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座能源塔被暗金封纹锁在西北荒地，姜眠回到内城时，广场中央已经立起一块三米高的黑石碑。
碑座下压着居民送来的规则钢碎片、旧城砖，还有报废的能源芯壳，最上方横着一把刚开刃的刻刀。
这块碑并非今日临时凑出来的，从北墙补上第一块规则钢板开始，就有人陆续从废墟里搬来石料和金属，堆在广场一角，只等城防稳住。
左臂吊着药布的老李站在碑前，右手握着刻刀，碑面第一行已经刻出半个姜字。
“城里人想给你立块碑。”
看着那个没刻完的字，老李的语气有些发硬。
“北墙补好了，净水也通了，医疗仓现在也能用了，总的让后来的人知道，这座城到底是谁带回来的。”
走到碑前，姜眠把掌心覆在那个姜字上，黑影从指缝间漫开，石粉簌簌落到碑座边缘，没刻完的字很快被抹平。
老李皱起眉。
“怎么，嫌我刻的丑？”
“嫌早。”
从老李手里接过刻刀，姜眠在碑面中央刻下第一道横线。
“第一条，城规先于身份。”
第二道横线，紧跟着落下。
“第二条，救助不换人身。”
刻刀刮过黑石，发出短促的摩擦声，第三道横线逐渐成形。
“第三条，功劳必须留档，过错必须追责。”
在最下方刻完第四道横线后，姜眠把刻刀递回老李手中。
“第四条，城邦主权不得交易。”
“正面就刻这四条。”
“背面，刻阵亡者的姓名、编号和事迹。”
老李没有接刀。
“那你的名字呢？”
姜眠抬眼望向广场旁的北墙，新补好的墙垛下，周川那块编号一百一十七的结算牌依旧挂在原处。
牌子不大，也一直没人动过。
“城主该做的事，还没做完。”
收回视线后，姜眠开口。
“碑的背面，先留给阵亡的人。”
广场上安静下来，没有人出声。
一个刚通过核验的年轻人走上前，掏出贡献牌放在碑座旁，牌上只记着一行临时工记录。
西城搬运三次，北墙递送钢板七次。
紧接着，有人放下一把断齿扳手，有人留下半盒没用完的铆钉，还有人从怀里取出一枚废墟中捡回的旧守备徽章，擦去表面的灰，压在黑石碑前。
老李终于接过刻刀，手却仍停在碑面前。
“北岸水区这份功，记谁？”
“王砾，还有地表维修队。”
“医疗仓呢？”
“陈晚和医疗组。”
“北墙那场红级试炼，又怎么算？”
“周川、王衡、守备军团，还有补墙、运料和抬伤员的人，一个都别漏。”
老李看着她。
“那你怎么算？”
调出登记碑副屏后，姜眠直接在城主责任栏按下确认。
“执行贡献，按人头结算。”
“城主的决策，记在我名下。”
四条城规被她同步进城邦公开档案，暗金文字逐行落入登记碑。
“谁做过什么，都的入档。”
“我下过的令，后果也由我担。”
谢烬靠在广场边的钢柱上，蝴蝶刀在掌中翻过半圈。
“功劳全分出去，责任倒是都往自己身上揽。”
“你这个城主，当的还真是全责。”
姜眠看了他一眼。
“谁犯的错，谁担。”
“城主该结的账，自然记在我名下。”
穿过广场外核验线的，是黑塔公会会长，六名护卫跟在他身后，三辆货车则停在警戒线外，车厢里装满规则钢、净水滤芯和没有拆封的医用针剂。
“姜城主。”
会长在登记台前停下，把一枚七日任务牌放上台面。
“黑塔不谈盟约，二十个外城任务位也照旧，我们只想把临时贸易位升成常驻商位。”
姜眠翻开命运账簿。
“拿什么换？”
会长抬了下手，三名护卫分别递上一册账本。
“货源记录、任务结算、对外交易契书，三车物资算常驻商位的履约保证。”
姜眠没有立刻伸手。
“黑塔成员的私账，影狱城不查。”
“但挂着影狱城的贸易牌做事，货从哪来、送到哪去、签了什么契书，影狱城都要查清。”
会长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就一个商位，要查三本账？”
“一个商位，也能挂影狱城的城徽。”
姜眠抬眸看向他。
“这枚城徽，不能拿去替违规生意遮账。”
沉默片刻，会长把三册账本放上登记台。
“行，查吧。”
“账查清以后，黑塔就按影狱城的规矩做生意。”
收下账册后，姜眠调出贸易页。
“先给三十日试运营牌。”
“货源作假、借城徽压人、私下转卖任务位，商位立刻冻结，押金也别想拿回去。”
会长点头。
“成交。”
广场上方的通讯屏突然亮起，从西北能源塔缴获的维护终端强行接入城邦网络，一段加密报告随即出现在所有副屏上。
