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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再快!!”
陈山提胯下黑马喘着粗气,鼻腔之中呼出一条白色烟龙,朝着身后大声催促!
马蹄轰鸣,连片如惊雷!
并州军辖满额士兵三万人,年初抽调大部有段韶南下荆州,如今并没有完全转回。
剩余所部不过万人,其中骑军三千,尽数在此!
段韶面容冷峻,死死盯着远处的天龙山,以及山下的军阵。
随着太阳高悬,晋阳城中的喊杀声已经渐渐平息。
阳光之下,做下孽事的乱贼,就像是见光死的老鼠,纷纷逃进了暗影之下。
唯有这支队伍,堂皇正大,兵围天龙山!
大齐刚刚开国不到十年,开国皇帝仍在,就出现了这么“大逆不道”的军队,简直是耸人听闻!
“綦连猛没有这么大的胆子!
那会是谁?”
即便快要赶到山下,甚至已经可以看得到那飘扬的“綦”字旌旗,但段韶心中依旧不解。
忍不住看向了山上的亭台楼阁。
可惜,山体被佛窟碎石、青砖红墙掩映,看不真切,只能隐约望见尘土飞扬,影影绰绰,似是在准备什么。
思及在邺城看过的那个少年,段韶心中默念几声太子的名字:
高殷!高正道!
“大哥!那陈山提疯了,你不能跟着疯!咱们麾下军卒都是郡兵,怎么和晋阳兵相比?
而且,我家精锐大部分还在荆州未曾调回!冲晋阳兵,无异于送死!不如从长计议!”
疾驰之际,绕过晋阳南城,距离天龙山越来越近。
段韶的弟弟,前清都尹、现任霸城侯、并州度支尚书段孝言,朝着自家兄长大声喊道。
他从卸任清都尹之后就回到晋阳,为自己兄长打理并州军。
适才听闻晋阳变乱,火速同段韶、陈山提等人提兵而来。
嗖!
电光火石之间,段韶拔出弓箭,朝着自己的亲弟弟射箭。
一箭正中头顶翎羽,吓得段孝言面如死灰,从马背上滚落。
“祸乱军心!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一向与人为善的段韶罕见的发了脾气。
随后,勒马朝着身后指着远处山脊,放声大喝,即便风声炽烈,依旧挡不住他的声音:
“将士们。太子殿下就在那里!升官发财,封妻荫子,也在那里!这份荣光,我不会独享!
实不相瞒,陛下援军将至!
只要拖住祁县大营的那群家伙,撑到陛下前来,一切唾手可得!此行,我为先锋!
保驾勤王!进兵西山!”
“保驾勤王,杀!!!”
背后,并州三千骑,发出了一声声非人的嘶吼。
陈山提朝着背后望了一眼。
脸上露出了几分释然。
看来,陛下早在他们之前,就联系过了段韶!
怪不得陛下愿意将整个并州军的军权交给段家兄弟。
……
“大将军!背后有军至!是段韶!!”
此刻,綦连猛刚刚选锋甲士完毕,正准备冲上山去,建立不世之功!
突然后军有斥候奔来,指向身后。
“什么?!”
綦连猛拽起面前斥候,命左右抬起自己,极目远眺,果真望见一彪人马疾冲而来!
旁边的可朱浑孝裕闻言,身躯一抖,他知道段韶的含金量。
急忙开口骂道:
“西域杂胡当真不足与谋!和士开手中有步落稽王所有的精锐死士,这都拿不下此贼?”
綦连猛充耳不闻,眯着眼睛,但见为首旌旗之上,悬挂“段”字。
旋即闷哼一声:
“哼!西凉马贼之螟蛉子!只靠些许郡县农夫兵,也敢捋我胡须?找死!
儿郎们,先胜他一阵!让山上小太子,看看我辈威风!吓破他的胆!”
并州军为世兵户,平日里需要务农种田,綦连猛手中晋阳兵,皆是以砍人为生的国族武夫!
自然看不上面前段韶!
“万胜!万胜!!”
其挑选的选锋健儿,大部分都是可朱浑家和綦连家的亲信,当即放声大喝,鼓噪不息。
“上马!”
綦连猛不顾身侧可朱浑孝裕的眼神示意,挥手之间,豪气干云!
背后精锐整齐划一,翻身上马,阳光正好,映衬盔顶红缨宛如血色麦穗,迎风飘扬。
他如何不知仓促选锋精锐,配合不严密?
战场默契都是杀出来的!
这磨刀石正好!
“孝裕!你也跟着去!这支兵,也是你的!”
不知道何时,可朱浑道元乘着一辆战车,来到了阵前,朝着可朱浑孝裕大喝。
“父亲——”可朱浑孝裕不可置信愣在原地,哪里有主将去冲阵的?
綦连猛不算。
“速去!不成,我等皆死于此处!”
