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史那摄图,是木杆可汗和他钵的兄长——前任乙息记大汗的儿子。
今年只有十七岁。
却已经生的魁梧英俊,令人沉醉。
“摄图”这个名字,本身就承载和代表着突厥语中的“存在、天意”。
当他出生的时候,柔然苟延残喘,突厥正在腾飞,整个草原都在呼唤他的名字。
铁山之上飞舞的铁屑就像是流星一般坠落。
天上的苍云翻滚,金色的阳光穿过,将天空点缀。
当他长成少年。
策马从部落飞奔而过的时候,即便是刚刚出生的女婴、已经垂垂老矣的妇人,都会蜂拥而至。
看着他箭矢穿透猎物的胸膛。
他的嘴角永远噙着一抹微笑,仿佛世界上的事情就没有他做不到的。
一切美好的词汇都能够在他的身上汇聚。
即便是他的父汗死去,他的叔叔木杆即位,他依旧高贵、贤明。
成为了王帐的鹰师统帅,号为“鹰师特勤(王子)”。
这些年,几乎是整个草原的牧民都听说过一句话——“四汗之后,摄图最贤”。
这样高贵的人,不应该成为一个敌国的外交使臣,可是,他还是来了。
摄图看着斑驳的山峰,以及上方飘扬的云纹大纛。
带着一种豁出去的气质,挑衅地看向山上。
吱呀。
女墙的大门推开,齐军列阵“迎接”。
一点儿强军的模样都没有,歪七扭八,或站或坐,像是在看一行小丑。
摄图却能够感受到隐藏在散漫之下的恐怖和血腥。
治军之要,闲时要严苛,让战士们不要忘记坚守底线。
但是在战争时,特别是在血战之后,就不能撩拨战士们最后的那根弦,他们是真的会杀人。
贺拔仁是老革了,自然懂得这个道理。
摄图看着这样的局势,想到了自己的来意,苦笑一声,这样的齐人怎么可能同意他们的要求呢?
他要死了啊!
木杆叔父,你竟然是这样的狠心!
心中想着,已经来到了山顶,被搜身,放行。
一模一样的金顶,只不过汗位上坐着的是伊利汗。
摄图有些出神,他从未想过,那个将十万突厥精锐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竟然是一个比他还要年轻的少年。
他刚想要挺起胸膛用英雄般的口吻开口,就直接被打断。
“来者是客,看座。”
高殷看向旁边,没有询问阿史那摄图的来意,只是看向旁边。
安德王才挥了挥手。
若元保抬着一把造型奇特的胡凳,搬到了堂中。
摄图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犹豫几秒,还是坐了下来。
刚刚雄浑的气魄被噎在胸口,一些沉默。
想到自己要提出的条件,又忍不住悲从中来。
但是面上依旧是一阵平静,死也要死的壮烈一些啊!
咚!
高殷突然端起一盏奇特的金杯,倒了一杯水,走下来,递给他道:
“在谈正事之前,孤要先收点儿利息。”
随后,高殷朝着外边指了指。
高延宗狞笑一声,带着若元保冲了出去,随后就是一阵的喧闹砍杀。
摄图脸上忍不住抽搐一瞬,随后握紧金杯,抿了一口,故作镇定。
片刻之后。
高延宗拎着一串突厥人的头进来,朗声道:
“殿下!收完了。”
“拿下去,把那些枪尖上穿着的儿郎们收拢好,这些就当贡品吧。”
“是!”
若元保接过,下去安排。
全程,场中人都没有看椅子上面的阿史那摄图,就像他只是一个死人。
死亡不可怕,死亡是凉爽的夏夜……
咳咳,等待死亡的过程才最可怕。
于是乎,摄图猛的摔了手中金杯,水撒了一地,然后起身,指着高殷道:
“突厥大伊尼温可汗有命!
腾格里喜爱世间每一个生命,所以,作为腾格里钦定的草原之主。
宽宏大量的大汗,决定给你们一个活命的机会!