投影中，沈拓托着残缺的归墟城印，面前摆着一份已经签署的事故说明。
【第八中继节点失控。】
【能源塔代管协议冻结。】
【原始回执遭异常变量截获。】
【失货、失锚、失控责任人：姜眠。】
老李手中的记录笔停住。
“他这是把丢掉的东西，全扣你头上了？”
沈拓抬起头，眼下满是倦色。
“我不交这份说明，归墟城剩下的登记页，就会重新打进货柜。”
姜眠看着他。
“你想保住自己的人，我明白。”
“但事故说明里既然写了我的名字，这一笔，我也会记下来。”
沈拓垂下眼，没有替自己辩解。
通讯画面闪过一片杂乱电流，新的高维指令随即覆盖事故说明。
【高维试炼库复核意见。】
【异常变量不具备存续价值。】
【清除。】
紧跟着接入公屏的，是银封的通讯画面，他的断腕缠着绷带，银色面具上裂开了一道缝。
【执行官银封，降级为执行官候补。】
【申请重新领队。】
【申请亲自斩首异常变量姜眠。】
银封盯着镜头。
“姜眠。”
“这次，我会亲手砍下你的头，送回白塔城。”
谢烬抬手关掉通讯。
“他急了。”
“越急，越容易签错字。”
姜眠将沈拓、银封和高维试炼库的通讯记录，一并压进命运账簿。
【关联账目补录完成。】
【沈拓：事故说明递交记录，待核验。】
【银封：异常变量清除申请，已存证。】
【高维试炼库：越级处置意图，待复核。】
从临时审讯廊回来的谢烬，手里多了一张塔芯布防图，是从维护员身上搜出来的，图纸边缘还沾着血，三层灰袍防线都被红笔圈了出来。
最深处的塔芯区域，标着两枚猩红印记。
“地面控制厅已经扣住了。”
谢烬把图纸铺在登记台上。
“黑匣的原始层还锁在塔芯里，只要有限见证一开，塔芯防御协议就会启动。”
他的指尖压住两枚猩红标记。
“外围有三层防线。”
“塔芯里，还关着两只Lv.38的守塔兽。”
姜眠扫过布防图。
“他们等的不是我们折返。”
谢烬抬起眼。
“他们是在等无名拿到见证权。”
转过身，姜眠走到城邦公告台前，暗金光幕随即展开，悬在内城上空。
【影狱城对白塔城报账清单。】
【第一项：半座能源塔，冻结代管，待核验扣押。】
【第二项：第八活体签收页白梨，证据保全，待核验处置。】
【第三项：归墟城代管协议原本，限时交付。】
【拒绝核验，后果自负。】
白塔城收到的第一张公开账单，就这样悬在了影狱城上空。
老李盯着光幕，压低声音。
“西北那边，我跟你一起去。”
姜眠把北墙二级调度权限牌塞进他手里。
“你留在城里。”
“白塔城连我的主控印都能伪造，主碑这边，更不能没人看着。”
老李攥紧权限牌。
“你带走的那些人，真够用？”
“够。”
姜眠抬手指向地下二层。
“主碑和账簿，都不能离人。”
“谁再碰主控印，先记名字，再封门。”
红级隔离区内，无名第二次把长期庇护申请放进投递槽，灰色运输锁链依旧扣着他的手腕和脚踝。
“我申请长期庇护。”
姜眠停在隔离线外，没有再往前。
“理由。”
无名抬起手，掌心那点金色残响仍被暗金封纹锁着。
“原初载体需要归属锚。”
“我不想再被城邦源晶当成一张回执。”
姜眠翻开有限见证页。
“长约不给。”
“我只能给你三日临时庇护令。”
她将条款逐条投到无名面前。
“权限只有两项，远程见证原始回执，回传异常记录。”
“禁止接触源晶。”
“禁止接触城契。”
“也禁止离开隔离区。”
无名看着那份临时庇护令。
“这不算成员契约。”
“不算。”
姜眠指向条款末尾的双重留档印记。
“你现在，只是被监管的见证者。”
“三天以后，再看你这三天到底做了什么。”
沉默片刻，无名将手掌按上临时庇护令。
【三日临时庇护令成立。】
【持有者：无名。】
【有限见证权限：开启。】
【违规后果：立即终止。】
无名收起灰色契页。
“够了。”
谢烬抬手按住蝴蝶刀。
“走？”
姜眠正要点头，命运账簿却自行翻到最后一页，黑金页面上，数行文字接连浮现。
【检测到城邦关系申请。】
【申请类型：并城。】
【申请方：白塔城。】
【被申请方：影狱城。】
【拟转移内容：城邦主权、城主权限、居民归属。】
老李脸色一沉。
“他们这是要吞城？”
账簿继续翻向签署页，签署方一栏，压着一枚完整的暗金主控印。
印记下方，清清楚楚写着两个字。
【姜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