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章很长,你们忍一下)
天公不作美,连日的阴雨连绵,让整个邺城的歌功颂德都降温不少。
自段韶、斛律光二将入京以来,陆陆续续有南征大将归来。
不过大多数都被皇帝冷处理了。
毕竟计划了这么久,突然停下,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容易被国中一些蠢货解读为英雄天子怕了南蛮。
索性就不提了。
唯有南道大都督萧轨,此人回来之后,被高洋叫去冰井台。
据祖珽的小道消息,高洋当着他的面,砍杀了两个死刑犯。
吓得萧轨哆哆嗦嗦上表辞去军务,表示要在邺城安心当个富家翁。
一个毫无功绩的南梁宗室,之前也是靠着南征的招牌,被高洋用来招揽南方人心。
如今,南征不行。
自然而然就和女装大佬元韶坐一桌了,对于皇帝老爹这种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的做法,高殷嗤之以鼻。
不过也无所谓,他的目标,如今已经放在了斛律光身上。
据说,此人年轻的时候号称落雕都督。
张弓射箭,能够一箭双雕!
这可是古时候神射手养由基的才能!
而且,现如今他的情况,可不太好,正好适合有人送温暖。
“听说,咸阳郡王的周遭邻居,已经全部空了。”
这里是邺都南城,一处占地极广的庄园内,高达五层的藏书阁上。
高殷听着外面淅淅沥沥的小雨,翻看手中的南朝史书《世说新语》,饶有兴趣的问道。
对面,是女扮男装的杨蔓,她同样手中捧着一本书,却是陈寿的《三国志》。
“对,三月时,陛下归京,一夜杀鲜卑六坊贵族百家,血流成河,水道堵塞十日。
赫连、呼延、豆卢等族在邺城的分支,被屠戮殆尽。”
杨蔓将手中的《三国志》合上,一边看着面前的太子殿下说道。
“都是已经没落的小角色,真正的大头,皆在晋阳。”
高殷摇摇头。
当年神武皇帝高欢和文襄皇帝高澄常驻晋阳,真正的国族大姓已经把主体迁到了晋阳。
邺城这边儿,充其量只能算是陪衬。
“但也足够了,六坊之中,人人自危。兼之陛下不喜咸阳王,这位斛律刺史,自然难受的紧。
戚里那边儿,尚且没有官员去斛律家拜见。”
杨蔓笑了笑,伸了一个懒腰。
“嗯,算算时间,三天了。孤的那位段师也应该陪完父皇了。
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
高殷从榻上起身,整理衣装。
“斛律刺史估计不会见你的。”杨蔓摇摇头。
高殷微微一笑:“随机应变喽。”
随后叫上旁边呼呼大睡的高延宗,以及杨献、魏仁寿等一块儿下到一层。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正靠着背后的书架,眯着眼睛凑近书本逐字逐句阅读。
被两人下楼的动静吸引,抬起头来。
这是一个仙风道骨的老头,如果头上不是方巾而是道冠,不知道多少人会将其当成真神仙。
“邢老!”
高殷恭敬行礼,背后众人亦然。
面前当然不是已经回老家种地的邢峙,而是北朝最知名的大儒,邢邵。
同魏收并称之为“大邢小魏”。
以魏收的骄傲,竟然能够认下这个称呼,足可见面前这位老头的能耐。
高洋圣旨之中也得称之为“海内名宗”。
当然,更重要的是,高殷还在襁褓之中时,他的名字,就是这位老人家给取得。
真·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嗯!”
邢邵像是寻常人家的小老头一般挥挥手,丝毫不客气地接受了高殷的行礼。
随后继续埋头案牍。
镜头拉高就能够发现,其身后还有好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皆是高殷的“老师”,也就是这一次请来的博士们。
这里是邢邵家的藏书楼。
为什么不在东宫办公呢?
咳咳,此事说来尴尬,这些博士们的本职工作是来堪订经典、确定五经经意的,教太子只是无偿奉献。
但因为常年战乱以及当年神武皇帝高欢胎教肄业般的超高文化水平,宫中经典藏书还比不上民间。
而论到藏书,首推邢邵这位老人家。
于是乎,没办法,这几天商量出来个办法。
除了贾思勰、陆法和等特定方向的东宫属官。
就连宋钦道、郑子默等也得来这边儿当牛马,给我校书!
不过这样的话,高殷的日子就爽了。(当然,高延宗更爽)
诸多名臣大儒面对真正的老前辈,也得乖乖趴着,一个个跟学生碰到教导主任一样,根本没时间管高殷了。
而这些大佬有事,他们带来的随从弟子也不能闲着。
都被高殷近水楼台,恬不知耻地吸纳进了东宫当属官吏员。
这些天,温慎、陆法和甚至是宋钦道脸上的黑眼圈明显消退不少。
大齐最重要的是什么,人才啊!
