发出长鸣。
一千二百七十五张悬浮的人形纸页穿过空间裂口,依次落在大殿中央。
苏泠牵着苏小小,鞋底沾满灰土,停在台阶前。
全服通告同时显现在所有城邦的天幕上。
【通告:影狱城完成跨轮次债权完整交割】
【一千二百七十五名上一轮地球遗民正式入境】
【第七号存续主体苏小小完成独立归档】
【本次接收存续主体合计:1276】
【影狱城身份属性确认为地球唯一跨轮次债权城邦】
【高维试炼库总账录入首笔库外欠款】
【欠款编号:0001】
【唯一债权人:姜眠】
高维结算庭的灰色云层从地球外围退去。
虚空中响起最后一道合成音。
“这笔账,总账庭会重新算。”
姜眠擦去笔尖凝固的黑墨。
“想算账,带着本金来。”
她收起结算笔,径直走向主登记台。
十二座解冻铜槽在侧殿依次排开。
陈晚扯下护目镜,领着医疗队把第一批一百二十份人形纸页送进药池。
草乌和地龙的苦味在侧殿散开,库区带来的腐气随之淡去。
纸页在药汤里缓慢舒展。
干瘪的轮廓重新长出血肉。
一个断了左臂的男人从铜槽里坐起。
他低头看着湿透的双手,身体抖得厉害。
他迟迟不敢踩上地面,生怕脚下的土地再次崩裂。
姜眠停在铜槽三步外。
“报姓名。”
男人张了张嘴,嗓音粗哑。
“张……张巡。”
“报伤情。”
“左臂在上一轮第七号裂缝断了,心脉少了一截规则回路。”
“选去留。”
张巡抬起头。
他看了看姜眠身上的玄黑城主袍,又看向殿外透进来的日光。
“上一轮的地球……还在吗?”
姜眠与他对视。
“不在了。”
侧殿安静下来。
药水接连从铜槽边缘滴落,声音传遍侧殿。
姜眠补上后半句。
“这一轮在。”
张巡的手指抠住铜槽边缘。
他低下头,肩膀剧烈发颤。
下一刻,他失声痛哭,嗓音很快哑了。
大殿外,第二批、第三批解冻的人陆续走出铜槽。
最先出来的人跪到地上,抓起泥土塞进嘴里。还有人冲向四周,不断呼喊亲人的旧编号。剩下的人抱紧自己的身份纸页,任凭医护人员怎样劝说也不肯松手。
他们把纸页压在胸口,手指不敢松开,唯恐自己再次被判定为货架上的耗材。
苏泠站在廊柱下,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苏小小把半截木偶举过头顶,指向殿外的蓝天。
“妈妈,天亮了。”
苏泠的手掌落在女儿头顶,停了片刻。
她的眼眶依旧干涩,紧绷的唇线却松开了。
十二个批次,耗去四个时辰。
老李搬来一本两尺厚的黑皮总册。
上一轮遗民带回来的,不只是他们自己。
随行脱库的七十余座旧城邦残片,已经运到西墙校场。
那里堆着防御塔基座、源晶井齿轮和城墙残砖。基座已经折断,齿轮失去火光,残砖上的符文仍未消退。
老李拨动算盘,发颤的手指几次从算珠上滑开。
“城主,这些零件的原始所有权,全挂在一千二百七十五份遗民档案名下。”
他翻开新补入的第七号档案。
“苏小小的存续记录也补进去了。现在总账上,是一千二百七十六份。”
姜眠的指尖轻敲桌面。
“全部登记入影狱城历史债栏。”
“按入股核算。”
“给每个存续主体发三级城邦永久分红券。”
老李吸足一口气,压住发颤的声音。
“明白。”
通讯晶石骤然亮起。
荒港城老城主的身影投到光幕上。
老头穿着一件破旧军大衣,身后立着一座刚凿好的石碑。
“影狱城把人接回来了,老子也不能装聋作哑。”
“荒港城今日立碑,刻上一轮三万两千名战死者的姓名。”
第二道光幕随即亮起。
赤潮城的年轻防卫官站在海堤上,身后也立起一座灰石碑。
“赤潮城跟进。”
十九座城邦在同一天向全服广播。
十九座刻着上一轮遗留姓名的灰石碑,在地球各处立起。
跨城债权账户的数量不断跳动。
六十八。
九十五。
一百一十二。
最终停在一百二十七处。
其中十一座大型聚集区直接发来最高级别申请。
他们要求派遣常驻队伍进驻影狱城,学习整套争议核验与挂账流程。
老李捧着公章,抬头看向姜眠。
“城主,这十一家怎么回?”
