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天保八年,梁绍泰二年。
距离岁末不远了。
按照大梁的规矩,每十日有一日“旬假”,而正旦还要放五到十天的“岁假”。
(这事儿还真要感谢菩萨皇帝萧衍,规定了旬假制度)
故而今天的建康台城宫,正在进行今年最后一场大朝会。
进行一整年的工作总结和未来展望。
十四岁的幼帝萧方智,就像是一个提线木偶,麻木地看着下方的众臣。
哦不对,他应该是梁国主。
虽然陈王陈霸先和齐主相战于江陵,不幸身故。
但是从法理上面来讲,建康小朝廷还是齐国的藩属。
隔着几乎半个大殿,下方的众人根本看不见这个少年皇帝的身影,甚至可以说连身形都难以辨认。
不过这不重要,大家都眼观鼻口观心,正襟危坐。
因为有一个人,会代为传话。
已经给自己晋爵临川王的陈蒨。
建康城中,陈王基业实际上的继承人。
在群臣和皇帝之间,稳步站定,一个人占据了半个朝堂,昂扬而立。
虽然距离陈王离世已经过去了很长时间,但是,陈蒨的身上依旧穿着白色的麻衣,通体丧服。
眼眶永远都是红润的。
简直比隔壁扬州城中的亲儿子陈昌还要孝顺。
陈蒨盯着台上,朝着少年的皇帝露出了几分笑容。
吓得皇帝顿时嘴角一弯,泪眼婆娑。
得益于之前刘宋的傀儡小皇帝还敢对权臣萧道成的肚脐眼射箭。
以及北国的傀儡皇帝还能偶尔奇思妙想,在皇宫挖地道、夹着石狮子飞跃宫墙、拉拢亲信围杀权臣什么的。
陈霸先对于萧方智的看管是全方位的,甚至自己都住在了皇帝的旁边。
而今,陈蒨继承了这样的做派,而且变本加厉。
因为他还没有达到叔父那样的威望,他需要把仅剩的筹码牢牢抓在手中。
礼乐声起。
在寺人宣读了开场白,敲响了正式开始朝会的钟磬音后。
陈蒨扫了一眼背后。
兰台主官(御史大夫)谢哲率先出班,他就像是活在二百年前的晋室古人。
即便是乌衣巷已经没了,他依旧保持着王谢高门的仪态风度。
甚至就连奏报的语调都抑扬顿挫,带着一种特殊而又令人沉醉的美感。
“陛下!
今岁,大运起于离火。
我朝应命,已彻底削平侯景之乱诸逆,自离乱而兴!
先陈王于春夏两岁,下九江、庐陵,秋时,东驱王琳,克定荆州!
当真如腾飞大日,锐不可当!国事振奋!南国之福!”
当!
背后殿中,无数跪坐的大臣敲了敲面前的铜钟,发出了一声声悠扬的音节,表示赞同。
旋即,谢哲口风一转,继续说道:
“然则,北方索虏。穷凶极恶,竟然犯我疆域,戕害陈王!
实乃国之憾事!
如今,虏齐大军驻江陵、襄阳、武昌,江北三镇已成犄角之势。
再加上江北淮河防线丢失,我大梁国都,直面索虏大军!
局势危殆啊!”
临川王陈蒨亦是长叹一声,当场泣不成声,闻者叹息。
殿上又充斥着哭泣之色。
萧方智朝着下方露出了几分疑惑,从来没有正儿八经接受过教育的他,不理解这些又哭又笑的人在做什么。
“值此危难之际,为我大梁兴盛,老臣请奏,迁都吴兴!
如此,两难自解!”
谢哲话音刚落。
全场目光朝着他看齐。
从建康迁到吴兴,确实能够增加战略纵深,而且还能够更好的管控财税之地。
但是……
更重要的是!
许多人看向了前方的临川王陈蒨的背影。
如今,陈蒨还兼任吴兴郡守!
于是乎,现场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随后,一声巨响响彻大殿。
侯安都掀翻了面前的案几。
桌上的铜钟在地上随意滚动,他跺脚在殿上开口,语气不善道:
“先陈王尸骨未寒,有些人却要抛弃基业而去,苟安于世!
此事,我绝不答应!”
随后,他的表态像是按下了什么开关,许多军将出列,纷纷开口。
而一些武将出身的大臣,本来没有什么战队,但眼见此情此景,亦是振臂一呼,加入了呼应的行列。
别管什么秋后算账的事儿。
下克上什么的,简直太酷啦!
侯将军尿性!
而大多数有识之士则是惊骇莫名,看着侯安都。
他可是出了名的尊奉临川王,难不成是因为陈王世子从关中回来,想要改换门庭?