皇帝不给,孤就自己拿!
出的门来,正巧雨过天晴。
古都的青石板路上腾起悠悠的水雾,将邺城衬得如同江南水乡,让高殷不由得文青病发作。
“殿下还去过江南?”
高延宗刚睡醒,正揉眼睛呢,突然插嘴问道。
“呃,梦中游历,行吧。”
高殷尴尬的摸了摸鼻子。
也没了兴致,让慕容三藏派人套了几辆马车,一行人冲着北城缓缓行进。
行到漳水桥边,就发现——
远处的铜雀大街上,一片喧闹,挤满了看热闹的人群。
大大小小,各种颜色的油纸伞和蓬盖林立。
高殷撩起马车的帷幕,好奇问道:
“适才下雨,还有这么多人?今日是谁归京?”
“回殿下,应是上党王!”
“上党王,高涣?”心中默默念了一下这个名字。
高殷一阵陌生,说实话,这个七王叔,他没有见过。
是真的一面都没有见过。
从记忆中开始,高涣就没怎么进过宫,和高演不同,据说这个王叔年轻的时候就弓马娴熟。
貌似就是因为这个王叔打仗很不错,所以一直在外领兵。
去年的时候,就被高洋指派去江南护送萧渊明归国,攻破东关,威震淮南,才促成了南梁向大齐的俯首称臣。
这一次若非南征撤销,估计还不会回来。
他忍不住心中暗戳戳的想,会不会就是因为这个王叔太能打了,父皇怕打不过人家,才不肯见的。
回去问问陆法和,那个老道士惯会八卦,应该知道不少消息。
“要不,上去打个招呼?”
左近骑着马的高延宗跃跃欲试。
以他的性子,对于这个军功赫赫的王叔,可是非常好奇。
“行了,回宫就能见到,不要打搅人家进城了。
常山王叔已经在等候了。”
高殷指了指远处。
常山王高演的麾盖认旗迎风招展。
他目前还不想看到这个六王叔。
“啊,那也行。”
高延宗点了点头。
随后众人换了一个方向,朝着鲜卑六坊而去。
作为曾经国族自留地,这里依旧残留着曾经的繁华,左右两侧都是亭台楼阁,但是此刻,大多数都是关门大吉。
少数开门的,也是门可罗雀,行人匆匆。
偶尔有见扎辫左衽装扮的人经过,看到高殷的队伍,瞬间如惊弓之鸟。
迅速一溜烟跑没影了。
高殷皱了皱眉。
“这里怎么变成这样了?”
他之前来过这里,虽说国族嚣张跋扈,但好歹有正常的秩序。
如今这样,作为一国之都,未免太过了。
“上个月,太尉府收到了近千份迁移户籍的请求,大多数是六坊鲜卑国族,申请归乡。”
魏仁寿瞥了一眼高殷,小心翼翼说道。
他父亲魏收在尚书台司掌度支和户部,他耳濡目染,也知道一些。
“杀人,解决不了问题!”
高殷眯着眼睛,看着外面的萧条,喃喃一声。
“殿下仁善!”杨献拱了拱手,开口说道。
“仁善?”高殷反问一嘴,倒也没多说什么,只是轻笑一声。
“兄长,殿下不是反对杀人,而是觉得,光是屠杀,而不斩草除根,没有什么用。
这些人散落到各郡县,又是作威作福,横行霸道,光是邺城清静,没什么作用。
要做,就做绝!杀一半留一半,算什么?”
杨蔓挑了挑眉,朝着杨献说道。
“哦?”杨献后知后觉,看向高殷,后背发凉。
高殷不置可否,继续看向外面,没有回头。
说话间,马车停在了一处高门院落。
车驾的动静,瞬间引出府上的护卫。
这些护卫身着皮甲,脸上沟壑纵横,领头的那一个胡子弯曲,满头红发,甚至半张脸都是烂的,淡漠注视着面前来人。
“殿下驾临,问候斛律刺史!还不快去通报!”
慕容三藏策马上前,朗声开口。
“小儿辈狂妄,老夫未见太子旗帜,也未曾有大可汗召令!
莫非什么阿猫阿狗,也敢冒充皇室?”
台阶上,半张脸的红头发大胡子用蹩脚的官话(洛阳雅音)回应道。
“斛律氏这是要忤逆殿下,以下犯上吗?”
慕容三藏跟着高殷这么长时间,也改了自己一言不合就动手的习惯。
毕竟上次抽鞭子就抽中了安德王高延宗,那个小胖子至今还看他不顺眼。
还是像太子殿下教的一般,先扣帽子再打,师出有名!
果不其然,此话一出,对面那个红头发大胡子瞪大眼睛,眼中分明在说——
你这小子,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同为武人,不应该手底下见真章的吗?