姜眠翻开账簿。
“收学费。”
“每家派二十人,进登记组当学徒。”
“食宿自理,考核不合格,直接退回。”
老李咧嘴笑了。
“好嘞。”
脚步声从大殿边缘传来。
苏泠安顿好女儿,独自走到主登记台前。
她已经换上粗布衣裳,用木簪挽起长发。
姜眠抬头看她。
“想好去哪了?”
“城防部缺一个副统领,北岸水闸也需要懂高维走线的人。”
苏泠摇头。
“我不当统领。”
她从袖中取出半截旧石笔,放在桌面上。
“给我一个最末位的登记员编号。”
姜眠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苏泠按住旧石笔,指腹贴着磨损的断口。
“我在立柱里看了一整轮。”
“那些被送走的名字,都是我亲眼看着被抹掉的。”
“我想亲手把活着的人记下来。”
姜眠看了她片刻。
“可以。”
结算笔在总册最底端落下一行字。
“但有一条规矩。”
苏泠抬眸。
“你说。”
“你上一轮经历的所有清算,以及七十座城邦陷落的明细,必须全部公开入册。”
“影狱城不养没有底细的隐士。”
苏泠眉间的紧绷逐渐松开。
“正合我意。”
她接过铜制工牌。
工牌背面刻着两个字。
见证。
主殿角落里,老李重新坐回石椅。
他翻开名单,清嗓后念出第一个名字。
“张巡。”
大殿外,断臂汉子用尽力气喊道:
“在!”
“陈默。”
“在!”
“赵立春。”
“在!”
回应接连穿过长廊,传到黑石台阶上。
老李刻意放慢语速。
每念出一个名字,他都要等到回应传来,才继续往下念。
日光从正午移向黄昏。
晚霞染红了影狱城的城墙。
念到第一千二百个名字时,老李的声音已经彻底嘶哑。
念到第一千二百七十个时,他捏住名单的手开始发颤。
又念过四个名字,他停了下来。
“苏小小。”
站在阶下的小女孩脆生生地应道:
“在呢!”
老李吸了吸鼻子。
他抬手擦过眼角,看向名单上紧挨着的最后一行。
“苏泠。”
苏泠站在登记台旁,神情肃穆。
“在。”
一千二百七十六个名字,全部点完。
老李手里的名单滑落在桌上。
他撑不住身体,顺着石椅跪坐到登记台前。
老人把脸埋进双臂,哭得肩膀发抖。
这一轮,他送走过太多人。
这是第一次,一千二百七十六个被判定死亡的人,全都回应了他的点名。
沈拓靠在侧殿门边,单手转着半枚石印。
他仰头看着晚霞,偏头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这老头,真能绷。”
姜眠坐在主位上,没有去劝老李。
她伸手取过苏泠留在桌上的黑色硬皮本。
封皮上的焦痕仍在释放规则余波。
翻开前三页,纸面铺满高维防线图纸。
翻到第七十页,七十座旧城邦的崩解原因被逐项复盘。
字迹工整,复盘中没有夹杂情绪。
姜眠的手指划过纸页边缘。
她一直翻到最后一页。
这一页没有图纸,也没有数据分析。
空白的羊皮纸中央,只留着一行由指甲刻出的血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