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上师!”
“上师醒了!不对,上师活了!!”
“把上师抬起来!”
黑暗中,少年们手忙脚乱。
将奚落拉了起来。
山下山上喊杀声震天,奔走的声音,还有各式各样的呼喊。
让刚刚转醒的奚落忍不住晃了晃脑袋,挣扎想要起身,但是随后头顶就传来了一阵剧痛。
伸手一摸。
冰冷的触感,还有额头传来的剧痛,都让一阵眩晕。
伸出舌头,舔了舔脸颊。
血腥味。
从额头渗出的血已经不流了,结成了血痂,在他的脸上留下了一道道纵横的血污。
他中箭了!
但是箭尖被卡在了兜鍪之中,只是擦破了他的额头,余下的力道把他击晕。
他没死!
“哈哈哈!”
意识到了这一点,奚落顾不得头顶的疼痛,便大笑出声。
而四周的少年们,则是用恐惧、崇敬、敬畏的神色。
看着头顶插着一支羽箭挣扎爬上来,面目血染的奚落。
低声用突厥语交流道:
“上师怎么了?”
“他怎么活过来了?”
“是可汗的庇佑吧!我从未见过被射中头颅还能活的!那就是在世的英灵啊!”
“说的有道理!”
……
听着这些孩子们的讨论,奚落收敛笑意,踩着脚下的枯枝败叶,透过没有枝叶的树杈,望向四周。
这群曳落河少年如同无头苍蝇一般撞进山中,因为要躲避山上的突厥士兵追杀,朝着山上、林子里面跑。
因为这些少年穿的都是之前缴获的阿史那他钵麾下的皮甲。
一时间也分不清。
这会儿,竟然混进了寨子后面,绕到了白登山的东侧。
后来那些突厥士兵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不追了,如潮水般退去,他们才有心思停下来休息,等着天亮。
奚落站在原地,看不见山口处的厮杀,被山峰挡住了。
却能够看到源源不断冲向南方的兽群,还能够看到那兽群背后,那些星星点点的火光。
那是无数赶着马车、驴车、骡马的士兵,背后载着点燃的篝火,驱赶失控的牧群,向着正确的道路前行。
“安德王他们成功了!
是了!他们带的火种和火药,足够把整个河谷点燃了。
礼赞大慈大悲飞行月光菩萨、礼赞万寿道君!礼赞金轮法王!”
奚落在原地,抚摸着头顶那根狰狞的箭矢,无比虔诚地朝着北面叩拜。
看着奚落的举动,背后的这些少年们也是不约而同开始虔诚地叩拜。
神迹近在眼前,为何不拜?
在一片肃穆之中,山上的喊杀声越来越近,也越来越大声。
奚落甚至能够听到熟悉的号令。
“太子殿下攻山了?
事前没这个规划啊?”
他歪着头,思索一会儿。
突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狠狠隔着兜鍪朝着脸颊拍了一巴掌。
清脆的声音让周遭少年愣神。
看着自残的上师,不明觉厉。
“我怎么能够质疑天日之种呢?
战场上瞬息万变,这山上,全都是突厥人的高官啊!为什么不攻呢?
对啊!为什么不攻呢?”
奚落喃喃着,眼神越来越亮。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心中产生。
他知道,太子有让这些少年送死的意思,之前的鼓噪,也是为了让这些少年发挥余热。
要不是那一支流矢,他这会儿应该已经和慕容三藏他们退到后方了。
可惜,现如今他这一部算是废了。
临阵违令,奚落想到了玉璧城下那口棺材,或许,他会被殿下装进棺材,伴着泥土和烈火,永世不得超生吧!
既然已经这样。
那不如——将功折罪?
动念之际,额头也不疼了,他转身,看向后方。
跟随他冲过来的曳落河少年们,只剩下几百人了。
但是,他们都用虔诚的眼睛,盯着奚落。
“孩子们,我刚刚,听到了可汗的召唤!”
说着,奚落四下寻找,来到了一个扛旗的少年身边,从他的手中,接过了代表着伊利可汗的云纹旗帜。
众人肃穆,看着奚落将旗帜披在自己的身上。
随后,背对众人,指向山上黑压压的山寨。
“那里,就是最大的异端所在!
亵渎腾格里和可汗的魔鬼,就在那里!
你们已经被可汗赐福!”