可朱浑道元拔剑而向!
“是!”
可朱浑孝裕缩了缩脖子,迅速追上綦连猛的队伍。
此时,綦连猛前队已经冲进段韶军阵!
两军交融,喊杀声震天!
段韶虽然说是“先锋”,但其本人武艺稀松平常,不足斛律明月万一。
他擅长的并非突阵,而是庙算!简单来说,他理应是坐镇中军的主帅。
但巧了。
对面的綦连猛却是突阵高手。
一杆三米七的马槊,手腕粗细,在军阵之中宛如蛟龙。
几番冲刺,就扎落段韶亲军三人!
并州军的前锋势头瞬间停滞!
“哈哈哈!有我无敌!有我无敌!”
綦连猛大呼两声。
背后亲军高举认旗,顺势招摇!
“无敌!无敌!”
四面俱震!
段韶咬了咬牙,直到口中有铁锈味儿,才下定决心,举剑大喝:
“大齐万年!!随我冲杀!!”
随后策马奔出,一头扎进军阵之中。
阵旗摇晃,惹人注目!
“大哥!!”
段孝言惊呼一声。
红了眼眶,不管不顾,率领身后千人冲阵。
陈山提嘴巴微张,他也是第一次见到平日里脸都不会红一下的段韶如此冲阵!
皇帝到底许了他什么?
“都尉,咱们也冲吧!”
身后,黑齿兴奋的吼声传来。
此刻,他已经穿上了并州军府库的甲胄,这是他生平穿过最好最坚固的甲!
他杀过高句丽的王廷具装、百貘弓手,也曾砍过新罗的技击山军,都没有这样厚重的甲!
“你要冲谁?”没来由的,陈山提突然转头问道。
他没有正面回应,他一个密谍头子,又不是刘桃枝,冲个屁的阵!
“自然是能让我名扬天下的人!”
黑齿嘿嘿一笑,露出了因为营养不良而漆黑朽烂的牙缝黑洞。
“好一个名扬天下!那就去!!”
陈山提竟然被这渤海小儿说的热血沸腾,解下马鞍侧边的弓槊,扔给他,指向前方綦连猛!
“哈哈哈!走了!”
黑齿大笑一声,一个纵身,竟然站上马背,直立而起,巨大的重量让战马渗出泪痕,速度却更快了!
整个人裹挟风雷,冲向敌阵!
……
山下,可朱浑道元眯起眼睛,他看到了段韶那反常的举动。
段韶那厮,应该收到了和他一般无二的皇帝问候。
他段韶之父段荣死的早,家中并无依仗,急需出路,如此拼命,倒也不稀奇!
不过,时不我待!
段韶既然来了,想必斛律金老狗也已经做好了决断!
为今之计,需要拼命了!
他转身,看向面前的天龙山,正要下令,突然觉得,蜿蜒的山道之上有些许反光。
嗯?
久经战阵的他下意识想到了一种可能。
但是,这个可能性被理智掐灭。
十倍围之,精兵云集。
太子若是聪明人,就应该以逸待劳,或许能有一线生机。
然而,就在他下意识说服自己的时候,山上动静越来越大。
可朱浑道元猛的前倾身躯,望向山口。
轰!
下一刻,铁甲洪流顺着山道飞奔而下!
为首的是天龙山上的鲜卑禁军。
这些在晋阳养尊处优许久的老兵油子,脸上带着很久不见的激动,一边往山下冲,一边口中呼道:
“高王命我等杀贼!杀贼呀!”
“高王?”
隔着很远,可朱浑道元依旧听到了这个名字,浑身流过一阵阵颤栗,手指忍不住握紧了战车栏杆。
但他旋即就大笑三声,压抑心中激动,笑指山上道:
“儿郎们!敌军已做疯癫之语,显然是被我军军势吓痴!竟然自己跑下来送死!”
原本太子待在山上,他还需要让綦连猛主动选锋出击,才有胜算。
但是现如今,太子竟然自废武功,下山而来。
那就不需要綦连猛了!
他已几倍之军,无需精锐,也可擒拿太子!
可朱浑道元洁白的胡须上面甚至流下了几滴涎水,他的嘴角已经兜不住笑容了!
呛啷!
长剑出鞘,斜指向天。
战车背后,一杆大旗缓缓升起。
站在“扶风王可朱浑”六字之下,可朱浑道元高声大喝:
“太后为奸人所挟,老臣今日,率尔等护驾,天日昭昭!我军必胜!”
底层晋阳兵并不知道自己已经从贼,但他们确实认识可朱浑道元,这就足够了!
这么大的官,总不会骗人吧!
于是乎——
“迎接太后,剿除奸贼!!”
“迎太后!除奸贼!!”
战场之上,“杀贼”声遍布。
一时间竟然分不清楚哪个是真贼!
