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马城往晋阳总共有两条路。
第一条,原路返回,从太行古道,也就是高殷自河北而来的那条路,下肆州,通秀荣,达晋阳。
一路上都是当年天柱大将军尔朱荣修建的马道,堪称平稳的高速公路。
已经出发的皇帝,就是走的这一条路。
高殷当然选了第二条。
不是他不想要见皇帝,而是现在正是抢时间的时候。
他已经派了一支义从都小队前去通报马城的变故。
“快!今日之内,必须抵达离石州!”
沿着黄河之畔,从北地呼啸而来的大马撒了欢似的开跑。
就像是鹅城肯定有鹅一样,从马城出来,他们自然不可能缺了马!
高殷扯着嗓子大喊。
身侧的哥舒全忠像是主人的忠犬一般,到了队列末尾,将几个掉队的契丹人抽的哭天喊地。
“咳咳咳!”
“殿下,喝口水吧!是烧过的。”
高长恭策马而来,将手中水壶扔给高殷,知道他的脾性,还特意叮嘱一句。
高殷抿了抿水分,才大口吞咽。
“殿下,我还是没有想明白,既然知道西贼要攻朔州、晋州!
为何还要疾驰南下,咱们不应该回朔州布防吗?”
高延宗在旁边问道,他扁着嘴,本来还以为能够见识一下名满天下的杨忠呢!
小胖子身后还跟着一个大胖子。
若元保已经投诚,得知高殷不是安德王而是太子的时候,他的脑子已经不够用了。
再听到长广王叛国的时候,已经彻底宕机。
不过,高延宗强硬将他塞到了自己麾下,若元保也就认了。
反正他官也升了,换个老大而已。
如今,请叫他东宫库直都督、安德王府记室参军若元保!
高殷忙着补充水分,没空搭理安德王。
高长恭靠近浅声解释道:
“不论西贼要攻南北何处,核心都是晋阳,并州的支点唯有晋阳,晋阳拿不下,其他州府都不能久留。
唯有解除晋阳麻烦,才能够从容应对南北局势!
更重要的是,陛下正在前往晋阳的路上,长广王既然反心炽烈,必然对陛下不利。
有心算无心,陛下危矣!
咱们要赶在其对陛下不利之前抵达晋阳!”
高延宗歪头,想了想,得出一个结论,圆润的嘴角勾起:
“哦!!太子这是心忧陛下安危,以身犯险!二十四个孝子都不及啊!”
背后若元保看着自己老大如此说,连忙跟紧队伍,大声喊道:“太子,孝啊!”
“咳咳咳!!!那他妈是二十四孝,不是二十四个孝子。”
高殷被水呛住,瞪了高延宗一眼,这小子绝对是故意的!
索性指着对面问道:“那些小鬼,跟着咱们多久了?再不出手就没机会了。”
对岸有一百多骑的游骑兵,打着金鼓旗号,看着像是精锐。
“殿下,是西贼的宁州兵马!侯莫陈崇的人!他们只是防止咱们越境,不会过来的!”
陈山提悠悠开口,站在高殷身后,寸步不离。
几天前,诛杀了几百个西甲兵,扑灭县衙火光之后,并没有发现太子踪迹。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到头了,正准备潜回洛阳把妻女送走,不让她们受罪。
结果,柳暗花明。
殿下竟然从身后的货栈爬了出来。
大起大落之下,陈山提差点儿没有当场抽过去,从那之后,他说什么也不离开高殷一步之遥。
活成了曾经最讨厌的刘桃枝模样。
关于陈山提和刘桃枝的恩恩怨怨,说上个几天几夜都说不完,且按下不表。
“看来他们并不知道杨忠和韦孝宽的谋划,或者说知道了也没有搭理。
不然,早就淌水而过,来找咱们麻烦了。”
高殷眯着眼睛,脸上挂着淡淡的烦闷。
他还想要再吃下一支精骑呢!
不到南方不知溪水有多宽,不到北方不知大河有多浅。
作为华夏的母亲河,经过了天保七年一整年的干旱,如今水位已经下降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河岸滩涂甚至可以跑马,高殷甚至可以看到对岸那个小将头盔上面的红翎!
两岸队伍只要有一方肯搭建浮桥,根本不怕过不来。
“殿下,西贼内部也是矛盾重重。
侯莫陈崇此人虽然是个猛将,还是西魏八柱国之一,但是脑子不太好用。
自持身份,不肯与关中士族交集,而他本人也和宇文霸府之中的八柱国不对付,已经活成了人厌狗嫌。
而今,宇文泰已死,宁州军就越发明哲保身!这几日底下线报传来,说是宇文护拥立宇文觉继任宇文泰基业时。
侯莫陈崇并未表态,态度冷淡。关中霸府对他恨的咬牙切齿!
