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我等已经控制瀛州西、南二城门，郡兵皆无抵抗。
慕容都尉、燕侍中并赵老将军、东方都督等，已至城外，正有序入城。
另，郎基和铁弗干已经招供，此为其画押的文书、账册。”
陈山提一袭黑衣从楼后出现。
同西贼四兽将（李虎、杨忠、蔡佑、王罴）麾下的密探争斗、厮杀出来的他。
用来对付国中这些做事从无顾忌的勋贵外戚。
简直是杀鸡用牛刀。
高殷正拄着刀，双腿叉开，坐在主座之前的台阶上，看着下方的众多官吏久久出神。
慕容三藏和燕子献、陈山提是他们抵达瀛州前，就脱离队伍的。
高殷从来就没有想过和娄睿交涉，就像是他和皇帝说的那样，他要自己查、自己看。
陈山提作为专业谍子，径直去那三百汉人勇士军团被诛的地方，寻找蛛丝马迹。
而燕子献和慕容三藏只有一个任务。
去赵州、幽州、东营州，持高殷手书和皇帝文书，请各地主官协助调查，同时，去寻东方老等汉人军将。
情势必要的时候，兵围瀛州！防止娄睿狗急跳墙。
高殷在邺城，见过了许多国族勋戚、士族子弟欺男霸女、聚敛财物，甚至还有祖珽这等贪婪之辈。
来到瀛州之前，他本以为娄睿和他们都差不多。
但，他的想象力还是太过于匮乏了。从第一天进入瀛州，他就已经下定了决心。
没什么好查的了。
目之所及，都是证人和证据。
陈山提回来的很早，他很顺利的查到了郎基的头上，这群人根本没想过遮掩，因为笃定朝廷不会追究。
顺便还抓了娄睿派去灭口的那个鲜卑人。
“殿下？”
听到陈山提的话，高殷回过神来，扭头接过他手中的供词。
目光一扫，忍不住笑出了声。
直接念了出来：“五百件盆领甲、一百马铠，二十万斛新粮，数千奴隶。好大手笔！
这是给长城的武库搬空了啊！娄叔，做的好大生意啊！”
官吏皆不敢抬头。
现场只有太子殿下的低笑。
陈山提也不敢抬头，闻着面前少年身上的血腥味儿，嘴角抽搐。
瀛州只有一个轻骑兵团的编制，不可能装备重甲（盆领甲）和马铠，那么这些甲胄从哪儿来的呢？
细思极恐！
北疆已经糜烂了！
高殷想到了几个月前，阿史那他钵眼中的不甘和欲望。
“宋师？”他看向了身后，语气非常平静，“里通外国，售卖军械，草菅人命，构陷同僚，买卖人口……按照齐律，如何处置？”
“回殿下。数罪并罚，当死！”
宋钦道犹豫了一会儿，但还是补了一句，
“然则，娄睿乃国宗，可减刑处置，宜交由陛下定……”
话音未落，高殷已经起身，举起了三根手指。
“孤说过，来瀛州只做三事！！！”
“做错，便要受罚！此事亘古不变！自作孽，不可活也！”
陈山提眼中闪过了一丝震惊。
在东宫的时候，他就曾经问过这件事情，娄睿的罪，可大可小。
就看对于晋阳的态度。
当时，高殷说此事止于瀛州。
他还以为是抓大放小，高高拿起轻轻放下。
没想到啊！竟然如此果决？
作为曾经跟随高王打天下、甚至一手参与了高洋禅代的老人，他明白，这样的果决，代表着什么。
与此同时，高殷俯瞰下方众多官吏，手中长剑在地板上划出了“呲呲”的声音，声音在四周回荡：
“尔等之中，有从贼者，有投机者，亦有大义之辈！
孤皆不问，今日只诛首恶！”
“臣等谢殿下恩典！！！”
苏士文迅速俯身下拜。
后方众人如梦初醒，大松一口气，稀稀拉拉跪倒一片。
而这时，高殷已经走过他们的身侧。
“长寿？独孤将军？可以开始了！”
“嘿嘿，殿下且安坐，看本王擒贼！”高延宗胸脯拍的震天响。
独孤永业拱了拱手，神色复杂。
他听到了刚刚高殷的宣言，那可是娄睿啊！
真的没有关系吗？
不过这种时候，也由不得他发问，只能够转身去做事。
这几日，高延宗和独孤永业在娄府之中乱窜，早就将明暗岗哨看了个清楚。
还在府上关键处留了甲士。
娄睿也知道此事，但并没有过分在意，甚至觉得这是太子坦诚的表现，他对自己的判断非常自信。
太子，不过是侯尼于的翻版罢了。
没有人比他更懂侯尼于！
再说了，有姑母太后的庇护，没有人敢动匹娄氏。
但是，今夜，他有点儿拿不准了。
“城外是何人？子彦和太子还没有回来？”
娄府之中，起了很多佛塔和高楼，娄睿就站在塔顶。
看着外面的连绵星火。
他打过仗，数下来，竟然有数千！
这让他有些心中发虚。
难不成是铁弗干那个家伙失手了？