说到这里,奚落觉得应该加点儿仪式,便朝着手中啐了一口,双手举高,脚走天罡步,一手指天,一手指地。
张开大口,横眉冷对。
因为神态变化,导致额头伤口崩裂,鲜血再次涌出,可是奚落并没有知觉,反而越发激昂。
口中用突厥语唱着临阵编纂的歌谣呼喊:
“哇呀呀!
天喊我,地唤我,突厥掠我好爹娘!
腾格里,伊利汗,遣我奔马把法传!
白登山,铁奴狗,山中去翻不做难!”
一连串押韵的口诀飞出,少年们听的如痴如醉,记性好的已经可以重复。
奚落双眼泛白,呲牙咧嘴——这会儿真的开始疼了。
鲜血淌进口中,如同地狱嘶吼,他索性蘸着自己的血,在前方几个少年眉心按下,吼道:
“此一去,虔诚者,皆得刀枪不入之真形,死而复生!
走吧!奔跑起来!呼喊起来!
愿可汗护佑着我们!”
“可汗护佑着我们!”
曳落河少年们看着前方,脑门上插着一根箭矢,脸上如同血洗,但依旧健步如飞的奚落。
深信不疑!
曳落河,刀枪不入!!!
与此同时。
前方山口,攻势迟滞。
留守山寨的突厥精锐,居高临下,打的齐军进退两难。
暗夜之中,攀爬寨墙根本不可能。
他们也无重型器械。
精锐丧失无数。
陈山提、法深领着骁果督军,心疼的直抽抽。
达奚长儒披着三重甲,推开迟疑的二人,深吸一口气,骂道:
“细作出身,不知搏杀精要!蝇营狗苟,算计无端,难成大事!
殿下搏命,我岂能不放手一搏?
先登有我!此战必克!我死之后,攻取不可停!出发!”
背后,达奚长儒的蜀地板楯蛮亲卫部曲,整装待发!
山地作战,还得看我汉中兵!
……
“呼!”
高殷吐出一口浊气。
看也不看卡在自己肩头兽吞缝隙的一把弯刀,伸手拽着刀把,将对方拉到怀中,伸出左脚顺势一绊。
趁着此人扑倒的当口,看也不看,拔出腰间障刀插在对方的喉间。
随后甩了甩刀身鲜血,收刀入鞘。
杀人这种事情,熟能生巧。
说起来,这还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近距离步阵搏杀。
之前斛律光、段韶、宋钦道给他的教诲,都在心中流转。
死去的甲马在狭窄的通道之中,堆成前后交错的尸墙。
寒风一吹,不出片刻,已经十分僵硬。
东宫卫率据尸而守。
千数甲兵,俱是精锐。
这样的披甲率,远射已经无用。
只有不断的硬碰硬。
东宫卫率排成五列,三百人一字排开。
大盾在前,棹刀在中,跳荡、强弩手在侧。
一开始,贾和、薛衍在侧,护住他的周身,偶尔漏几个给他练手。
之后,他就逐渐摸到了门路。
刺鼻的血腥味仿佛点燃了他血管中的什么东西。
他开始追逐。
不断往前!
身上的甲胄已经插了很多弯刀。
突厥人打铁出身,但是草原缺铁,所以他们知道怎么最大化利用铁锭。
这些弯刀,就是他们的杰作。
用最少的铁,作出最大的杀伤弧度。
然而,那是对于普通牧民的。
碰上高殷这样的铁罐头,根本无法破甲。
将脚下的尸体,踢到阵外。
这样,他们冻僵之后,会和之前的马尸墙一般,成为阻碍突厥人前进的拒马,耗费体力。
面前,横七竖八的尸身,就那样躺在道中,铺就长道。
不乏有没死透的,伸出胳膊,在虚空乱抓。
恐怖,但又带着几分别样的意趣。
高殷有些累了。
人一累,思绪就会不免发散,想要说点儿什么。
于是乎,太子看着面前,突然平静不少的突厥本部,望着远处山坡上最明亮处,那里应该就是木杆所在了。
他离突厥的大汗,只有几百步啊!
还有他钵。
哦,那可真是令他魂牵梦萦的一个人,他还保存着对方的手。
每夜都搂着入眠。
他多么想要将他钵拉下来,嗅着他温润的体香,然后,和他起舞,
再把他一寸寸贴在卢鸣、段思文的墓碑上。
对了,还有木杆。
“嘿嘿!”
