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和雪,就像是冬天的双生子。
白毛大雪,滚滚寒雾。
就这么毫无征兆的卷积而来,簌簌落下。
一夜之间,银装素裹。
站在平城的墙头,能见度已经不足百米。
高殷揉着惺忪的睡眼,打着哈欠走出的时候,也被这样的景色震撼。
“又是一场白灾啊!”
近些年天气明显在变暖,处于气候剧烈变动的临界点。
恐怕是年年有灾,岁岁有难了。
不过,只要渡过去,接下来,就会是一个太平盛世。
脑海之中想着这些有的没的。
手指下意识捏起城头的一团雪花,捏紧,雪团从手中掉落,随后化作如同沙尘一样的粉末,随着寒风飘散。
太冷了!
也只有没见过真正暴雪的谢家女郎谢道韫才会用“未若柳絮因风起”来比喻鹅毛大雪。
实际上,真正的大冷天,雪是不可能凝结成六角形雪花的(零下十度以下),只会变成颗粒结晶,就会形成这种粉末状雪花。
故而,那位被谢道韫衬托的不值一提的“胡儿”,写下的“洒盐空中差可拟”,反而是写实。
只是看到的雪花不同罢了。
哦对了,“胡儿”是小字,那人名叫谢朗,是一手改建北府兵的名将谢玄从弟,任过散骑常侍,去淮北传过令。
所以,“胡儿”是去过江北的,所谓甘拜下风,只是为后辈女郎扬名罢了。
只能说,世人想要听到的东西,和实际,终究是两个答案。
高殷昨夜就宿在了城墙之上,没有离开,在冷风中搓了搓脸。
随意用盐水漱了漱口,就赶紧招呼薛衍、贾和起身,走下城头,出了城门。
为何要出城门呢?
恒州郡城的范围很大,和晋阳不遑多让,但是能够戍守的位置却极为有限。
只局限在曾经的魏国平城故堡。
就像是金庸城和洛阳城的关系。
守城的时候,南面的大片居民区就会被主动放弃,而大多数时候,这些百姓也会纷纷逃进山中。
留下许多腾空的屋舍。
从晋阳、肆州、朔州等地前来的郡兵、战兵就是在这里居住,并且依靠简陋的坊墙做成营寨。
虽然也是冻的直哆嗦。
最起码是比平城北面住帐篷的周军、突厥人强多了。
斛律金就在平城军堡的后方营寨之中。
亲自出动,而且还是带着太子殿下亲自出动,自然不可能马虎,
所以他要选锋。
选锋是考验名将最直观的方法。
选的好,就是天柱大将军尔朱荣七千破二十万、西楚霸王项羽三万破四十七万、张辽威震逍遥津八百破十万。
选不好,就是……
好吧,选不好的都死了。
其实打了这么长时间,斛律金对于手中这些各郡兵马都门清。
来这里,也是为了战前动员。
大雾遮蔽了棚中袅袅升起的炊烟。
一阵朴实无华的肉香在四周回荡,来自于各郡的虎狼锐士,都披着厚重的毛皮,站在雪中,望着上方。
斛律金站在台上,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
原本还和殿下打算找个时间出城窥探,看看哪天夜里悄默声地离开,不惊动四周。
现如今看来,却是不用了。
大雾,就是最好的遮掩。
厚重的雪花能够掩盖马蹄声,纷飞的大雪能够掩盖大多数的痕迹。
当然,同样的。
推己及人,这样的天气,也是突厥人拔营离开的最佳掩护。
不会再有更佳的机会了。
战时知雪重啊!
他已经派斥候出去打探,想来很快就要有消息了。
“小子们!
这一次,你们会和我一起!和太子殿下一起!
回到我们熟悉的草原,回到我们曾经放牧牛羊的地方!
这些突厥人,恬不知耻占据了我们的祖地,告诉我阿六敦!
你们的马鞭,还能找到祖先的方向吗?”