片刻之后,临川王陈蒨面带难色,一语不发,直接宣布退朝。
更是坐实了他们的猜想。
夭寿啦,侯安都和陈蒨决裂啦!
不好啦!侯安都和临川王快要火拼啦!
无数信笺如雪花一般飞出,朝着东面和西面而去。
……
建康之西,扬州。
两地相距不远,早上发生的事情,晚上就落在了陈王世子的手中。
“哈哈哈!从兄何其愚钝!
大梁本就是一间破屋子,迁都去吴兴,这屋子就要倒了!
天赐良机!
摩柯!看,我说你过虑了吧,母亲怎么可能会欺骗我呢?”
陈昌看着身边的萧摩柯,热情说道。
他早就已经收到了母亲章要儿发来的书信,信中说,她已经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侯安都是父王的老兄弟了,能够顾全大局。
让他去建康继承陈王大位!
起初他将信将疑,觉得母亲这封信有问题,毕竟是从建康发出来的。
但是今日之事,坚定了他的内心。
而且,从回来之后,他还没有见过母亲呢,还有——
陈昌抚摸着自己的胸口。
那里有一张书写着阿父遗诗的布帛。
“剑底山河五十秋,儿留北地我归休……
长江不尽东流去,皎月空照送客舟。”
他喃喃着,念出了陈霸先留下的诗。
嘴角微微勾起。
真烂啊!写的。
可是,总是看不够。
阿父让他永远永远不要和从兄他们争夺权柄,可是天下的事情,哪里有能够那么容易呢。
没有南国之助力,他什么时候,才能够把这首诗,刻在邺城的城头!
什么时候,才能把高洋,千刀万剐呢?
旁边,萧摩柯看着陈昌,张了张口,却也不好说什么。
之前,侯安都曾经给他写过信,让他趁机杀了陈昌。
给了他许诺,事成之后,让他成为万户侯,并且迎娶一位世家女。
对于一个寒门出身的勇将来说,这样的诱惑无疑是致命的。
萧摩柯不害怕杀人。
相反,他非常熟练。他的手中,不知道有多少亡魂。
陈昌只是一个有点儿基础的少年。
杀他,如同牛刀宰鸡。
可是,萧摩柯还是拒绝了。
因为他见过了陈王。
陈王亲手把自己的儿子交给了他,慷慨赴死。
那是一种,别样的感觉。
萧摩柯不懂什么叫英雄气,他只知道,自己已经被那个仅仅见过一面的老头折服了。
他既然答应了陈王,就不能干这种事情。
所以,他把侯安都的信退了回去。
也是因为这件事情,萧摩柯成为了陈昌最信任的人。
“世子,是不是,再等等?
我总觉得……”
萧摩柯挠了挠头,能够成为猛将的人,都相信自己的死亡直觉。
他总觉得,不踏实。
可是,陈昌却坚定地摇了摇头,拍了拍他的肩头道:
“摩柯!你多虑了!
这不是民间、家族为了些许田产继承而进行的私斗。
这是国家大事,我那从兄也是需要几分体面,顾及天下观瞻的。
我南国不是礼崩乐坏的中原!这里是有规矩的!
这些日子,我已经暗中收到了吴中四姓的保证!程(程灵洗)、杜(杜陵)、裴(裴忌)等将军亦恭迎我入建康!
此事,可冒一次险!”
陈昌目光炯炯。
他相信自己的判断,或者说,也相信母亲。
他是母亲唯一的儿子!
她怎么可能害我呢?而且,这上面还有父王的印玺!
陈昌掏出母亲的书信,再一次看起来,嘴角含笑。
等到他掌握建康,再解决京口的另一个从兄陈昙朗。
届时,集合南国之力,再攻武昌!
他一定要,一定要把阿父的尸身,带回来,风光大葬!
建康之东,同一时间,瓜洲渡。
大梁南康郡公、安东大将军、都督江北淮南军事、大齐太子殿下异父异母的亲兄弟——陈昙朗。
看着手中书信,眉头紧锁。
“大将军!时不我待啊!
陈蒨自取灭亡,和侯安都狗咬狗。
不如趁机西攻,仿效昔年王敦、苏峻、刘牢之。
先破石头城,破不了就绕枋头上岸,直入秦淮河!
届时,我家大人也在城中,里应外合,建康可定!
大将军您就可以称帝……啊呸,称王啦!”
听着发小吴法僧的话,
陈昙朗脸都黑了,站起身来,就朝着他的胸口狠狠给了几拳。
“王敦是吧!苏峻是吧!还有刘牢之?!咒我死呢?”