献上恒、朔二州的土地,给予突厥每年十万斛的粮食,还有……”
高殷没有打断他。
只是冷冷看着被摔在地上的金杯,眼中泛起了无限的悲伤。
而摄图是自己说不下去了,竟然开始干呕起来。
人在紧张的状态,是真的会失去勇气,哪怕是草原上的贤王,面对近在咫尺的死亡,也不例外。
“嗤!”这时,角落的秦方太发出了一声嗤笑。
安德王旋即拍着肚子,笑的癫狂。
而高殷甚至弯腰捡起了地上的杯子,走到了他的身边,扶着他坐了回去,为他拍打背部,顺气。
一边拍一边喃喃道:
“孤不喜欢不尊重长辈的孩子,你刚刚还用他钵的手和你堂兄鞅的头盖骨在喝水。
怎么转头就扔了呢?
这不好!不过,孤也是一个通情达理的,如果你是被派来送死的,孤会成全你。”
前半句说完,还在干呕的摄图瞬间绷不住了,直接弯腰弓成大虾的形状,吐出了满肚子的胃酸。
高殷跳开,注视着狼狈的王子。
看来,突厥人的粮草确实不太妙,即便是摄图这样的身份,也依旧吃不了早饭么?
不过,此人有点儿意思。
不像是木杆派来耀武扬威的,倒像是——来破罐子破摔的。
可以多玩一会儿。
片刻之后,摄图已经双眼无神,没有力气了,端坐胡凳上,悠悠看着篷顶。
似乎已经认命。
“摄图,是叫这个名字吧!”
高殷迈前一步。
还没有等他说完,阿史那摄图已经坚定抬头道:“我为老汗之子,鹰师特勤,绝不做卖国求荣之事!”
“呵!”高殷轻蔑一笑,突然猛的揪住这个魁梧俊美青年的头发,左右几个亲卫上前,将其摁住,将之捆在凳上。
随后搬出大帐。
摄图的嘴巴被堵上,一阵“呜呜呜”。
高殷才指着胡凳下方的实心空洞处,揪着他的发辫咧嘴开心道:
“你能被发配来此,就说明没什么本钱了,劝降你有什么用?
呵呵,你知道这下面是什么吗?
孤昨天晚上做了一个梦。
嗯,梦到了一个叫万户的人,他想要用火药飞天。
哦,火药就是你们见过的那种,炸人的东西。”
听到这里,摄图想到了那天晚上的牧场,快速挣扎起来。
“稍后,你或许会被当成炸的面目全非,变成一个大大的烟花。
又或者真的能够飞上天,让下面的人都能够看到你。
啧,那该是多么的荣耀,你准备好了吗?”
高殷从旁边接过一根火把,绕到了摄图的身下。
“呜呜呜!”
摄图剧烈挣扎,想要逃离。
但却被死死摁住。
高殷的嘴角都快咧到后脑勺了。
人在绝望时刻爆发出的本能,最能够体现他内心的想法。
这人不想死,或者说不想这么死。
有点儿意思。
那就是有人想要让他死,他还不能拒绝,更有意思了。
高殷撤了火把。
胡凳下面啥也没有,哪里有那么多的黑火药给他玩。
不过是吓唬罢了。
拔出摄图口中的手帕,太子笑道:
“孤再给你一次机会,我问你答,答对了,你不用死,孤甚至会送你下山。”
“不不不!
不下山,不下山。
下山会死!”
摄图连连摇头。
“哈哈哈!是个聪明人!孤喜欢聪明人!”
高殷单手将他从胡凳下面拎起来,摔在地上,看着五花大绑的摄图,撑着长刀问道:
“现在,想死还是想活?”
摄图眼冒精光:“想活,但没活路!只想死的痛快点儿。”
“哦?孤不杀你还没活路?”
“有用之人才能活,我部曲尽丧,留着浪费粮食,已成无用之人!”
“哦。”高殷这回是真来了兴致,把长刀撤离,把他扶起来,语气郑重:
“孤常接济穷人!”
摄图一愣:“我非穷人!”
“穷途末路之人,岂非穷人?”
摄图恍然,眼中闪过了一丝欲念,点点头道:
“太子果非凡人!适才心神激荡,冒犯了。
哦对,我想起来了,他钵叔父爱我,说他和您交情颇深,准备了一件礼物,说上山之后呈给您,您必然欢喜。
我或能有一条生路。”
他钵?