还是汉人勇士督来报复了？还是外面的贱民，难不成搜刮的太狠，他们造反了？
“佛林仁，早做准备吧！来者不善！”
身侧，部曲督亲随开口道。
这个亲随是娄氏的家将，从平城就跟着娄睿的父亲娄拔，所以能够喊他的小字“佛林仁”。
彭！
娄睿重重拍了拍佛塔的石墙，脸色扭曲。
转头，看着身后胡子花白的老人，摇摇头：
“不！本侯不走！在大齐，没有人敢杀我！没有人！陛下北巡，马上就来了！
只要守住府邸！一切都有转机！派人去城中将子彦和太子接回来！”
直到这个时候，娄睿依旧心中念着太子。
“唉！”
身后的部曲督看着脸色扭曲的娄睿，当局者迷，娄睿不过是不想要接受自己的失败罢了！
但是，作为娄氏的刀，他不应该有自己的想法，转身下塔，振臂高呼——
“颇罗莫提（鲜卑语：保护刺史）！！！”
“哈！！”
片刻之后，娄府之中，各处起火。
敌在内部！
“高殷！！！！”
高空之上，传来了娄睿愤怒、后悔的嘶吼。
……
哒哒哒。
铁马掌在硬化板结的夯土路面发出了整齐划一的声音。
高殷骑着一匹青骢马，看着对面。
“殿下！”x2
慕容三藏和燕子献冲到了高殷身侧，上下打量着完好无损的他。
终于松了一口气。
这几天，他们可是提心吊胆啊。
若非高殷坚持，他们肯定是不会离开太子，去执行任务的。
毕竟万一娄睿觉察到后，狗急跳墙呢，他们岂不是万死难辞其咎！
高殷安抚两人之后，才将目光投向对面。
对面一群老头，在火把光晕之下，显得挺拔矍铄。
中央的那个，眯着眼睛，看着中央那个英气少年，二人目光交错，这老头才一副“如梦初醒”的模样，翻身下马：
“臣卫将军、赵州刺史、上仪同三司、北长城监令、六州都水使赵道德！”
身后众将依次俯身而拜。
高殷跳下马来，将赵道德扶起来。
“赵老将军，母后可是对您极为推崇，父皇也曾向我提起您啊！”
赵道德也不客气，起身看着面前的少年，中气十足地大笑一声：
“哈哈哈！那陛下提及老臣，怕不会是赞许，辱骂居多吧！”
高殷跟着哈哈大笑，一老一小初次见面，却一见如故。
那是一种冥冥中的默契！
高殷确实听过老爹醉酒骂人，赵道德在其中占比和频率都挺高的。
概因面前这老爷子真干过皇帝。
赵道德乃是当年神武皇帝起兵微末时的亲从都尉，司职警卫。
相当于汉昭烈帝刘备身旁的赵云。
看刚刚那报菜名一样的官位就知道了，这是老资历中的老资历，死后要陪祀神武皇帝的。
天保三年，高洋撒酒疯，跑到漳水边骑着马蹭树玩儿，蹭完依旧不爽，闹着要跳到河里面找漳水神西门豹喝酒。
当时的朝臣还没有如今这么丰富的经验，就连杨愔都抓瞎，急得团团转。
这时，赵道德闪亮登场，拽着缰绳，一己之力抓住战马，随后手持铁杖，一棍子挥死高洋胯下战马。
破口大骂，指责皇帝不孝，丢了高欢的人。
高洋看着倒在地上口吐白沫的战马，酒当场就醒了。
连忙给这位老赵赔笑，保证以后再撒酒疯，就让赵道德来打醒他。
嗯，高殷证明，这事儿纯粹放屁。
因为过了没两年，高洋就找了个理由，将赵道德发配出来当地方刺史了。
“今日之事，太子殿下准备要怎么做？”
赵道德看着面前的少年，神色十分和蔼。
若是让高洋看到，一定会揉着眼睛，破口大骂：乃公就没见过这老狗眉头舒展过，此贼竟然有两副面孔！
他身处北疆多年，耳濡目染，娄睿所做之事，瞒不过他。
今日来，不仅仅是为了给赵郡李氏面子，也是为了看看高殷如何做。
高殷摊了摊手，指着远处娄府的冲天火光：“还不明显吗？”
赵道德笑容更加舒缓，却口中说道：“诶呀！此事不妥啊！陛下未至，处置国宗，于礼不合！”
高殷看着面前老头，你说这句话前，要不先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笑的多么灿烂？
“赵老将军，如果不是孤处置娄睿，而是娄睿要杀孤呢？”
此言一出，周遭将领瞬间侧目。
东方老和裴英起更是用一种热切的目光看向了高殷。
此事因汉人勇士督被杀而起。
以他们的想法，能让娄睿囚禁就可，毕竟，国宗身份，可免死罪。
可要是弑杀太子，这事儿就大了。
这是殿下为他们张目啊！
即便是陛下，也不曾做到这般……
“哈哈哈！”
赵道德愕然一瞬，旋即发出了一声大笑，他已年过半百，声音依旧洪亮，震得街巷屋舍回音阵阵，久久不绝。