他应该不会和杨忠、韦孝宽之辈交相呼应。这也是奴为何建议殿下走此路的原因!”
陈山提脸上带着几分阴恻恻的自信。
他在洛阳负责关中情报六年,对西贼重要将领以及政治关系,了如指掌!
西魏的西线军事战区,专门针对三晋大地设置,大致分为三块。
从北向南。
依次是云州、宁州、勋州,对应大齐的恒州、朔州、离石州、晋州。
杨忠、侯莫陈崇、韦孝宽等大将名臣一字排开,仙人之兮列如麻,将并州晋阳兵堵的死死的。
从马城通向晋阳的第二条路。
就是循着两国黄河边境,一路南下,绕道离石州,通娄烦关,进入晋阳。
(此处评论取图或者章末取)
虽然绕路,可沿途都是河道滩涂渡口,一马平川,和皇帝那条高速马路也不遑多让。
唯一可虑,便是对面的宁州兵马。
现如今看来,最大的威胁解除了。
“来者就是客!
听说西贼以首级计功!
儿郎们,给他们送点儿功劳!感谢柱国大将军侯莫陈崇一路相送!”
高殷周身,高延宗、贺拔成带着十几个天马、龙雀卫大声传令。
再由吊着一条胳膊的尉迟孟都,带着神机卫,传遍义从都。
六百义从都策马来到了后方驼马带着的战利品上面,取了一个个圆滚滚的包裹。
都是草原勇士,套马都套的准,何况近在咫尺的河岸?
将一个个包裹精准扔到了一直跟着他们的宁州军头顶,看着抱头鼠窜的西贼游骑,众人尽皆大笑。
“好了!我们走!”
高殷勒马,嘴角微微抽动。
连着两天没下马,他的大腿根疼的要死。
不过这种疼痛,反而让他更加期待,期待和王叔的见面!
马城一战,他折了两百个义从都儿郎!神机卫死了十三个!还伤了尉迟孟都!
高湛!杨忠!韦孝宽!
他一定要,一笔一笔找回来!
……
看着对岸那千人左右的部队离开,侯莫陈芮大松一口气,急忙招呼身后骑兵下马,看看那些人扔过来什么。
“吓!!!
少主,是人头!”
“这里也是!”
“东贼这是在恐吓我们吗?”
侯莫陈芮推开几个亲卫,看着袋子里面睁大眼睛的各类人头,蹲下身,在袋中翻找,果然找到了代表身份的执牌。
“云州……刘宝?”
“玉璧……义儿营……韦仕!?”
“杨忠的人?韦孝宽的细作?他们怎么折在东贼手上了?难不成东贼出兵西掠了?”
侯莫陈芮心中念头百转,大声喝到:“收起来!全部收起来!带回定县,给柱国大将军查验!”
不出半日,西魏八柱国、开府仪同三司、宁州刺史侯莫陈崇就拿到了这批首级。
久久出神!
不管是杨忠、韦孝宽打输了还是东贼虚张声势,这背后都代表一个问题。
杨忠、韦孝宽都对并州下手了!
可是宁州没有得到任何的朝中消息!甚至连配合转运粮草的通知都没有!
他不相信云州、勋州敢不和霸府交涉就擅自出兵,更何况杨忠人如其名,很忠!对宇文氏忠不可言!
那么唯一的可能是——
宇文护此贼有意识地隔绝了宁州的消息渠道。
杨忠、韦孝宽若胜,得胜大军配合长安霸府大军,宁州腹背受敌!他这个八柱国有可能“被谋反”。
两人若败,他也难辞其咎,因为西线三州牵一发动全身,宇文泰生前定下规矩,定要相互策应。
若是友军有难,不动如山!不管他接没接到消息,军法都能治他!
“宇文护!!!”
殿中传出了侯莫陈崇怒喝,他豁然起身,看向西方。
他看的不是长安,而是更远处。
陇右!独孤信!
西魏有八个柱国,真正带兵的也有六个!
宇文泰虽然给自己加了一大堆头衔,可是,归根结底他们平级。
宇文泰活着没什么,毕竟这黑獭确实有几分手段!能服人!
可是宇文觉、宇文护算个什么东西?
眼看着宇文氏就要禅代了,其他人要说没有想法,是不可能的。
宇文护真正拉拢的,也就是于瑾、李弼等寥寥几人罢了。
大局还未定!
侯莫陈崇眼中闪烁着火光。
不过死局求活而已,既然身侧两镇都去了并州,那就意味着,陕道无人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