高殷咀嚼这个名字,看着面前面上不似作伪的阿史那摄图。
这孩子,还有第二关?
多少人想要让他死啊!
于是乎,朝着外面招了招手。
若元保很快从外面的一队侍从尸体中找到了一个匣子。
“这个?”
“对对对!他钵叔父临行前给我的,他平日里就对我不错。之前更是在大汗面前为我求情。
他说您是他的挚爱亲朋,相当于手足兄弟!我刚刚差点儿忘了。”
摄图连忙说道。
高殷当着他的面打开。
里面是一件草原王廷的女仆装,相当于齐国的女官装束。
里面还有一只写着高殷名字的稻草人,上面扎着几柄血淋淋的短刀。
静!
摄图脸上笑容瞬间呆滞。
而旁边的亲从皆是上下扫描这个胆大包天的贼人,胆敢诅咒殿下,一会儿必须给他分八段!
“哈哈哈!他钵的手段是越发没劲了。拾人牙慧。”
《晋书·宣帝本纪》他也是看过的,司马宣王给诸葛孔明的女装梗历久弥新。
高殷抖了抖这件衣服,料子还不错,皮革的。
扔给旁边的秦方太道:“改改,看看能不能做几件御寒的,给儿郎们用。”
“是!”
“我……我……”摄图百口莫辩,在原地踯躅。
巫蛊之术。
即便是对平民,也是死罪,更何况是贴脸开大一个太子呢?
高殷却挑起他的下巴,看着这个草原贤王,悠悠道:
“啧啧啧,看来你叔父也不是那么爱你。”
摄图身躯颤抖,不是被吓得,他已经做好了必死决心,而是气的。
他破口大骂道:“木杆、他钵,狗贼也!害我至此!大突厥必毁于他们之手!咳咳咳!”
高殷好奇的看着这个招人恨的家伙,问道:
“等会儿,正好肚中饥饿。
不如这样吧,孤喜欢和人交朋友,陈国、周国都有孤的老朋友,你要死,孤不拦着。
不过,说出你的故事,也好让孤解解乏。”
摄图抬眼,看着高殷。
仿佛已经闻到烤肉香味。
艰难点头。
这应该不算投敌叛国吧!
……
从白登山被占据、南边的牧民帐篷被焚烧、践踏之后。
为了防止山上居高临下的攻击以及斛律金的高车战兵冲击。
金帐只能够转移到了北面,平城方向的攻城营地完全废弃,剩下的交给周军来维持。
突厥主力围攻白登山。
这才有了这些日子,斛律金的游骑不断出城袭扰的后果。
这样的决定不能算错,毕竟从纸面实力来看,突厥可用人力即便是经过一场大乱,还有八万多将近九万。
而高殷麾下可用不足万余。
但,战争从来都不是拼数值的游戏。
那夜的烈火、营啸以及王帐被拿下,重重叠加,负面效果太大了。
一些来自于更北方的部族已经无法忍受损失了。
特别是,大家心知肚明,牲畜死伤逃亡大半,大家吃什么?
陪着突厥人的野心,一块儿饿死在这个异国他乡吗?
一开始的几天,众人还能够卯足一口气,看看能不能打下白登山,建立所谓的“不世之功”。
第一天的时候,已经打到了山上,结果被齐军用一排怪模怪样的铜管抵在通道,轰了出来。
拖回来的尸身之上,满是焦黑和碎渣,惨不忍睹。
吓得前方直接哗变,攻势失败。
随后第二天,齐军就修好了山腰的女墙。
之后,这都五天了,白登山安然无恙,山下却已经快要断炊了。
大家都开始装模作样。
临阵喊一嗓子,也算是对得起突厥带他们来南下旅游了。
古典时代,任何民族的时间都是宝贵的。
今年冬天,既然南下抢不到,就去西边啊,总不能空手而归吧,那样的话,部落明年就没有新生儿了。
摄图的背后,有诸多来自于丁零、北海的部族,他们都是摄图的助力。
也是摄图背后的支持者,有了他们,在丢掉牧场这个大罪之下,摄图才能够安然无恙。
这些人的诉求,摄图不可能不重视,所以他找到了自己的叔父。
木杆大可汗。
叔父起初不想见他,可是今天就专门把他叫了过去。
进入大帐的时候,里面刺鼻的草药和药剂的气味,让摄图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腾格里的萨满、周人的僧侣、道士齐刷刷围在一块,中间摆放着战场上找到的一只木质虎蹲炮,争论的脸红脖子粗。
周人的主帅,那个喜欢歪着戴帽子的老将也在。
气氛凝重。
他钵叔叔就站在门口,看着他。
“这是在做什么?”