“若如此！末将赵道德，愿为殿下护卫！缉拿凶贼！”
老将抽出腰间铁杖，似是年轻时矗立高王之侧般，立于高殷身后。
高殷看着赵道德如此做派，不由得脸色一震，随后，重重点头：
“孤之安危，有赵老将军在，足安矣！诸位！随我入娄府！”
“是！”
此刻，娄府。
高延宗身披重甲，手持高殷滑轮长弓，立于墙头，精准点杀。
实际上，他的射术一直都超过高殷，只不过，和高殷比试的时候从来都故意脱靶而已。
他安德大王心中自有玲珑。
独孤永业一马当先，手持斩马剑，身先士卒，大喝一声。
面前娄氏部曲从头到脚分开。
城门之外，汉军勇士已经如墙而进，娄睿将府邸贴在城墙的坏处显现。
他跑无可跑！
高耸的佛塔之下，听着越来越近的喊杀声。
娄睿脸上带着扭曲，手中佛珠转的愈发快了。
“佛林仁，走吧，水道尚且能退，我们回朔州、平城、晋阳！”
娄氏的部曲督老将已经少了半只胳膊，却脸色依旧平静，冲回来，看着他。
“不！”
娄睿摇了摇头，指了指头顶的佛塔，圆月正好在塔顶，似是佛轮垂下，宝相庄严。
“佛祖已有启示，我亦不动如山！劫难自消！”
说完，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老将无奈，朝着娄睿重重行礼，随后再次冲回去。
随后，再也没有回来。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喊杀声停止，娄睿耳朵微动，有几个脚步声朝着他走了过来。
他睁开眼睛，夜风吹动树梢，发出了“杀杀杀”的声音。
“娄叔，别来无恙乎？”
高殷看着娄睿，笑容依旧灿烂。
娄睿没有看高殷，而是看向了高殷身后的赵道德，脸色瞬间狰狞，仿佛找到了宣泄口：
“赵道德？你一库直老贼！安敢蛊惑太子？陛下若来，必杀你！”
赵道德耸了耸肩，没有开口。
高殷却挥挥手，宋钦道适才已经书了一封定罪书：
“睿身负国恩，然则罪迹彰闻，经查，罪状五端，罄竹难书：
其一，私通突厥，阴输国情。
其二，盗贩官甲，私鬻军粮。
其三，买卖生口，掠民为奴。
其四，滥杀无辜，荼毒百姓。
其五，挟外戚之势，构陷忠良。”
听着宋钦道的念白，娄睿的脸色渐渐凝重，他缓缓起身，面对高殷：
“太子，国朝立国以来，从无国族因此获罪之例！”
“哦！”高殷点了点头，随后朝着宋钦道开口：“宋师，加一条！其六，阴谋造反，谋害太子！”
“你！”娄睿大喝一声！
高殷看向他。
娄睿明显没有那么不怕死，直接威胁道：
“若杀我，大局败坏，你等皆是齐国罪人！”
“晋阳之事，孤自有决断，娄刺史便莫要关心身后事了！”
听到“身后事”几个字，娄睿突然平静下来，他再次双手合十，长叹一声：
“阿弥陀佛！太子若是当真要杀！可否匀臣一事？”
“你说！”
“臣以冲龄从军，武定年间，从高王破河北，文襄时，镇朔北，天保三载，同陛下北破蠕蠕！
刀斧加身，死于家室，非大丈夫所为！我愿为敢战士，北上，死于战场！杀铁奴一二垫背！”
娄睿说话，掷地有声！
背后众多军将露出了几分欣赏。
认为其有几分气节。
然则，高殷却冷笑一声，摇了摇头。
“娄睿啊娄睿！
战死乃英雄之举，彼辈鱼肉百姓，临死还妄图保全身后名？你不配！
而且，你真当孤不知道你的算盘？
你贩卖军械，突厥人中怕是有不少门路吧。放你北上，你真的能死？”
高殷一句话，让赵道德和东方老欣慰点头。
两人都知道娄睿的性格。
见计谋被破，娄睿彻底撕碎了伪装，歇斯底里！
破口大骂：“高殷小儿！汝践踏律令！我礼佛数年，捐输无数！菩萨看在眼中，功德无量！死后要成佛的！
你若杀我！不得好死！三灾九难！永堕地狱！”
高殷挥了挥手，慕容三藏和贾和上前，将之摁住。
他没有亲自动手，而是看向头顶佛塔，“嘿嘿”一笑，露出了标准八颗牙齿：“你若为佛！我便杀佛！”
娄睿听后，浑身颤抖，他大声疾呼：“邪魔啊！大齐危矣！尔等速速杀此魔……”
话音未落，贾和已经割断了他的喉管，血流如注，流到了高殷脚下。
高殷低头，看着血泊中的自己，轻笑一声，转头离开，清风带来他的呢喃：
“我入魔时，天下无魔，万家生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