前锋接敌,山上冲下来的鲜卑兵如同雪花般消散!
从山腰俯瞰,便能够看清楚,山下晋阳兵腹背受敌。
但是无论并州军还是山上冲下来的太子亲从,皆数量不足,像是冲进岩浆的海水,顷刻间融化消失!
此情此景,尽数被高殷收揽。
他豁然起身,指着下方道:
“哈哈哈!果然是可朱浑道元这老匹夫!
若非段大都督兵至,还真炸不出这老狗!
诸位,时机已至!
我只一句话,此战之后,我与诸君同醉!”
高殷目光清亮。
厚重典雅的大丞相戎服在身,平添几分成熟气度。
“哈哈哈!我还未曾见过正道饮酒模样!不亏不亏!
尉迟!乃公与你做个先锋,如何?”
高延宗突然大笑几声,肥硕身躯挺起,这时高殷才发觉,自己长大的同时这家伙也长了一岁。
不知何时,已经和他一样高了。
尉迟孟都看向高殷。
高殷颔首。
随后,尉迟孟都抱拳道:“哈哈哈!那就请安德王随我同往!”
说完,套上三层甲,身后是百名神机卫,手中皆有黑坛,外延细长火绳。
“出发!”
高殷大手一挥。
尉迟孟都、高延宗并神机卫在前。
高长恭、贺拔成领中军拱卫高殷在中。
薛任、哥舒全忠领义从都在后!
直直撞向山下!
可朱浑道元已经来到了山口,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看到嫂嫂和太子。
他的心中闪过了一万种兵法局势,都找不到太子突破包围的可能。
“太子,莫要挣扎了。
将太后带上,跟老臣走吧!天龙山无险可守!段韶将败!
便是孙武复生,也不可行!”
他让麾下亲卫朗声大喝。
山道上终于听到了整齐踏步声。
紧接着,百人重步兵随之而来。
可朱浑道元脸上露出了可惜之色,他看得出来,这些都是精锐儿郎!
他已经将太子和太后的一切,都视为囊中之物。
“这便是你最后精锐吗?那我就打哭你!”
可朱浑道元指挥身后弓手,搭弓射箭,覆盖箭雨。
箭头倾盖如雨下,却无法阻挡这些人的步伐,这很正常,箭雨本来就是消耗他们的体力。
真正的杀招,是阵前的钩镰兵。
他们才是重步兵的勾魂使者。
不过,正当可朱浑道元准备等待这些人近前时。
五十步的距离,神机卫齐刷刷停下,从怀中掏出了火石、发烛,从背上卸下背了一路的黑坛。
阵前所有的晋阳兵都愣住了。
他们这是……准备耍杂技?
可朱浑道元却闻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紧紧握住了战车的缰绳。
突然,一声爆喝响彻:
“投!!!”
下一刻,无数黑坛飞出,重重砸在了阵中。
落地瞬间,火星飞溅,与此同时,剧烈的光芒在人群中炸开!
黑烟弥漫,硫磺满天!
轰!轰!轰!
终于,一连串的爆鸣炸响!
战马惊恐,四处狂奔。
前排甲兵抱着被伤到的身体部位,凄厉哀嚎!
烟尘滚滚,尘土飞扬。
可朱浑道元吓得从战车跌落,刚刚剧烈的爆炸闪白了他的双眼,让他不得不就地摩挲。
“亲兵!本帅的亲兵!”
却没有亲兵回应——哦对,他是临时夺权,亲兵还在晋阳府上。
所以,刚刚发生了什么?
是妖法?!还是佛祖的天罚?
他下意识看向了远处天龙山佛窟处未完工的大佛。
眼神朦胧,佛祖周身好像有神光?
正在这时,他听到了一阵阵整齐的迈步。
猛的抬头,但见,黑白黄色交织的粉尘之中,无数黑影踏步而来,就像是地府的厉鬼。
烟尘之中,“高”字旌旗迎风猎猎。
而在这群“厉鬼”之中,中央是一个戴着高冠,穿着大袖戎服的身影。
近了,越来越近!
那熟悉的自信步态,熟悉的朝天冠,熟悉的大丞相戎服。
甚至在恍惚中,周遭的人相貌也清晰起来。
“刘贵,彭乐,高敖曹!还有你,侯景!?你怎么在这儿!
哈哈哈!段荣,你的儿子就在战场不远处!
司马子如,老夫亲自给你下的葬,你莫要来找我!
不,你们是假的!”
可朱浑道元疯了一般,以头抢地,张大嘴巴,发出了不可思议的惊呼:
“不可能!都是假的!”
额头鲜血染红了他的眼眶,世界越发迷乱,再次抬头,一个身影已经站在眼前。
他的世界已经一片血红,望着这个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衣衫。
可朱浑道元拽住面前之人的衣角,发出了和侯景一般无二的疑惑:
“高王,你未死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