斛律金用鲜卑语高呼。
他的麾下,大多数都是高车人和鲜卑人。
不是因为歧视什么的,他没有彭乐那么大的气性去歧视汉人,相反,他还非常热衷于听史书名将的故事。
所以他的儿子斛律光、斛律羡汉话就说的不错。
“打回草原,屠灭突厥!!”
人群中,几个高车族的托儿开始举刀高呼。
瞬间,风雪之中响彻惊天动地的嘶吼。
倒是让刚刚策马而来的高殷听的若有所思,父皇还是心大啊!
不过,这样的骄兵悍将,才能够立下超脱俗世的功勋啊!
策马冲进校场。
在沸腾的军卒面前驾马驰骋而过,让每一个人都认清楚自己的脸,随后,翻身下马,用半生不熟的鲜卑话道:
“阿干!(兄弟们!)”
“从勿牧阴山!!(跟着我牧马阴山吧!)”
在邺城,不说鲜卑话是他的站位和表态。
但是,在战场上,他也说过,夷狄、汉二,吾爱之如一!
学,还是要学的。
他还有心同阿史那摄图学一下突厥语。
听到熟悉的鲜卑话从太子殿下口中传出,众人气氛热烈。
斛律金亦是看着高殷背影,眼中露出了几分掩饰不住的可惜。
若是更早些,若是文襄……
突兀而来的寒风吹走了老将身上的一丝温存。
沸腾的大锅之中,捞起了大块的肉和骨头。
大部分是羊,少数的驴、骡子还有牛,恒州紧靠肆州,肆州秀荣川北边有恒山挡住狂风,冬季不算太冷。
依旧能够大批量地提供牧群。
所以,粮草是不缺的。
高殷和斛律金挤在一块儿,吃着黍米饼,就着乳白色的骨头汤、几碟酱菜。
远处的普通将士是黑乎乎的肉汁搭配泡软的脱水米饭,还有一些醋布和豆豉。
这都是齐国行军的标配干粮,脱水反复蒸熟的米饭一石加水之后能够变成五石。
就是保质期太短,通常领到手就已经变质了。
而黍米饼制作太难,其中还要添油,可是同样难以下咽。
高殷皱了皱眉头,没有硬着头皮咽下去。
而是从怀中掏出胡椒,洒了一把,同时看着四周,递了过去。
斛律金也没有客气,抓过来就用。
“这一次回去之后,老将军代孤上一封书,就说可以增补大豆作为行军口粮,军中炒制,颇为方便。”
高殷啃着黍米饼,说道。
他在邺都的时候,就看到田庄之中很多豆子,只不过大多数用来榨油,军中不曾采购。
应该是还没有开发出这类用途。
斛律金咽下一口,看着太子,不知道话题怎么就偏到这儿了。
但还是点点头。
大豆在并州还是挺多的,农人也比较接受,主要是能够用来喂马。
厍狄伏连那厮娶了一个汉家婆娘,就死抠门,常常用马料大豆来做成豆饼款待客人,被笑了好几年。
(《北齐书·慕容俨传》:冬至之日,亲表称贺,(伏连)其妻为设豆饼。
伏连问此豆因何而得,妻对:向于食马豆中分减充用。伏连大怒,典马、掌食之人,并加杖罚)
略过杂事不提,斛律金顿了顿,看着远处的风雪,忍不住问道:
“殿下!此番风雪,兰陵王,千金之躯,怕是……”
高殷抬头,皱眉啃下最后一口饼,才摇摇头道:
“放心吧,与其担心他们,倒不如想想我们应该在何处动手。”
斛律金到底还是放心不下儿子,旁敲侧击询问了。
不过高殷却不担心。
五千领棉衣,都是实心的,可谓是掏空了他去年一整年的产量。
再加上剩余的几百辆厢车,用毛皮一包,那就是营寨。
这要是扛不住风,他就要怀疑杨蔓是不是中饱私囊了。
“此事我已经想好了。
敌军若是收到王廷消息,定然是急不可耐,想要以最快速度,抵达王廷。
王廷在铁山以北,想要以最快速度抵达,就要绕行阴山东北的碛(qi)口!