太子的笑声在夜空响彻,他指着面前的血腥之路,夹杂着厚重鼻腔的声音,颠三倒四道:
“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了,孤做过一个梦。
梦里,父皇与孤同乘,孤握缰绳,他握着孤的手。
太后还有六叔、三叔、九叔、五叔还有祖珽、崔公、杨相,他们都躺在车下。
车轮碾碎他们的血肉,然后高高的飞起来,飞的很高。
孤张大嘴巴,就会吃进去。
可是不张开,父皇就会把他们吃下去,他捧着太后的脸,枕在杨相的肚子上面,吃的可香了。
那个时候,孤就会和他抢,抢着吃,吸~”
太子深吸一口气。
眼神恢复几分清明,指着远处,从山坡上冲下来的突厥重甲兵。
喃喃道:
“孤一直怀念那个味道。
可是抢不过父皇,这一次,你说孤能够抢的过他吗?”
旁边的贾和薛衍没有心思听高殷不知所云的呓语。
只是吼道:
“殿下!是突厥的附离、拓羯兵!”
附离,是突厥语狼的意思。
王帐骑兵中精锐的精锐。
一如高洋的百保。
而拓羯,则是仆从军中最强的勇士组成,胡族精锐。
这些人,加起来不会超过千人。
他们只会在木杆的身边,甚至连儿子、侄子、弟弟都不会分给。
之前送过来的那些装备简陋的突厥兵,就是来浪费他们体力的。
现如今,突厥大汗用自己最精锐的尖刀,来充当前锋了。
也是在这个时候。
左面的周营之下,响起了一阵山呼海啸的高呼。
与此同时,一个东宫卫士策马而归,看到山口之后的太子旌旗,高举令旗挥舞。
那个意思是——
“败了!”
贺拔成的声音传出。
高殷看向天际。
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
一个时辰了。
慕容三藏尽力了。
骑士近前,竟然是段深,他咽了一口气,快速说道——
“殿下!北豫州府兵打光了,阵型溃散,慕容都督不得不后撤,却被敌将杨忠、宇文贵纠缠。
敌军元帅大旗亲至,独孤信领军冲锋,此刻,一溃千里!
慕容都督且战且退,秦主簿以火坛惊马阻敌,最多能迟滞一刻钟!
还请殿下速速决断!”
“当啷!”
高殷将手中长槊扔下。
顶着刺在全身如尖刺般的刀把。向后走去。
摘下面甲,痛哭流涕,泣不成声。
“输了!输了!!!
孤竟不如老奴,啊!!!”
他挥了挥手。
背后,贾和、薛衍如释重负。
将跳荡、弓手、棹刀手撤离,铁牌、大盾掩护,徐徐后撤。
这样的举动,让对面的突厥人鼓噪起来,也不管三七二十一,
山上,喊杀声仍然在继续。
显然还没有攻下。
“殿下!”
四周众人想要安慰。
不过,只是一瞬,高殷就擦干净面上水痕,畅快一笑,指着远处喊道:
“胜败乃兵家常事。
今次,以二万兵,乱周、突厥二阵,波及十五万军卒!
痛快!
木杆,他欠我一匹马,你们替孤记下,他日,定要他千倍奉还!
鸣金,通知四方诸部,南撤入平城!”
他并非完人,他知道,自己最大的缺点就是贪心不足。
他想要保全,想要战果,想要天下……想要很多。
当然,贪心就要承担失败的结果。
犯错就该罚,挨打要立正。
他记住了!这一次!
“是!”
众将闻言,深吸一口气,脸色安定。
与此同时,远方绽放鱼肚白。
阳光照射在大地上。
一夜骚乱,撒野的牧群重新在光明中温顺下来。
而地上的人,却疯狂起来。
独孤信的帽子已经被风吹斜,他的赤红披风在凌晨的寒风中飞扬,就像是红色的天际线。
背后,无数红甲的兵卒,组成血色洪流,浩荡扑向那在阳光下清晰可见的齐国太子大纛。
是啊,天亮了。
就能看到了。
“那罗延,跟紧我!”
杨忠在独孤信左侧,看着那旗帜,只觉得年轻时候的热血,重新扬起。
他朝着身后的儿子,说了一句。
便挺枪而上。
周军无数儿郎,俱是热血上涌,扑向彼方。
奔腾的马蹄,不管不顾。
原本能够撑得住的防线,一溃再溃!
高殷等人且战且退。
突厥人也疯狂起来,他钵亲自来了。
他举着残缺的臂膀,用别样的腔调在寒风中嘶吼——
“高殷!高殷!!
你欠我的!
你不能走啊!”
