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景琰一边拿手替研儿拨开黏在脸颊上的碎发,一边笑着道:“也没打算都要,这个昭宁公主,之前赵祯就许了我,我没要。当初还为着这个,跑去了北原,那回差点儿就死在那儿了。不过也不亏,好歹从北原拐回来了观音娘子、慕歌姐姐、红颜、小凤儿、秋水姐,那么一大群美女呢。要没那一回北原之行,我得后悔死。”
“你要脸?”慕容妍白了他一眼,那白眼翻得又圆又脆,可人还是乖乖趴在他怀里没动。她又问他:“如今那个公主又送来了,你这回得要了吧?”
“自然。人家是个女人,他爹把她送到我家了,我再不要,那她可就成天下人的笑柄了。送上门还被人退货,她还有脸活着?我不能那样羞辱一个女人。”
“呸。”屋里好几个人齐齐啐他——澹台静啐了一口,封仙儿啐了一口,连李香娥都跟着低低啐了一声,啐完了自己先红了脸。
澹台静又翻过一页,接着念第二桩:“彭知命在河东率部南下,被顾江山所阻,两方在孟津渡附近打了两场,彭知命舍不得拿将士的命填,攻不破顾江山防线,顾江山为了挡住彭知命,接连折损了大小将作二十八员”。
白景琰听完,那眉头微微蹙了一下:“顾江山成名已久,此人颇熟兵法,好歹也是仅次于老白之后的战神大将。彭知命又建功心切,难免会心急。传令,让彭知命率部在孟津摆开阵势跟顾江山对峙,他只需吸引住顾江山兵力,暂且不必强攻,只要叫顾江山盯在孟津动不了,便算他的大功一件!让陆九渊亲自去试试。”
澹台静又翻过一页,接着念第三桩。她念得不急不缓,那声儿在闷热的堂中飘着,一条一条摆得清清楚楚:“高伯平、马孟起、邱佛陀三路西进,高伯平领兵直面王仲铭,王仲铭被高伯平先登军的拼命架势吓住,战败后退五十余里;邱佛陀率部直取垣关,按军报显示,他亲自率五百死士趁夜爬上城头,自己亲手砍断了城门吊索,打开了城门,占据了垣关,再往西南就可攻安定,安定若下,就能跟魏子义、桓春秋、韩啸风连成一片。邱佛陀将军显然就是打的要攻打安定城这个主意。如今桓春秋的旋风军在南边堵着,王仲铭往南已无退路,他只能带着残部往西逃!”
白景琰听到这儿,那脸上才露出点笑模样来。方才念赵国那些糟心事时他眉头一直拧着,这会儿拧着的眉头松开了,嘴角往上弯了弯,拿手在胡床扶手上拍了一下:“哈哈哈……,高伯平居然正面打趴了四大战神之一的王仲铭?单凭这一仗,就足够他跻身当今天下名将之列了!一会儿我给高大哥写封亲笔信,嘱咐他千万要当心王仲铭的阴谋诡计;呵呵,我和尚哥这回打得也不赖。”
他翻了个身,把趴在他胸口打盹的慕容妍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只手来朝澹台静比划:“传令,让邱秃子向西进兵,跟马孟起、高伯平三军一直往西压,把王仲铭赶到西域去。再传令王书生、桓春秋两部,围困安定,不攻只困,逼安定投降。”
他说到“不攻只困”时那手指头在半空里画了个圈,像是把安定城圈在里头了,“困到他粮尽援绝,自己开门。哎呀!我和尚哥打仗猛是猛,可有时候太猛了也不是好事,能少死几个弟兄就少死几个才好。”
慕容妍被他挪到旁边,迷迷糊糊睁开眼,拿手背揉着眼角嘟囔了一句:“你和尚哥又不在跟前,你跟澹台比划什么?”白景琰低头看她那副睡眼惺忪的模样,笑着拿手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我乐意。”慕容妍哼了一声,翻了个身,又趴回他腿上去了。
澹台静又翻过一页,念第四桩。“陆腾蛟已登陆古鸾关,攻克盘古关,占据了复州。两仪军算是在辽东南境站住脚了!”
白景琰听完,那笑模样收了收,眉头又微微蹙起来了。他拿手在膝盖上敲了两下,想了想才开口:“传令陆腾蛟,先稳住脚步,无需急着攻城拔寨。”
他顿了顿,像是在心里掂量什么:“按高瞻先生的布置,让他登陆复州是为了吸引住萧烈的兵马,可不是指望他去攻城拔寨的。能少死些人终归好。告诉陆腾蛟,复州拿下来就守住,别贪功往东推。萧烈那老小子正被新罗缠得脱不开身,咱们在复州钉住,他就得两头顾,顾了南边顾不了东边,顾了东边顾不了南边。陆腾蛟把复州守住,就是帮了徐老虎的大忙。让萧烈去跟新罗耗!耗光了他的士气,咱们再出手”。
他说到这儿,那手指头在扶手上又敲了一下,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让陆腾蛟把船看好,那是咱们水路里的命根子,船在手里,他想从海上走随时能走,想从海上运粮随时能运,船若丢了,复州就是一座孤城了。”
澹台静应了一声,把这一条记下了。她翻过军报的下一页,那脸上方才还带着点轻松的神色忽然没了,那双眼盯着纸面上的字,眉头慢慢拧紧了。她嘴唇动了动,没立刻念出来,像是在心里先把那几行字过了一遍,才开口,声儿比方才沉了许多。
她念的是新罗军北进之后的事。“新罗军占了东南各城,趁机大肆屠戮劫掠金国百姓”。她一条一条念着,哪座城被屠了多少口,哪个镇子被劫了多少粮,什么村被烧了多少间屋,念到后头,连那些数字她念着念着都顿了一顿,那些数字后头是一户一户的人家,一个一个的人。
堂中那些方才还在嗑瓜子、翻闲书的夫人们都静了下来。封仙儿手里那银签子停在半空,冰片化了水顺着签子往下滴她也没察觉。于芷那把铰花样的剪子搁在了膝上,铰了一半的花样子被她捏得皱巴巴的。
隋小青纳鞋底的手停了,针还插在布上没拔出来。秦莫离削桃皮的小刀停在一半,那圈桃皮断了,垂下来晃了两晃。刘英媚方才还在笑着,这会儿那笑也没了,嘴里的桃子嚼了两下咽了,没再咬第三口。
连慕容妍都从白景琰怀里抬起头来,那头紫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她也没去拨,只是睁大了眼望着澹台静手里那份军报。
白景琰那脸沉得吓人,他靠在胡床上的身子慢慢坐直了,揽着慕容妍的手臂也松开了,那双眼盯着澹台静手里那份军报,好一会儿没说话。那双眼里的神色沉得很,像是一锅烧到冒烟还没滚开的油,看着不声不响,可谁都知道,那底下烧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