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赫赫!”
听到高湛的话,娄昭君突然又哭又笑,眼眶中的泪水将脸上厚重的脂粉打湿,脸庞就像是晕染开的画盘。
杂乱却又恐怖。
“步落稽,你生的时候,我带你去骑马,你跟我说,此兽狰狞,你不敢驾驭。
我当时就断定,你成不了大事!过去这么多年,我已经忘了这件事。你竟然让我今日想起来了。”
娄昭君抽泣着,抬起头来,身形前所未有的挺拔,就像她曾经在平城真定侯府的时候。
高湛突然感觉到了一瞬间的害怕,但是随即就被自己的想法给笑到了。
害怕?他为什么害怕?
“母后!你累了!来人!送母后去殿后休息!”
高湛大喝一声。
然而,没有人动。
“你们聋了吗?来人!!!”
“呵!”
娄昭君突然破涕为笑,走到了自己的儿子面前,像是往常一样,抬手想要抚摸他的眉眼。
然而今天,步落稽别过头去,甚至一脸厌恶,唾骂道:
“老妇,你快让他们听我的!快!”
听到儿子的话,娄昭君脸上的笑容掩去,指了指面前的高湛道:“捆住他。”
背后,僧兵一拥而上。
或许很多人忘了,名满晋阳的宏礼法师,出身平城崇圣寺,而平城崇圣寺,是匹娄氏的家庙。
宏礼上前,双手合十,恭敬用鲜卑语对着娄昭君道:“无量寿佛,拜见姨母!”
“不!!你骗我!”
“步落稽,娘是最疼爱你的。
但是,把你疼的太天真了。
贺六浑小时候教过你的,你却忘记了。
别人的东西,不可信!不管是骗还是偷,亦或者是抢!你都要把他们变成你的东西!
可惜,你忘了!忘了!哈哈哈!”
娄昭君说着,突然手舞足蹈起来,口中哼着陌生的小调,就像是一名少女,倾诉自己的心事。
空旷的大殿中,回荡着太后一个人的呓语:
“贺六浑,贺六浑!我错了吗?你不会怪我吧?
阿澄,你回来了吗?你的弟弟太笨了,不过你怎么能打他呢?
阿洋,你这个蠢笨的东西,为什么学不会,为什么!你怎么是从我肚子里面爬出来!为什么!”
最后,她再次来到了高湛的面前,蹲下身子,亲吻他的额头,即便是高湛俊俏的脸上已经满是汗水。
这是鲜卑礼节中送别的仪式。
“阿摩敦,你在干什么!我们快要成功了!你不能这么做!”
高湛依旧在怒吼。
然而,娄昭君只是在做自己的事情,泪水滴落在高湛的脸上,太后喃喃道:
“步落稽,你做了错事,贺六浑不会原谅我,更不会原谅你!
但是我不能杀了你,你是我的儿子啊!我想要让你活着。
既然你已经不认父母了,也好,那阿摩敦会成全你的,这样,你也能够活着。”
娄昭君被融化的脂粉落在高湛的眉间。
高湛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开始剧烈挣扎,语气软化,开始求饶:
“阿摩敦,不,阿姆!我刚刚是被邪魔附身了,都怪外面的那个小孽种!是他用了咒术!
阿姆,你放过我好不好!我们就快要成功了,到时候——
对!到时候我会百倍孝敬您!”
娄昭君听着儿子的话,抚摸着他的眉眼,就像是要印刻在心中。
随后,伸手接过旁边婢女给的刻刀,一只手拍打高湛的背部,一边哼唱起了一首童谣:
“阴山高,雪水长,
草芽绿,野花黄。
小牛犊,不怕狼,
踏着黄昏追爹娘~”
随后,刻刀划过了高湛的脸颊。
“啊!!!”
鲜血淋漓,俊美的宗王剧烈挣扎。
“不怕疼,不怕疼。
乖乖孩儿要听话~”
娄昭君攥着儿子的手心,十字相扣,此时此刻,鲜血渗在两人的手心,母子连心!
……
“嘶!疼疼疼!”
高孝琬睁开迷离的眼睛。
迎面而来的就是一个娇柔俊俏的脸庞,即便是儿时看着长大的,面对这样一张脸,高孝琬还是失神片刻。
“三哥!你醒了!”
高长恭擦了擦眼角泪水,梨花带雨。
“孝瓘?我不会是在做梦吧?”
高孝琬想要挣扎起身。
结果发现身上一疼。
“三哥莫慌,箭在侧腰,未曾伤及肺腑!”
“大哥、二哥呢?”
高孝琬看着四周的一片狼藉烽火,忙问道。
“他们……”
高长恭眼中闪过了一丝煞气。
“看来他们是把我当成死人了,没有带走。”
高孝琬看着远处紧闭门户的佛殿,眼神狠辣。
“咦?河间王醒了?”
