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汾唯帝乡,雄都曰晋阳。
五月正是好天气,天高云淡,不冷不热。
晋阳西山号天龙山,上有别宫,曰清凉宫。
每至暑热,晋阳内宫之中的达官显贵,就可以迁移至清凉宫避暑。
前些年,皇帝高洋经常在此放生、高歌。
而今,两个身影站在曾经皇帝驻趾之地,俯瞰下方。
只见人群如蚁,悬于险峻峭壁之上,叮叮当当的声音此起彼伏,这是在开凿石窟。
“前朝平城的云冈石窟冠绝古今,皇兄这窟,依我看,还差点儿。”
其中一个青年靠在山上的亭台栏杆之侧,随意地扎了一个松散的发髻。
脑后发丝随风而动,嘴角噙着几抹似有似无的笑意。
说话的时候,还朝着远处伺候的女官挑了挑眉,潇洒随性。
让不少女官都红了脸,忍不住偷偷看向这位长广王殿下。
另一个青年,长相多有不如,面容黝黑,四肢粗壮,却胜在身量颇高,一看就是武将胚子。
转头看着挤眉弄眼的长广王高湛,无奈提醒道:
“听闻王妃刚刚诞下世子,殿下没有让王妃抱着孩子来给太后看看?
太后近些年,越发喜欢孩儿了。”
“哈哈,定远,你消息挺灵通的嘛,初五的时候刚刚出世,你就听说了。
怎么,你这大贤真都督还管侯官、风闻的事儿?”
高湛听到身侧娄定远的话,果然收回了目光,注视着身边人。
大贤真都督,从四品,司掌晋阳宫中宿卫,执掌宫中所有鲜卑国族勋贵子弟。
“莫要调笑了!步落稽,知道太后为何不想要见你吗?”
娄定远指了指远处的清凉宫,神情严肃。
步落稽是高湛的小名。
高湛依旧是一副松松垮垮的模样,看着无趣的娄定远摆了摆手。
“不过是门下去了一趟邺城,惹皇兄不高兴了,能有多大的事情。
等过一段时日,皇兄忘记了此事,不就可以了?不至于大费周章!”
“哦?如此简单?
那好走不送,你何苦来寻姑母的帮助?”
娄定远指了指远处下山的栈道。
高湛终于变了几分脸色,英俊的脸庞带上了几分愁容,开口道:
“娄兄莫要如此绝情,彦通他并非有意,而且,这不也没有出什么事儿吗。
邺城出事,和我有什么关系!凭什么罚我门下?
再说了,圣旨说的不过是流放马城而已,马城距离晋阳几百里,和在晋阳有什么区别。”
彦通,是和士开的字。
高湛还是舍不得这个从小玩到大的玩伴。
娄定远满头黑线,咬了咬牙,踏前一步,来到了高湛的耳畔,低声快速说道:
“嗨呀!步落稽,你怎么就是看不明白。畜养私兵!威胁国本!距离振臂一呼,只差一步!
你知我知,你以为说几句瞎话,能骗过皇帝?能骗过天下有识之士?
此事成了还好,可你没成啊!
和士开那个蠢货一出事就跑路,傻子都能看得出来有问题!
常山王都把王曦送走了,这会儿估计已经快要到幽州了!
幽州那鬼地方可比马城还远!去了还得修长城!
和士开他不过是一个西域杂胡!如何能够让陛下为其网开一面?
这还不是因为你!因为太后!
这是天子看在你们的面子上,从轻发落!你还不知足?
若为兄来说,不如将这个西域杂胡一刀杀之,将头颅上盛陛下!解除误会!
如此,对你,对太后,都好!”
一番话,说的情真意切!
娄定远是真的不想要让高湛恶了皇帝,一方面,他们关系真的挺不错的。
另一方面,太后姑母对这个儿子,那是出了名的疼爱,不止一次提到高湛“颇类先王”。
这可是常山王高演都没有得到的待遇!
要是高湛出了事,太后肯定偏帮,到时候还是得他来擦屁股,还不如事先把麻烦源头解决了,一了百了!
不过,高湛只是双目失神。
他不是傻子,神武皇帝能够从微末之世登临高位,基因不差的。
他只是……舍不得啊!
这人,甚是好用啊,不仅是处事快速便捷,还能搞钱。
更重要的是,其人有两门绝活。一个是音乐,和士开琵琶弹的好,手指灵活!另一个就是握槊!握力惊人!
二者配合,那可真是……天作之合!和士开还惯会花样,加上一口五石散,那可真是蚀骨销魂……
想着想着,高湛神色迷离,好像回忆起了某一次的宴会上那令人迷醉的场景。
“步落稽?!”
“哦!”娄定远一声呼唤将之喊醒,高湛干咳一声,神情坚定。
“娄兄,莫再说了!
彦通乃我门下,若是护不住门下,王爵与我何加焉??”
“你!?”娄定远脸色扭曲看着面前的长广王。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高湛已经换了一副如丧考妣的神态,泪水说来就来,哭着大喊:
“母亲啊!我是步落稽啊!你难道不认你的孩儿了吗?”
声音婉转清扬,哀怨哭诉。
甚至脸上的的泪痕都是自然滑落,衬得俊美的脸上破碎感十足,惹人怜爱。
这动静,早就有女官进去通报了。
正在纠结的娄太后直接坐不住了,来到了殿外,就看到了自己儿子如此一幕。
当即心生怜悯,上前直接搂住了苍白破碎的孩儿,忍不住落泪,咒骂远在邺城的皇帝:
“侯尼于这个恶贼!竟然让我亲子如此伤心!母后定为你讨回公道!”
高湛钻进娄太后怀中,发丝贴在满是泪水的脸颊上,
仰头,以恰到好处的角度,展示出自己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倔强和脆弱。
“母后!莫要为了步落稽一人,恶了皇兄啊,皇兄若是对您不敬,步落稽万死难辞其咎啊!”
“莫哭,吾儿!为娘倒是要看看,那忤逆子当真敢当着满殿宿老的面,杀了你我母子不成?
让邺城来的使者滚回去!想要耀武扬武,让侯尼于亲自回来!!!”
狠话放完,母子两个自然是一阵温存叙话。
高湛恢复仪容,三言两语就让娄太后转悲为喜,搀扶其回到了宫中。
身后,娄定远忍不住心中微微一叹,本来就不复杂的事情,如今怕是要横生波折了。
是不是过几日请太后把他外放出去呢?和兄长娄睿一样,当个地方刺史也不错啊,好过每天提心吊胆。
正想着,一个女官小心翼翼走过来,看着娄定远道:
“将……将军,长广王殿下向太后娘娘讨要了奴的告身,让奴去长广王府听命。”
娄定远抬头,正是刚刚回应长广王的那几个女官之中最漂亮的一个,嗯,也是最大的。
挥挥手道:“去吧!找掖庭令,给你办出宫的文书!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奴,陆令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