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带着公安部红色钢印的一级英模申报表,带着纸张特有的微温,紧紧贴在祁同伟被绷带缠绕的胸膛上。
硬质的钢印在纱布外侧硌出一个清晰的圆形轮廓,沉甸甸的。
伤口处渗出的暗红血水被厚实的特种公文纸阻隔,纸面上烫金的国徽在昏暗的病房里反射出一道冷硬的光。
祁同伟躺在病床上,枯瘦的手指悬停在申报表边缘,指尖在纸张特有的纤维纹理上停顿了许久。
“陆干事,这份东西压在梁书记的案头,是通不过的。”祁同伟的声音沙哑,嗓子里泛着浓重的铁锈味。
他微微侧过头,眼角的红血丝交织成网。
“省政法委管着全省政法干部的档案调动。他只要在常委会上一句话,我依然是一具被扔在孤鹰岭司法所的活尸。”
站在床头的陆乘没有立刻搭话。他伸出右手,将那份申报表的四个边角在被面上抹得平平整整。
“祁队长,你的法律知识还停留在汉大教科书的死记硬背阶段。”陆乘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宣读一份判决书。
他从随身公文包里抽出一本崭新的红皮规章,递到了祁同伟眼前。
“根据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印发的《关于严禁领导干部插手干预司法活动、插手具体案件处理的规定》第二条及第五条。”
陆乘翻开其中标红的一页,修长的食指在条例上重重叩击了两下。
“任何领导干部以批条子、打招呼等私人意志,扣押、篡改或阻挠一线执法人员法定奖励申报的,一律按违规插手司法活动立案审查。”
陆乘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这份申报表直连公安部英模评选系统的国家级内网。省政法委连修改一个标点符号的底层数据端口都没有。”
“梁群峰如果敢把手伸向这个系统,公安部纪检组的调查令会在二十四小时内下发到汉东省委大院。”
祁同伟死死盯着那本红皮规章。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由于发力过猛,腹部的三处穿透伤传来一阵阵刀割般的撕裂感。
但他感觉不到疼。他只觉得胸口那块被权贵肆意踩踏的骨头,在这一瞬间被钢铁般的法条生生正了回来。
他不需要下跪。他不需要用爱情去当政治晋升的门票,不需要用膝盖换取回省城的机会。
床头的红色电话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陆乘伸手按下免提键,把听筒移到祁同伟嘴边。
“同伟!你在哪儿?北京的陈阳老师刚才接到公安部通知,说你被破格选调进国家级特勤前线了!”电话那头传来陈阳焦急且带着哭腔的声音。
祁同伟握紧了被角。棉布被他揉搓成一团,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里。
“陈阳,我在。”祁同伟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眼泪顺着眼角滑进枕巾,“我不去孤鹰岭了,我哪儿都不去了。”
挂断电话,病房外狂风大作。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汉东大学中心操场。
深秋的暴雨将塑胶跑道泡得泛起白沫。
梁璐穿着一身昂贵的香奈儿粗花呢套裙,整整齐齐地站在雨幕中。她手里抱着一束从昆明空运过来的娇艳红玫瑰,雨水顺着花瓣不断滚落。
她原本算好了一切。她让父亲压住祁同伟的档案,让那个骄傲的穷小子在绝望中明白权力的分量,最后跪在这片泥泞里向她求婚。
但操场空空荡荡,除了雨声,没有半个人影。
省政法委的一辆黑色红旗车疾驰而来,急刹在跑道边。
秘书撑着黑伞慌慌张张地冲到梁璐面前,手里攥着一份加急传真。
“梁小姐,别等了,梁书记让您立刻回家!”秘书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声音发着颤。
“祁同伟的功勋档案被公安部直接调走了!部纪检组已经对省厅政治部展开了专项督察,梁书记正在办公室写检讨呢!”
梁璐在汉东大学操场上等了一整天,手里握着枯萎的玫瑰,由于屈辱与失算,高跟鞋跟生生在青石板缝隙里别断。
半截细长的鞋跟卡在石缝里,她整个人狼狈地跌坐在泥水里。
鲜艳的花瓣被踩烂在烂泥中,她眼底那份高高在上的优越感,在国家级程序的重击下寸寸碎裂。
半年后,西南热带雨林深处。
边境线上的瘴气混合着浓烈的硝烟味。
三十岁的祁同伟穿着一身泥泞的数码迷彩特战服,单膝跪在界碑后方的断崖上。
他手里端着一把经过消音改装的特战步枪,眼神冷得像冰。
在他身旁,是作为公安部特别巡视法务代表随军推进的陆乘。陆乘穿着一身普通的作训服,手里依然抱着那台防尘军用终端。
“祁队长,前方三号高地发现跨国武装毒枭的主力暗堡。”陆乘敲击着键盘,头也不抬地通报着数据。
“现场所有的射击许可已经通过联合执法平台的合规授权。按照《反恐怖主义法》第六十一条,你有权采取直接物理清算手段。”
祁同伟端稳枪身。十字准星在夜视仪中稳稳锁定了毒枭头目的眉心。
没有了地方保护伞的暗中包庇,没有了层层请示带来的战机延误。
“砰!”
微弱的消音枪声打破雨林死寂。
毒枭头目应声倒地。
在这个平行世界里,祁同伟不再需要去山水庄园吃那些带着铜臭的筵席,不需要向赵瑞龙低头称兄道弟,更不需要在孤鹰岭绝望地把枪口对准自己的太阳穴。
他的后方,站着一个满嘴法条、把每一笔办案经费和每一份战功都锁进死板程序的陆乘。
陆乘建立的合规防火墙,在二十年间彻底杜绝了刑侦一线的所有冤假错案。地方豪强递过来的条子被判定为非法干预,商界大鳄送上门的干股被当场移交经侦。
祁同伟只负责冲锋陷阵。他把一身顶级的军事侦察素养,全部倾泻在境外毒枭与跨境黑恶势力的老巢上。
他不需要懂政治平衡,不需要八面玲珑。
在陆乘的护航下,功劳簿上的每一个字都是用战火铸成的真金白银。
二十年弹指一挥间。
西南边陲、东南沿海、西北荒漠。祁同伟指挥的特战支队屡破跨国重案,打掉了上百个武装涉黑集团,成了名震全国的刑侦神将。
世纪之交后的第二十年,北京,公安部礼堂。
天花板上的巨型水晶吊灯洒下明亮威严的冷白光芒。
主席台上,鲜红的党旗与警徽交相辉映。台下坐着数千名来自全国各地的警界精英,掌声雷动。
五十岁的祁同伟站得笔直。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庞上布满了弹片留下的细密伤痕,但脊梁挺拔得如同一杆刺破苍穹的长枪。
他肩章上的橄榄枝上,镶嵌着两颗璀璨夺目的五角星徽。
副总警监。
他堂堂正正地走到了中国警察职业生涯的巅峰,没有跪过任何人,没有沾过一分钱的黑金。
坐在观礼台第一排的陆乘依然戴着那副金丝眼镜,穿着一身不起眼的深灰色西装。
陆乘端起手边的白瓷茶杯,轻轻吹散水面的浮沫。水面平静,没有荡起半点波纹。
台上,广播里响起了威严的授衔宣读声:
“任命祁同伟同志为公安部特勤前线总指挥,授予副总警监警衔。”
授衔典礼上,平行时空的祁同伟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然而,礼堂天花板上的强光突然扭曲,在空气中撕开了一道深渊般的物理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