摄图走到了他钵叔父的身边,这个叔父自从割断了自己的胡子之后,就好像是变了一个人。
从前的他,英勇果决,而现在,只是每天钻在帐篷里面,念叨着一些不知所谓的话,每天和老萨满看天。
像是在等待什么。
听到摄图的话,他钵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用仅剩的手掌握紧他的胳膊,面色潮红道:
“摄图,你知道吗?
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雪与水,这是腾格里在帮我!
我也可以,找到他,抚摸他,然后,把他蹂躏进我的体内。
哈哈哈!这一次,他跑不了了!”
摄图听着叔父的话,有些僵硬地陪笑一声,旋即迅速躲开。
他觉得自己的叔父像是疯了。
有这样的主帅,怪不得喜峰口之战败的那么彻底。
他不太明白为何大汗会对他钵网开一面,难不成是因为兄弟情深吗?别逗摄图笑了。
木杆大汗有那么多的兄弟。
而就在这时,场中的“技术专家”们似乎达成了共识,一个和尚、一个萨满联袂而出。
朝着上方的独孤信、木杆开口道:
“大汗!大元帅!”
“我等确信,此物有雷火之能,是敌军假天地之力为之。
腾格里给了我们帮助,十日之内,必有大雪——”
这两人话音刚落,还没有等继续开口,他钵已经抱着臂膀上前,躬身朝着木杆行礼,道:
“大汗!
届时,天寒地冻,齐人的这些小玩意儿就发挥不出效果。
山上的齐人没有我们在寒风中锻炼出来的体魄,我军必胜!”
这个木质虎蹲炮是他钵专门寻来的,虽然报废,却也可以看出端倪。
而这些萨满也是他组织来的。
人总是会用各种理由掩盖自己的失败,他钵更愿意相信,高殷每每出彩,都是借用了邪术,而不是自己的无能。
那么,那条“雪与水”的忠告,就变成了必然成功的预言。
木杆沉默。
独孤信看着跃跃欲试的阿史那他钵,皱了皱眉。
最后,还是摄图忍不住出列,开口道:“大汗!我麾下的叶护、部落大人等,都已经扛不住了。
雪天或许能够让我们成功登山,可是,这样的话我们又要死去多少人呢?
大家跟着大突厥,是因为突厥能够为草原带来粮食、牛羊和女人。
要是没有了这些,即便是拿下了齐人的太子,又有什么用?
他一个人,能抵得上……”
摄图话音未落,他钵便已经转身开口道:“侄儿,你太年轻了!
大突厥要想维持草原的权柄,就必须要拿下这个人!
不然,未来突厥此为他所趁!
周国的大元帅啊,您也是这么想的吧!”
他钵看向了独孤信。
独孤信抬头,朝着犹疑不定的木杆说:
“老夫没有掺和突厥决定的打算,大可汗,无论如何,借粮这事儿,老夫无能为力。
我军粮草辎重也是捉襟见肘,实在是匀不出更多援助。
不过,若是真有大雪,老夫倒是可以和儿郎们会会阿六敦这个老朋友,”
独孤信说完,径直起身,朝着突厥木杆可汗行了一礼。
木杆颔首致意。
礼法上面来说,阿史那家的公主成为大周天王宇文邕的皇后,木杆就是天王的丈人,独孤信执礼,没什么毛病。
看着周人远去。
萨满、和尚们也都识趣离开。
帐中只剩下了阿史那家的族人。
木杆敲击着自己的王座,观察下方。
摄图也看向自己的叔父。
还有他钵、步离两个小可汗。
这时,步离上前一步道:“大汗!地头死在了齐人太子的手中,他是我们的兄弟,这个仇,不能不报!”