打的吴法僧后退几步,干咳起来。
挠了挠头,不明所以。
他请来的那个士人只讲过战例,没跟他讲这些人的下场。
你就说这几个是不是都打进建康了吧!实在不行,也可以学侯景嘛!
看着吴法僧一脸的笃定,陈昙朗捂脸别过头去。
忍不住想到了北方那位声名鹊起的好兄弟,如果是他的话,会怎么做呢。
顿了顿,才轻笑一声。
听说那个好兄弟正在被突厥、周国混合双打,也不知道情况如何,要是打败了,倒是可以跟他谈谈生意。
转身回到案几之后,陈昙朗才突然想到了什么,问道:“你家大人,有没有回信?”
吴法僧摇摇头。
吴明彻没有任何的嘱托。
“既如此,那就等等!”
陈昙朗还是怂了。
他还是有退路的。
毕竟,就算是瓜洲渡不能待了,还能退到京口嘛!
转进转进,越转距离成功越近。
而且,他这也算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最好是让陈昌和陈蒨打嘴仗,他等在后面,坐收渔利。
想到兴处,陈昙朗狠狠一拍大腿。
我可真是太有定力了!
这叫什么,始皇帝被荆轲追杀,转着圈的赢啊!
“不急!我已有计较。
让儿郎们操练起来,时刻准备!”
陈昙朗挥了挥手道。
“哦?大将军这就有计了?真乃神人也!”吴法僧挠了挠头,还是下去准备了。
于是乎,舟船操练不休。
喊杀声甚至能够传到石头城。
冬天的江风带着潮湿和阴冷,仿佛能够把人冻住。
曾经人流络绎不绝的临川王府,突然在这几天沉寂下来。
就像是大家都在观望什么。
快到正旦年节的建康,反而带着几分压抑和萧索。
凋零枯败的花园中。
沈妙容找到了自己的丈夫,陈蒨。
随后坐在了他的身边。
“前些年的时候,建康还能够看到雪。那个时候,我十五岁,你,十四吧。”陈蒨突然开口。
“是啊!那会儿你经常趴在我怀中哭泣。”
沈妙容点了点头,将口中到嘴边的问话咽了回去。
忆起往昔,她的脸上也露出了几分怅然。
时间总会美化一切回忆。
即便是痛苦不堪的那种。
侯景之乱的那两年,他们被软禁在建康。
“记得那个时候,你抓到了一只正在食腐的乌鸦,交给我的笑的很开心。
无比开心。”
沈妙容用指尖抚摸着面前丈夫的眉眼。
“是啊,那会儿真饿啊!
但是,我都没有选择放弃过。”
陈蒨怔愣看着天空。
那会儿真饿啊!
他记得自己偷偷从看押的兵士手中买到了肉,回来煮的时候,发现了婴孩的手掌。
可他还是吃了下去。
还骗沈妙容吃了下去。哭着吃下去。
“哈哈哈!其实我早就知道,清洗的时候是我处理的。”
沈妙容捂嘴笑道。
夫妻二人无比相近。
沈妙容看着自己的大王,脸上的神情变得痛苦。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变了呢。
从叔父成为司空、丞相、陈王之后。从碰到那个姓韩的贱奴之后。
她终于忍不住了。
“你是什么时候,把章母囚在家中的!还用那个贱奴?!
她是我们的叔母!陈王的王后!你要干什么?你要用那个草鞋奴去折辱她!”
(以姓加母,可表示亲近的亲戚)
沈妙容的问题一个比一个高。
在花园中回荡。
陈蒨看着她,眼神平静:“哦,你发现了?去请安了?”
“告诉我!”
沈妙容揪着丈夫的衣领,喝道。
吴中豪族,从来都是彪悍的,特别是吴兴沈氏,她是沈林子的后人!
陈蒨摇摇头,掰住妻子的头,随后强硬地将之拉入怀中,不顾她的挣扎,语气温柔道:
“从今以后,你我都是史书上万古不易的家贼了!
叔父的基业,阿昌他守不住!
建康,不,整个南国!都需要我!
我不能为虚名所累啊!妙容!你不能怪我,只要你和伯宗不能怪我!”
说到最后,陈蒨泪水直流。
仿佛他还是年少时那个被囚禁的无助少年。
他真的很痛苦。
怀中的沈妙容已经停止了挣扎。
突然,她问道:
“我兄说,家中有人已经去信扬州了。”
“我知道。”陈蒨点了点头。
“吴中四姓,皆不看好你。
若实在不行,你跟我回吴兴吧!”