一个少年一瘸一拐走过来。
高孝琬挣扎起身,看着这一身黑漆金甲,连忙关切道:
“见过太子!太子受伤了?”
“这你要问问你家弟弟了。”高殷幽怨看着旁边的高长恭。
兰陵王摸了摸鼻子,默默扣上面甲。
谁知道太子为什么跟在他的身后,他动作大开大合,结果扔槊的时候,槊尖干到了高殷的大脚趾。
大脚趾碰过案几桌角的朋友们都知道这种痛彻心扉的感觉。
“咳咳,孝瓘,还不赶紧和太子殿下道歉!”
“无妨!我来是想要问问,今夜来此的官员,有多少,何人未至。
还有最重要的,长广王可有调动外兵的迹象?”
高殷费力蹲下,稚嫩的脸上沾染血迹,却一本正经。
看的高孝琬忍不住出神。
远处,义从都的人在哥舒全忠带领下,砍伐舍生塔的木梁做冲车撞木,幸好当下流行的佛塔还是木质结构的。
按照高殷梦中后世一些没有用的小知识,到了那个李二凤的朝代,就该换成石头的了。
“回殿下!
我等今夜并非是接到长广王的邀请,而是太后发的帖!
我等,不可能不尊太后。”
高孝琬小声说道。
高殷眯起眼睛,点了点头。
说实话,他进来的时候,看到舍生寺中有这么多人,确实有点儿吓到了。
这特么快把晋阳官员打包了吧!九王叔好大的手笔啊!(咬牙切齿)
刚刚对王叔抑制不住的“想念”也是源自于此。
这么大的影响力,王叔不在孤的身边,日夜贴身,孤在晋阳睡不着啊!
幸好,幸好!
看来是祖母皇太后的影响力。
呃,好像也不是那么好。
罢了罢了,不想了,反正一会儿就见到了。
“一二!冲!”
高延宗和贺拔成的下令声响起。
几个孔武有力的离石骑兵,搭配义从都的契丹勇士,扛着简陋的冲木开始撞门。
轰!轰!
非常有节奏。
“别管他们,我们继续。”高殷让河间王高孝琬回神。
“哦……殿下!
还有就是,中书令高湜并没有来,仍在晋阳。
六州大都督段韶、咸阳王斛律金、扶风王可朱浑道元也没有来。
呃,不过适才好像可朱浑道元的孙女来了,长广王……啊呸!高湛贼子还邀请其上台共舞。”
“哦?”高殷突然抬头,饶有兴趣问道:“此女可有名讳?”
“有!适才高湛亲口称其为昭卿。”
高孝琬快速回应。
伴随着腹部经过处理的伤口恢复,他的精神头好了不少。
“可朱浑昭卿?”
高殷咀嚼这个名字,突然旁若无人地“嘿嘿嘿”笑了起来。
高孝琬一愣,用眼神求助高长恭。
高长恭无奈耸耸肩,习惯就好。
高孝琬才松了一口气。
“咳咳,抱歉!”高殷干咳一声,刚才没忍住。
听到高殷道歉了,高孝琬顿时愣在原地,忍痛揉了揉自己的耳朵,瞪大眼睛。
我曹?
这确定是陛下的种?
他是见过高洋的,当时还小,第一次见高洋就被这位二叔带去放风筝。
高孝琬当时非常开心。
然后就看到了高洋亲手抓了一个承包石窟修建的介休豪族,从天龙山顶扔了下去,声音久久不绝。
“轰!”
“彩!!!”
突然,身后传来了一阵欢呼。
高殷快速起身,拉开人群。
“殿下!里面门闩被撞断了!”
贺拔成快速说道。
新入职的薛任当仁不让,顶盔贯甲立于面前请战道:
“殿下!末将寸功未立,今次,让我先冲吧!”
“殿下!臣请战!臣之兄长在内!”
高长恭干脆说道。
看到高长恭请战,薛仁也是有脾气的,在河东和离石那也是数的着的猛将!
当即深吸一口气,退后一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大王请!”
声音轰然,响彻四周。
高殷看的好笑,忍不住拍了拍薛仁的手臂,目光悠悠看向其中。
说道:“彼辈丧家之犬,不必争抢,尉迟!拿火药坛来!”
“是!殿下!”
尉迟孟都恭敬拱手,正要下去,突然,寺外几个投了诚的鲜卑军将连滚带爬冲进来,一边跑一边喊:
“太子殿下!!
不好了!山下有兵至!不计其数!”
“什么?”
高延宗突然走到了这个军将身侧,一脸踹翻。
“不计其数是什么狗屁说法!究竟多少!”
“长寿!不必为难他了,等会就知道了。”
高殷指着远处。
天尽头,已经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不过,也正是在这个时候,身后佛殿,突然传来了一声“吱呀”的开门声。
哗啦!
所有人的目光迅速转向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