碛口这地方背风,大雪之中行军,路途千里,就算是急行军也要休整。
敌军唯有在此处才能够安然。
所以,我们可以分一部坠在其后,分少许人先行,在碛口埋伏。
等他们搭建营寨,立足未稳之际,一击功成!”
斛律金蘸着肉汤在桌上画了一幅简易地图。
计划很简单,或者说简陋。
但已经不能苛求太多。
“碛口?”
高殷摸着下巴,他的嘴角已经有了几分胡青。
这时,远处传来了一阵奔腾的马蹄声。
高殷和斛律金转头看向了远处。
城中几个高车斥候带着几名骁果打扮的骑士来到了他们的面前。
“法深?你来做什么?不是让你和陈山提协助三藏、贺拔成、奚落他们警戒吗?”
高殷皱了皱眉。
他知道法深在攻山的时候表现不佳,想要证明自己。
可是这种时候,贸然出动,恐怕会让突厥人和周人警觉。
“殿下!您之前让我们盯着山下营地。
陈都督在昨夜雪至时,就让我们悄然下山游弋。
那会儿大雪刚来。雾还不大,空中仍有月光。
我们就看到有一支隐隐约约的部队往北去了,不过也不敢靠近,后来雾气升腾,反而追寻不到。
只能够来此向您汇报!”
法深说着,看向了身后几名骁果。
他们都点了点头。
高殷才豁然起身,和斛律金对视一眼,咬牙骂道:
“木杆这老贼,够贼的!
跑的这么急!”
这场雪来的及时,若非如此,等他们在磨蹭一天,恐怕木杆已经快要跑出五百里了。
“殿下,事不宜迟,老臣去催干粮和皮革衣物!”
“嗯!务必要快!即刻追击!”
……
“这一次,务必要快!”
周营。
火盆边,独孤信将帽子放在了桌上地图的一处,狠狠说道。
他的儿子独孤藏已经离开六天了。
按理来说,八百里加急,今天早上怎么说也应该有信!
就算是今天下雪,等到现在快中午了,也有回音了。
可是,他派人往云州、朔州方向跑了二十里,一个鬼影子都没有见到。
这让他心中萌生了不太好的预感。
不会是——
赵贵这个老东西要跟他玩背刺吧!
可是,不应该啊!
他不就是越过了长安的天王,私自找了几个老部下写信让他们支援了一些粮草吗?
虽然有点儿犯忌讳,可是他的手中捏着周国举国上下的精锐,赵贵图什么?
还是说,那位天王整了什么幺蛾子,准备发十二道金牌召他回京?
总不可能是齐人大军打到长安城下了吧!
想到这里,独孤大元帅被自己给逗笑了。
不过,不论是什么。
恒州已经成了死局。
想到那日近在咫尺的齐国太子,他就抓心挠肝,不能自已。
就差一点儿!就差那么一点!
唉!
时也命也!
打到现在,应该要考虑如何全身而退,或者说,从别的地方找找出路了。
前者不必说,他想要退走随时都行,不过独孤信是一个好面子的人。
他走之前,担保要拿下晋阳,却在恒州蹉跎这么久,实在是有些愧对关中父老。
所以,恒州这个鬼地方,他不准备硬碰硬了。
于是乎,独孤信召集了自己的麾下大将达奚武、杨忠、长孙兕、贺若敦等,将宇文盛、宇文贵还有高宾等赵贵亲信都派去巡营。
在大帐之中,说出了自己的具体谋划。
看着大元帅帽子下面盖住的代郡之地,众人面面相觑,随后,还是杨忠忍不住拱手开口道:
“大元帅,若是不拿下恒州,代郡打过去,就是死地!
届时,我军如何腾挪?”
杨忠虽然也是奔袭的专家,可是他顶多领万人军队横冲直撞,只能算是将才。
万人之军,拆分几部,也就是几千人,可以带上干粮长途奔袭。
可是,这一次他们足有五万大军,还有辅兵和辎重。
算下来,如果翻山越岭的话,损耗就不说了,更大的可能是被堵在茫茫的群山之中。
“呵呵,揜于啊!稍安勿躁!
这就是我说的,这一次,务必要快的原因!”