沈妙容仰头,看着自己的丈夫。
不身处当时,无法理解侯安都的威望,他不是陈霸先的麾下走狗,他是陈霸先的合伙人,基业的第二股东。
陈蒨却微微一笑,抚摸着妻子的头,看向门口。
脚步声临近,传来了一声清亮的男音:“大王!”
沈妙容突然坐直身躯,站起身厌恶地看向来人。
“子高!”陈蒨朝着韩子高点点头。
韩子高才顿了顿,看了一眼沈妙容,眼见其没有离开的意思,才低下头,汇报道:
“陈王妃处,俱已妥当。
她会出席的。”
“爱子之深啊!”
陈蒨感慨一声,突然又哭泣出声,撕心裂肺:“我之罪啊!我与司马仲达何异!!”
沈妙容听到此句,心中升起了一股不太好的预感,张大嘴巴,想到了一种可能。
愣在原地。
恰在此刻,寒风吹过。
韩子高上前,俯下身子,单膝跪地,发丝飘扬,卸下背后披风为陈蒨披上,仰头开口道:
“王上,罪孽福报,自有后人评说,我信王上,能带领南国振奋!
让天下,再度瞩目建康!
届时,一家之罪,岂能比得过天下人之福报。”
陈蒨泪眼婆娑,看着面前韩子高,点了点头,抚摸着他的侧脸。
他的子高,为他做了太多。
沈妙容回过神来,就看到这一幕,捂着心口——她气的扔子疼。
“好!子高,为我着朝服,我要亲自去迎接阿昌啊!”
陈蒨张开双臂,迎着蔚蓝色的天空,深吸一口气。
绍泰二年,十二月二十一。
陈王世子,陈昌,归建康。
万人空巷。
陈霸先的威望太高了,而且,陈昌是为了南国而去关中做质子的英雄啊!
所以,他们都簇拥着陈昌。
一路,从破败的外郭城,走向了建康宫门。
陈昌从来没有感受过这样的人气和欢迎,在关中这些年的怨气,一笔勾销。
他沉醉其中,感受着乡亲父老的爱戴。
扫过旁边的萧摩柯,还有程文季。
他指着远处宫门中站立的诸般大臣,还有为首的侯安都和陈蒨,畅快道:
“诸位!大陈青史,自今日始!”
程文季兴奋的脸红脖子粗。
因为他的父亲程灵洗是左卫大将军,这一次,押注陈昌的最高军职。
哦,除了侯安都。
马车很快,就像是陈昌的心情一样,碾过了破败的建康城,来到了还残留着战火痕迹的台城。
“恭迎世子!!”
无论是侯安都,还是陈蒨,都无比恭敬,朝着他行礼。
陈昌笑的含蓄。
迫不及待四下张望,问道:“我阿母呢?”
陈蒨迈出一步,恭敬说道:“陈王稍安,岂有长辈见晚辈之礼?”
“哦对对对,久在腥檀之地,竟然忘记了礼数周全!我之过也!
从兄,侯大将军,随我一同去问母妃安!”
听到“陈王”二字,陈昌便知从兄已经认命,当即大喜,亲自拉着陈蒨的手,带着侯安都。
一路冲向了陈王的府邸。
萧摩柯被拦在了王府之外,理由是外兵不得入内。
“此为我之亲从!让他到殿外吧!”
陈昌盯着手中拉着的陈蒨,死死拽着。
陈蒨微微欠身,喊道:
“不得无礼!请萧将军进来!”
于是乎,萧摩柯大跨步跟在之后。
直到在正殿前站定,中门大开,里面的露出了一个身影,正襟危坐。
“阿母!!!”
陈昌看着台上的那个身影。
泪水已经模糊了眼睛,他无论如何都不会认错的,那就是他的阿母。
他在关中想的辗转反侧,彻夜难眠的阿母。
什么蝇营狗苟都不重要了。
他只是想要冲进去,看她一眼。
而萧摩柯也是松了一口气,都见到王后了,应该没关系吧。
咣当!
大殿门关上。
陈昌一步步靠近那个身影。
他想要从怀中掏出父王的诗,想要靠在她的怀中,听她讲述这么多年发生的事情。
然而,他越是靠近,越是不对。
母亲早就已经涕泗横流,待他走近,他看到了,两个装扮成宫人的士卒,架着她的臂膀,在榻边。
“阿母……”
他嘴唇微动。
陈王妃章要儿突然喊出声来:“阿昌,我对不起你啊!
我太想要见你了!
侯安都他提着剑,抢走了我的印玺!
不过他们答应了我,不会杀你的,子华,对吧!你们答应我的!