身后马车上,刚刚站出来的高殷听到,忍不住笑出了声。
坏了,三藏之前多么正直不绕弯子啊,跟着学坏了!
一定是高延宗这厮把人家带坏了,哦,也可能是陆法和那个老不修。
唉!长恭啊!你什么时候能够回来呢?
没有了你,孤身边这群家伙的道德水平直线下滑啊!
每日思念长恭.jpg
就在门口僵持之际,对面的咸阳王府侧门突然打开。
走出了一个瘦小的人儿,看年岁,和高殷应该差不多。
只不过这身量着实太过于瘦弱。
“哪位是太子殿下?”
少年看着对面的一群人,脸上凝固片刻,显然没有意识到有这么多人,随后才想起来询问。
慕容三藏眉毛倒竖,觉得这斛律氏真的是反了天了,竟然派一个小孩儿侮辱人。
当即就要挺枪开骂,以斛律光母亲为圆心,以斛律家九族为半径,来一场酣畅淋漓地输出。
然而还没有开口,就觉得马背被人拍了拍。
回头一看,立刻下马。
“殿下!”
下一刻,整个队伍所有人齐刷刷行礼。
随后,高殷看着台阶上的那个少年,微微一笑:
“孤便是了,你是谁?”
“我——”
少年被刚刚震耳欲聋的齐呼震慑,还沉浸其中。
这时,那个红头发大胡子的狰狞护卫突然拉着他单膝跪地,行礼道:
“我代少主向太子殿下问安!您的气度就像是草原上的雄鹰,令我家少主心折啊!”
少年随即反应过来,刚刚他问的问题太僭越了。
连忙行礼道:“斛律武都见过殿下。我父亲他今日身体不适,不能……殿下?!”
话音未落,斛律武都就觉得自己的手背被抓住,高殷一个箭步冲上台阶。
在众人茫然的眼神中拉着斛律武都笑道:
“哈哈哈!谁说我是来寻你父亲的?
武都啊!你我一见钟情——啊不对,你我一见如故啊!
那句话叫什么来着,既见君子云胡不喜啊!
所以,孤今日是来寻你的!!
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走走走,早就听说咸阳王府风景秀丽,今日正好看看!”
在斛律武都一脸懵逼之中,其人已经被高殷拖着走进门中。
“唉?唉!等会儿?殿下?”
身后,慕容三藏迅速领人把持了门禁,还朝着那个红头发高车人护卫努了努嘴。
跟在太子殿下之后,他还没有吃过闭门羹!
与此同时,正堂之上。
斛律光正在赤膊上身,拎着两个石锁健身。
将近一米九的庞大健硕身躯,脸色潮红,加之高车人的卷发,让其立于庭中,宛如一头雄狮(图)。
前方的嘈杂声传来,斛律光迅速转头。
就看到了两个推推搡搡的少年。
其中一个,泪眼婆娑,朝着他喊道:
“阿……阿耶(爷),我没拦住……”
“闭嘴!滚回去练箭!”
斛律光眉头紧锁,骂了一句,才转向高殷,推金山倒玉柱般跪倒在地:
“臣晋州刺史斛律光,见过殿下!!”
“斛律师平身!这是做什么,你是吾师,弟子怎么能够让老师参拜呢?快快起来!”
高殷一个脚步冲到了斛律光面前,一股燥热和汗臭扑面而来。
斛律光跪下之后,两人正好是平视,高殷将手搭在他的小臂。
抬!
抬不动?不给面子?
高殷看着面前。
斛律光悠悠说道:
“殿下,课业未曾开始,臣未曾入东宫履职。
臣,身体不适,偶染风寒,怕是不能接待殿下了。
武都,替我送一下殿下!”
刚准备开溜的斛律武都瞬间立正。
高殷却摆了摆手,一副无所谓地态度道:“斛律师,误会了。
孤可不是来练箭的。弓马之事,孤不急,只是近来读史书,偶有所感。
听闻斛律师远来,有一件事情,却不得不请教!
这才心痒难耐,登门一叙!”
“哦?”斛律光抬头,面如重枣,“殿下所言何事,臣下文学平平,怕是不能为殿下解惑!”
“这个你一定可以。”
高殷嘿嘿一笑,早有准备,从怀中掏出了一份乐谱,递给斛律光。
“我今日是来学音乐的!”
斛律光接过,扫了一眼。
嗯?
眼睛迅速抬起,看向高殷,神色稍稍缓和。
沉吟良久之后。
“今日天气正好。老臣突然觉得病症好了不少。请殿下入内叙话!”
后方。
斛律武都:╭(°A°`)╮??
猝不及防之下,身后有人拍了拍他的肩头,回头一看,好胖!
高延宗搂住这个同龄人。
“你叫斛律武都?
呵呵,正道就是这样,不去管他。
听说你爹是落雕都督,你的箭术不差吧?
来来来,你我练练!”
“啊?我?不对,你是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