阿史那地头,就是被高殷放飞的那个突厥贵族。
第一天攻山的时候,众目睽睽之下,地头被摔成了肉泥,糊在山脚下,铲都铲不起来。
只能够将周遭的土石混合,埋进土中,做成了坟茔。
步离是木杆的死忠,统帅王帐之下的附离兵。
他的表态,意义很大,几乎相当于木杆嘴替。
摄图心知肚明,露出了几分焦急。
他钵的脸上露出了几分笑意。
不过,步离的话却还没有结束,他喘了一口气,继续说道:
“然则,我部损失惨重,今次失利,加上之前喜峰口,还有古北口那边儿也不可能有得。
可谓伤筋动骨,还有周人,彼辈同我大突厥亲善,无非是共抗齐人。
但,真要是山穷水尽,周人当真不会落井下石吗?
大汗,恒州已成死地,攻守皆不利啊!”
攻守皆不利,就是退兵的意思。
摄图瞬间抬头,看向了木杆。
而他钵则是张口欲说。
木杆已经抢先一步,起身喊道:
“是了!
局势到了这种地步,已经无可挽回。我意已决,退兵吧!”
“大汗!兄长!”
他钵脸上带着不可置信。
摄图高呼一声:“大汗英明!”
“不过……”
木杆突然和蔼可亲地看向了下方的摄图,走下自己的王座,拉着他的手道:“我的亲亲侄儿啊!
大突厥可以退兵,但是必须是齐人请我们退兵!
我们还没有败!你记住,是我们包围了齐人的太子,而不是他击败了我们!
所以,我需要一个人,去向他们宣告我们大突厥的仁慈!
既然你主意退兵,又是我阿诗玛家族的雄鹰,这个差事,你不会拒绝吧?”
此情此景,直接给摄图架起来。
他咽了咽口水,问道:“叔父所言,甚为妥当!但是我觉得……”
“好!叔父果然没有看错你!
去吧,带着我仁慈的条件,让齐人看看我们突厥的仁慈!”
木杆拿出了早就已经准备好的条件,递给摄图。
摄图扫一眼,瞪大眼睛,
什么叫割让恒州朔州,还要让齐国的太子迎娶突厥的公主。
你这……
“大汗……”
“嗯?摄图啊,你不愿意吗。看来你被那些北地的蛮子带坏了!
你知道吗,他们竟然想要违背我的命令,私下串联离开!
不要担心,叔父会为你清理他们,在决出胜负之前,谁也不能走。”
木杆冷冷盯着他。
步离已经抽出了自己的佩刀。
帐外,一些风尘仆仆的王帐兵卒,拖着几具尸体走了进来。
摄图瞪大眼睛,看着那些昨晚还在和自己抱怨的身影。
“你想要和他们一样吗?
还是说,你想要像是一个英雄一样死去!
为我们突厥,也为阿史那家族,增添荣光!”
摄图瞬间化身史诗里面的英雄,无比坚定道:“我愿意为突厥,走上一遭!”
“好!这才是我的好侄儿,哈哈哈!”
随后,摄图被步离安排了一队王帐兵送出帐外,不给他反悔的机会,直接裹挟他冲向白登山。
刚刚还在据理力争的他钵则是一脸的“心悦诚服”,还从身后掏出一件礼物,扒着他的缰绳,递给他道:
“摄图,我不如你啊!
兄长做的太狠了。
我和齐人的太子有些交情,你要是想有一线生机,那就把这个礼物送给他吧!”
……
白登山上。
“呲呲!”
高殷给面前的石板上撒上盐巴,小心翼翼地掏出胡椒,撒了一把。
嗅了一下。
嗯,九九成!
《齐民要术》记载的胡炮肉,他专门让贾府的厨子教阿罗的,结果阿罗那懒鬼没学会,他已经会了。
“来!趁热吃!先吃一串,再烤一串!”
高殷热情招呼面前的阿史那摄图。
摄图咽了咽口水,正准备狼吞虎咽。
旁边的秦方太才举杯悠悠叹道:
“卸磨杀驴!突厥木杆,不为真人主也!”