独孤信摆摆手,看向众人,却反而提了突厥人的动向,道:
“突厥木杆不甘心啊!
他此行动用三十万,三路攻齐,声势浩大,据我所知,东部可汗他钵的那一中路败局已定。
东路的话,古北口辽泽虽然上冻,却也泥泞难行,除非昔年慕容恪托生在突厥人中,不然不可能有建树。
而咱们这一路,齐国太子高殷一番搅动,时机已经不利。
突厥木杆三路皆败,草原惯以强者为尊,若是不拿下什么,他如何同国中王廷贵族交代?
所以,我以为!除非突厥出了亡国灭种的大事,否则木杆必然会死磕白登山!”
独孤信说完,场中众人纷纷点头。
这是可以预见的。
今年突厥人趁着齐国空虚南下,还打成这个样子,不敢想明年齐国主力北上,会如何。
所以他们必须要抓住最后的机会。
而看着众人点头,独孤信才捋了捋胡须道:
“反观我等!关中去岁起飞蝗,今岁又起!
粮草不足用,本来想要让蜀地、江陵支应,结果,江陵没了,蜀地运粮北上多有损耗!
而且,长久拖下去,我恐国中荆州有变!须知齐国主力,可是在江陵高洋的手中!
一旦被他抓住机会,荆州危矣!”
“大元帅,那咱们此刻当务之急,是保全主力,徐徐退兵为上啊!”
长孙兕着急地开口。
独孤信却摇头道:“我正是要退兵!但不能从云州退!你们莫非忘了我等起兵初衷?”
“打恒州?”贺若敦挠了挠头,问道。
“不,大元帅是说,打晋阳?”
杨忠这个时候眼前一亮。
“哈哈哈!我曾说过,揜于性情最类我!”独孤信看了一眼杨忠这个老伙计,两人默契一笑。
“晋阳!”
帐中众人一惊。
达奚武更是干脆问到:“代郡和晋阳,有何关联?”
“让你多读书,学学揜于,你就是不听!”
独孤信扫了一眼一脸懵逼的达奚武、贺若敦和若有所思的长孙兕。
直接揭秘道:
“汉高皇帝初年。
冒顿单于围刘邦于白登山……”
独孤信话音未落,贺若敦就开口打断道:“大元帅,此事我知!您要说彼时彼刻,恰如此时此刻。”
这话一出,杨忠直接捂嘴把这个老兄弟摁在位置上。
独孤信满头黑线,不过也习惯了,深吸一口气。
贺若敦在河桥给他挡过箭,不生气。
“白登山之围名震天下!
然则,尔等可知,刘邦开国名臣大将无数,国中精兵百万,为何会被困在恒州?”
长孙兕恍然,叹道:
“如此简单,我等竟然被齐国太子这杆旗帜牵绊,当真是当局者迷啊!
冒顿单于大才!代郡!好地方!”
独孤信颔首。
杨忠这才拉着达奚武、贺若敦两个人低声讲解。
昔年,冒顿南下,控弦之兵三十万,可是基本上同突厥木杆差不多,甚至更差。
没有多少精锐。
于是乎,他就命令大军分批绕过了大军驻守的恒州,从蒲阴陉直往代郡。
从代郡这个地方翻过五台山的石岭关隘口,就是一望无际的秀荣川,在这儿能够拿到大量的补充。
于是乎,冒顿单于一路兵围晋阳,打到了河东。
刘邦才慌忙从洛阳北上,攻击冒顿。
“前人故智,依旧可行!
既然恒州无法下,那就绕过去!让大军分批分次,越过恒州,我们去代郡。
正好雪天可以为我们遮掩行迹!
揜于,你来打头阵!达奚武、贺若敦次之!拿下代郡之后,即刻下定襄、秀荣。
肆州有河曲渡口,我们进可攻晋阳,调动恒州的斛律金让其顾此失彼!
退可奔上郡,从容渡河归乡!
代郡,必须拿下!”
“遵大元帅令!”
一场大雪,三方俱有鬼胎。
而此刻,长安的信使、以及齐国皇帝都在骑马赶来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