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渐渐小了。
紫金山北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烤肉与硫磺混合的怪味。
并没有什么令人作呕的感觉。在刚刚死里逃生的士兵们鼻子里，这味道代表着——活下来了。
“发财了！这回真他娘的发财了！”
王德发撅着屁股，在一具日军少佐的尸体上摸索。
他手里拽着一把金灿灿的佐官刀，脖子上挂着三个望远镜，兜里塞满了沾血的军票和手表。
“林长官！您看这块表！浪琴的！”
王德发献宝似的跑过来，满脸黑灰也遮不住那口大白牙。
林峰坐在一个弹药箱上，正用一块干净的绸布擦拭着那把从不离身的佐官刀。
刀锋雪亮，映出他冷峻的眉眼。
“别光顾着捡破烂。”
林峰收刀入鞘，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冷水浇在王德发头上：
“让弟兄们把能吃的、能用的、能杀人的带上。带不走的，堆在一起，烧了。一粒米也别给鬼子留。”
就在这时，赵文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电文纸。
“连……连长！出事了！刚刚截获的……南京卫戍司令部的明码通电……”
林峰一把夺过电文。
【各部突围，相机撤离。】
没有集结地点，没有撤退路线，没有掩护部队。
“撤……撤了？”
王德发看完电文，整个人瞬间僵住了，手里的金表“啪”的一声掉在泥里：“唐司令……跑了？不管咱们了？”
绝望，比刚才的毒气更让人窒息。
几十万大军被围在南京城里，当官的跑了，他们这些大头兵算什么？弃子。
“林长官！咱们走！去下关！去长江边！只要过了江就活了！”王德发急得跺脚。
“没船了。”
林峰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为了破釜沉舟，所有渡船早就烧了。现在的下关码头，只有十几万像你们一样想跑的溃兵。那是日军舰艇和飞机的靶场。”
“那你说咋办！”王德发崩溃地吼道。
林峰转过身，指着身后那座在夜色中如巨兽般沉默的城市。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咱们不撤，咱们进城。”
“鬼子以为我们溃败了，以为我们会往江边跑。我们反其道而行，钻进他们的肚子里。南京城里全是废墟，那是天然的游击战场。”
众人面面相觑。
疯子。但这疯子的话，听着竟然有一线生机。
“可是长官，城门都被堵死了，咋进去？”赵铁柱问。
“我知道路。”
扫地老头老陈站了出来，指着远处：“紫金山下，有一条民国初年修的排污暗渠，直通城内夫子庙。”
林峰深深看了老陈一眼，一挥手：
“全员准备！”
他目光扫过众人身上沉重的装备，沉声道：
“我们要钻下水道，必须轻装。”
“把帐篷、棉被、甚至那几门迫击炮，统统扔了！”
“啊？炮也扔？”王德发心疼得直哆嗦，“那可是好东西啊！”
“命都没了还要炮干什么？”
林峰眼神一厉，随后指着赵铁柱和赖子身上的装备，语气不容置疑：
“但是！那几挺苏罗通机关炮，还有剩下的火焰喷射器，必须给我带上！”
“哪怕是爬，也要把这两个大杀器给我拖进城去！”
“那是咱们在城里打巷战、敲鬼子坦克的本钱！”
“是！！”
赵铁柱一听不用扔他的宝贝机炮，立马来了精神，扛起那五十公斤重的大家伙，嘿嘿一笑：“放心吧营长，人在炮在！”
十分钟后。
就在日军第16师团的主力部队终于攻上紫金山顶峰，准备庆祝胜利的时候。
他们只看到了一片狼藉的空阵地。
还有一行用鲜血写在断壁上的大字：
【爷爷进城喝酒去了，有种来追。】
而在地底深处。
八百多名浑身湿透的“恶鬼”，正拖着那几挺沉重的苏罗通机炮和剩下的火焰喷射器，沿着阴暗潮湿的下水道，悄无声息地潜入这座注定要流血的城市。
真正的猎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