摄图不得已碰杯,然后就见面前烤肉被安德王拿走,张口一撸。
嘶!俺的肉!!!
一边吃,安德王一边评价道:
“害!要我说就是你们没粮了,兼并部曲罢了。把你的人当奴隶,省下来的口粮给自己的部曲。
突厥胡虏,当真无信无义,不似正道,你做伊利汗,草原才能太平啊!”
“安德王说的不无道理!”
秦方太赞叹一声。
“咳咳,伊利汗?!”
阿史那摄图瞪大眼睛。他第一次听说这个尊号。
“是啊?怎么了。”高殷转头,递给他一串。
“没啥没啥。”
摄图学精了,看着安德王又伸手,特意举杯和高延宗碰了一下。
随后快速接过高殷烤的肉,大快朵颐,生怕慢了。
死也要做个饱死鬼。
太子看着自己的厨艺如此精湛,心下欣喜,谁说马肉烤了不好吃的,饿了啥都能吃。
便开口道:
“既然如此,我观摄图兄弟也是妙人,我大齐没有你们那么多兄弟阋墙、亲人相杀。
其乐融融啊!
既然你不想下山,孤也不差你这一张嘴,秦方太,给摄图兄弟找个帐篷!我愿与他今夜抵足而眠,共商大事!”
阿史那摄图一脸的不可置信。
传闻中齐人太子一天不杀十几个突厥人,心痒难耐。
他竟然成了例外,难不成?
摄图摸着自己脸颊,心一横,慕容冲?
玛德,他也不会这方面啊!
咦?有了!
有没有用,是人决定的!他决定了,他不死了!
既然叔父你先坑我,就别怪大侄子不义了!
摄图单膝跪地,高呼一声:
“摄图飘零半生,父亲早亡,久未闻家人之语,今日听到殿下尊号,竟然悲从中来!
须知,我大突厥开国可汗,土门大汗,最早称号,便为伊利汗!
此情此景,当真是腾格里之意!
您就是我新突厥的国父!
伊利汗,不肖子孙给您磕头了!”
嘣嘣嘣!
我糙?有些事儿?
高殷瞪大眼睛,看着四周一堆人。
可惜,崔季舒和阳斐都不在。
他也不知道,当时那些受降城的家伙还真不是乱起尊号的。
那特仑苏汗有啥引申意思?
脑子一片空白,但是高殷还是凭借肌肉记忆扶起摄图道:
“何须如此!从今往后,摄图啊,你就是我的亲孙子!
咱们各论各的。
木杆和他钵二贼,欺负我孙贼!不答应!”
“大父(爷爷)!”摄图听后,如同乳燕投林,扑进高殷怀中。
“兄弟!!!”高殷动情喊道。
现场感人肺腑。
高延宗背对众人,和若元保吐槽一路:“还吃!知道我为何从河东跑回来了吧!一群假悻悻的货。”
待送走摄图,高殷才跳脚起来,马上吩咐道:
“速速准备辎重,喂养马匹,突厥人要跑!!”
“啊?”
高延宗一愣,指着摄图离开的方向道:
“从他刚刚说的,木杆不是把他们这群要跑的人,都给拿下了么?
那不就是还要围攻咱们?”
“他说什么你就信?而且他看到的也不一定是真的。
但是独孤信不借粮肯定是真的!”
高殷快速说道,思路越发清晰。
“吞并部曲,精简行员,这是要远征的准备工作。
他们应该是收到了什么信!或许会留一部分人,其他人趁着夜色离开。
反正肯定会跑!孤有十成把握!
这种时候,特意用萨满等人做戏,也可能是给周人看的,让他们定心。
也不对啊,既然如此,为何他们不避着摄图。
孤如此仁义,怎么会滥杀无辜呢?他们不怕泄露机密?”
高殷有点儿钻牛角尖。
秦方太欲言又止。
而旁边的高延宗就没有这种顾虑,大大咧咧开口道:
“正道,你对自己的名声有什么误解?
战场上从你手下活着的突厥人有半个吗?这摄图不是你放的第一个突厥人吗?
估摸着木杆等人这会儿都准备给他收尸了吧。”
“高!!延!!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