太子转身望去,神色冰冷,抬手给那方送了一箭。
可惜,这一次运气不在。
箭矢钉在了旁边一个王帐骑兵的喉咙之间。
吓得追兵一顿。
可是,他们还是被黏住了。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贺拔成口中念叨着,随后咬了咬牙,看向高殷道:
“殿下!给我五百人,我为殿下阻敌!”
太子挥了挥手。
“五百拦突厥人,那周人呢?
血肉之躯,如何能够拦住彼辈的冲锋?
还有,山上的达奚长儒还没有回来,孤说话,要等着他刷马。”
高殷站在原地,看着山上,
喊杀声渐弱。
应该是接到了鸣金收兵的命令。
这边儿的马匹,因为昨夜局势,死了不少,不足以全部人离开了。
“殿下,我等接应达奚长儒即可,还请殿下莫要犯险!
您看,平城之上,已经立了咸阳王旌旗,他已经准备好了。
请您速归!”
贺拔成指着远处平城的墙头。
那里已经竖起斛律大旗。
城门已经开始有人出入,正在清理城下吊桥,显然是要来接应。
和他们此处的太子旌旗遥相辉映。
高殷刚想要说什么。
就听远处马蹄声突然放大,由远及近。
慕容三藏着百甲,头冠被打落,发丝飞扬,面具已经不翼而飞。
半脸狰狞半脸俊美,疾驰而来。
捂着一只臂膀高呼:
“殿下!!
速走!!我阵已破!”
后方,刻着“杨”字的大旗由远及近。
杨忠!又是他!
西贼无人了吗?哪哪都有此贼!
不怕把老东西累死!
饶是高殷心境,也不由得破口大骂。
“若我长恭、明月一人在此,必杀杨忠!”
仿佛是应和他的话,远处再次传来一声号角。
“骠骑大将军宇文”旌旗迎风招展。
周国宇文盛!
还没完,远处硝烟之中,“独孤”“李”“高”“宇文”“若干”等旌旗如林,徐徐而来!
要把他围在山脚。
“走……”
高殷看了一眼山上,他的达奚、他的骁果啊!
从牙缝中挤出一个字。
不过,也就是在这个时候。
包抄过来的周军后方,似乎发生了什么异动,纷纷让开通道。
这样的变化,在战场上是无比醒目的。
声音由远及近。
整个战场都被搅动,奔腾声,车轮滚动声,冲向山脚。
高殷突然想到了什么,径直起身,望向远处。
轰隆隆!
周军大阵,被撕开了。
无数燃烧的马车、驴车、骡马,被驱动而来——这些,都是牧场上的常用之物。
贺拔仁是敕勒人,而敕勒人,很久之前,名叫高车族。
他知道,这些大车如何运用。
昨夜,那些奔腾的牧群,就是被这些东西,驱赶向南!
牧场防备森严不假,可是这些大车,基本不会设防。
守卫牧场的阿史那摄图是一个严谨的突厥人,可是他没想到,装满火药的大车,会炸的。
而在车阵之中,圆滚滚的安德大王驾着驴车,整个人像是从草木灰中掏出来的一般,肺活量十足。
呼声响彻战场:
“正道,吾曾有言——
安德王之御术,天下无双!”
“哈哈哈!”
高殷看着把周军冲的七零八落的高车,仰天长笑。
有车,便能运人了。
旋即,安德王停车,来了一手帅气的漂移,指着身后道:
“殿下!请!”
高殷这才看清楚,安德王执鞭,前方拉车的,是两头驴。
太子看驴:
⊙▽⊙?
驴看他:?_?
顺便啃了一口太子身上插着的刀把,嚼嚼嚼。
“恢恢!(不好吃)”
“这……”
“正道,莫要挑挑拣拣了!
马车昨夜都敢牲口烧光了,放心吧,驴跑的更快!
我之御术,天下无双!”
安德大王赶紧催促道。
高殷艰难挪动步伐。
他确实有些效仿后世的某个太宗,但,宋太宗怎么也来了。
他都不敢想后世如何记载。
但是看了看四周的甲士。
咬咬牙。
逃命,想这些有的没的!
驴车就驴车吧!驴车跑得快!一夜五百里呢!
抬脚,迈步!
正要踏上驴车。
突然,背后白登山上,
响起了一阵阵夹杂着中原汉话的欢呼!
高殷猛的抽脚,看向上方,嘴角瞬间勾起,猛猛一跺脚!
“跑什么跑!
孤同周人、突厥人不共戴天!
登山!!!”
众人抬头。
金色的阳光洒满山顶,一个代表伊利可汗的斑驳云纹旗,迎风飘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