你跟娘回家吧!回岭南,我们再也不来了……”
王妃朝着陈蒨的方向喊道。
混乱的话语让陈昌的脑袋差点儿炸开,他低着头,但还是朝着天真的母亲挤出了几分笑容。
母亲只是一个岭南的小族女子,又如何能够苛责呢。
“阿母,你还没有读过阿父的诗句吧,写的很好呢。”
他将手伸向怀中。
随后,转身。
寒光一闪。
短刀出鞘,直奔陈蒨。
大人物是从来不会被搜身的,不是么?
一声大喝从他的口中爆出,惊天动地:“萧!摩!柯!!!!!”
殿外!
四周甲士,猝然一惊。
萧摩柯猛然一顿。
“啊!!!”
砰!
周遭两个近身的甲士直接被摔到了殿门上,鲜血炸开。
殿中。
陈昌看着从侧边入体的长剑,瞪大眼睛。
侯安都面无表情,抽出剑身。
说道:“法生寂寞,你须去陪他。
勿担忧!来年,我会亲自向他请罪!”
有句话没有说出口,新生的陈国,不会接受一个几乎一定会对关中亲近的君主,下面那些和周人血战过的兄弟不同意。
所以,陈昌和陈昙朗,都没有可能。
陈昌吐出鲜血。
“阿昌!!!!”
章要儿扑到了他的身边,指着四周,这个五十岁的妇人疯狂冲向侯安都,却被韩子高抱住。
陈蒨从陈昌的怀中摸出了那首诗,默念几句,随后,仰头。
揣进怀中。
“叔父,你偏心啊!”
“啊!!!陈蒨!!!!恶贼!狗奴!”章要儿的嘶吼尖叫响彻殿中。
陈蒨闭上眼睛,看向韩子高道:“请章母下去休息!她累了。”
殿外,厮杀声还在。
侯安都朝着陈蒨拱了拱手,开口道:“陈王,我去处置。”
听到这个称呼,陈蒨忍不住转身,将之扶起,叹道:
“君于朝堂,亦可升御座!”
侯安都面带精光,舔了舔嘴唇,抱拳退出。
是夜,陈王府正殿火起。
连烧三日。
每日火中都有哭声。
经查,军将萧摩柯竟然是安东大将军陈昙朗的暗子,潜伏在陈王世子身边,当庭杀之。
还欲杀临川王!
幸而侯安都大将军临危不乱,举刀拼之,萧摩柯不敌走水路逃遁。
临走之际,同伙程文季竟然纵火焚烧陈王府。
原来程灵洗是北齐的走狗!身份是高洋的洗脚奴!
我南国竟然被渗透成了这个样子,一时间人心惶惶。
最后,查明世子遗体竟然被焚烧殆尽。
陈王妃精神失常,整夜哭泣,竟至双目失明!
临川王大哭,下令举国哀悼,并且加陈昌为陈王,谥号忠献,为陈忠献王。
一年两次,为陈王抬棺。
父子二人,俱为其发丧,临川王形容枯槁,时人见之,无不感慨落泪,言其孝悌!
随后,火速查办一大批齐国奸细,线索直指安东大将军!
众臣纷纷称赞——这等果决、英明,颇类先王陈霸先!
此等人样,当晋位陈王!
而就在惨案发生三日后。
十二月二十三。
陈昙朗看着从殿外杀一十八人,随后跳进台城秦淮河支流逆流而上,随后又在石头城码头偷了小舟,流着血一路飘到瓜洲渡的萧摩柯。
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萧将军!
本公承认,你很强!本公佩服你的忠肝义胆!
但是,你这不是坐实了陈蒨狗贼的诬告了吗?”
你往哪儿跑不好非要往我这儿跑?
陈昙朗来回踱步。
萧摩柯苍白着脸,嘴角含笑,嘲讽道:“还以为大将军是人杰,你以为,临川王能杀世子,不能杀你吗?”
“呵!我当然知道他想杀我!
罢了罢了,既然都这样了。
萧将军,养好伤,你能替我走一趟北边吗?”
陈昙朗看着他,从桌上取出一封信。
萧摩柯瞪大眼睛,看着这个家伙。
我是被冤枉的,你特么真没被冤枉啊!
你还真是齐人的……好朋友啊。
“别犹豫了,南国已无你容身之处,若要洗脱冤屈,只能助我登位,击败陈蒨。
昔年,叔父(陈霸先)不也是四处称藩吗?我不过是照着前人而已!
只要我们能够集合起来,团结一条心,一定能够实现南国复兴啊!”
陈昙朗握着萧摩柯的手,动情说道。
曲线救国!
萧摩柯眼前一黑,终于晕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