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颇重,初升的朝阳被空中水汽折射,金光洒满大地。
隆重的欢送仪式,在邺都展开。
百保勇士拱卫着他们的帝王,向北而行。
城头,无数忠臣良将泪洒当场,却不知有几人是真心。
不过,刚刚出城。一小支旗队就冲出了队列,径直加速,越过了所有的队伍。
作为北巡总戎政的武卫大将军暴显只是稍稍瞥了一眼,便不再去看。
多看、少说,这是他能够活到现在的原因。
“叔正啊,朕几日能到?”
六马拉的金碧辉煌銮驾上,天子将酒壶置于手中,却没有饮。
旁边,崔季舒一如既往的古板,淡淡开口:“回陛下,沿途晓谕百姓,减免田租,处置罪官,需半月有余。”
“嗯!”高洋点点头。
随后又问:“那太子呢?”
崔季舒沉默一会儿,“瀛洲邺城之间隔四百里,殿下并未带马车,沿途驿路畅通,最短五日,最长七日!”
“好!十天!”高洋很快算出了两者的时间差。
“朕给他十天!”
他咬了咬牙,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随后“嘿嘿嘿”的笑了起来。
崔季舒有心想要在黄册记下此句,却不知这个“他”指的是谁。
只能够作罢。
与此同时,远处。
天高云淡,平原远眺,一片苍翠金黄,已经入秋,勤劳的百姓在干旱之后抢种的粮食即将收获。
不时有左近的黔首,瑟瑟发抖地看向道中。
龙雀、天马二旗高悬。
背后,还有一杆赤玄旗迎风招展。
奔腾马蹄声踏碎了沿途寂静。
“呜呼!!原来这便是北地风光?哈哈哈!本大王来也!!!”
高延宗的欢呼声在远处响起,战马被他扯的响鼻不断,毫不爱惜马力。
不过这一次北上,一人三马,高殷也就任由其胡闹了。
“殿下,从邺都至瀛洲,可绕赵州,不知是否……”
燕子献策马上前,开口问道。
他听到了高殷和皇后的对话。
“不必了,经过赵州要绕路,此行宜早不宜迟!”高殷摆了摆手,神情坚定。
“那最快的就是横穿冀州至瀛洲了。”
这时,身侧传来清亮少女之音。
杨蔓骑着枣红马,脸上带着些许希冀和好奇。
她也是第一次独自出远门。
杨献要留在邺城入学,没有跟来。
“之后几日,皆要赶路,你若是吃不消,可以带着家仆在之后缓缓跟来!”
高殷看了她一眼,
他并没有要求杨蔓跟随,而是对方主动提出要北上看看之前的商路开拓的如何,他才答应的。
“不必,殿下儿时体魄就不如我,而今,还是考虑一下自己吧!”
杨蔓摇了摇头,眉毛一挑。
“那好吧。”
高殷撇了撇嘴,和女人说话真麻烦,随后策马往前。
这一次,跟从他北上的人不少,
除却临时加入的独孤永业、陈山提以及燕子献之外。
东宫僚属,陆法和这老道士还有宋钦道必然是跟着的,慕容三藏、贾和分别掌天马、龙雀二军。
加上独孤永业带来的部曲,合计近二百人,加上驽马、辎重。
一字排开,倒也有些千军万马气势。
这时,高延宗撒欢终于完毕。
跑到了高殷身侧,不无感慨地说道:“可惜了,四哥要做那劳什子的县令,没看过这大好风光。”
“孝瓘为天下做事,不比你我此时有用?”
高殷白了他一眼。
临漳县的治理,经过高长恭三个月的改良,已经很有成效了。
上次他去视察时,田中已经有水利、农械了。
而且,因为没有国族凌迫,他上次去的时候,已经有农家孩童好奇围着他观望。
那才是天下应该有的模样。
可是看着这四周呢?
百姓因为害怕,全部伏在地中不敢动弹,等待着他们的队伍过去。
这都是高洋之前,纵容他的军队以及鲜卑人肆意屠杀生民,留下的祸患啊!
高延宗敏锐感觉到了高殷的情绪变化,眼珠子一转,岔开话题道:
“殿下,你之前作的诗不错,今日天气正好,不如一试?”
话音刚落,远处正在行进的队列,也突然安静下来。
许多人侧耳倾听。
高殷目光越过前方,看向天尽头,突然一笑:
“壮士向北行,荡浊开清平!
诸位,全速前进!驾!!!”
缰绳一挥,甲士轰然应诺。
恰似闷雷滚滚而过。
刚刚因为害怕伏在地中的两侧百姓才抬起头来,露出了劫后余生的神色。
这一次的大兵走得快,不影响他们干活啊!
也有人,记住了远行的旌旗图样。
这旗下的贵人,不滥杀啊!
……
“杀了!”
瀛洲,乐寿县敕造观音寺。
血光一闪!
带着不可置信神态的头颅飞出,官帽滚落在地,滚到了正在诚心礼佛的贵人脚边。
一只大手拿了起来,仔细端详,随后露出了厌恶的神色。
他无论如何也做不到侯尼于那般,将人头当做工艺品端详。
太恶心了。
不过是个腌臜货色罢了!
随手一丢。
扑通!
远近闻名的佛家清静地:乐寿圣泉之中,多了几抹血色,随后打着滚儿沉底,消失不见。
摸了一把扎手的胡茬,贵人重新端坐,自然有小沙弥上前,收拾杂物,给屋后的鬣狗加餐。
贵人用小沙弥奉上的清水擦拭自己的双手,随后恭敬给台上的观音上香,颂念佛经。
旁边的禅师看到这位贵不可言的大人物处理完了俗事,才安然一笑:
“垢尽心澄净,无忧亦无恼。居士这便是大自在了!”
“受教了!为些许俗事,影响了参禅,明日,我为菩萨再塑一座金身赎罪!”
对面禅师嘴已经快要咧到后脑勺,双手合十,连声道:
“菩萨慧眼,定会保佑娄刺史!”
瀛州刺史娄睿点了点头,起身,走到了门外。
看着等候已久的胡服年轻人,皱眉道:“陛下不喜胡服,待会儿,自己换了!”
“是!阿父!”年轻人点点头。
父子迈步朝着寺外走去,边走边聊。
“抄了此人的家,武库之中的军械,可能补足?”
娄睿问道。
年轻人盘算一二,摇了摇头。
“那就去找司兵参军朗基,问他能不能拆借一二。
若是还不够……”
娄睿突然停住脚步,转头看向了儿子,脸上露出了一丝狠辣。
“那就找一家沟通突厥人的一钱汉,务必在陛下到来之前,准备妥当!”
“儿子明白!”年轻人重重点头。
两人登上车架,旁边的侍女伺候熏香,按摩。
年轻人脸上还有几分踯躅,终究忍不住低声问道:“阿父,日前,长城的那事儿,当真没有……”
话音未落,娄睿已经抬起眼睛,猝不及防地一巴掌扇到了他的头上。
“此事乃突厥铁奴所为,和我匹娄氏,有何干系?”
“是!是!”年轻人慌忙点头。
娄睿挥了挥手,车外走进几个甲士,将刚刚的两个侍女拖了下去,一阵哭喊声后,车驾启程。
风吹树梢,落叶随风。
落在了远处观音寺的壁画上,遮蔽了菩萨双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