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进入初夏,天气逐渐热了起来。
到了天保七年的时间段。
萦绕华夏大地上三百多年的小冰河时代即将过去,是以,整个北方大地,呈现一片熙熙攘攘的复苏之色,
遍地青绿,弯腰劳作的农夫,黑黢黢的脸上带着对于未来的期盼,小心翼翼将粮种播撒进了脚下的土地。
“老朽曾记得,在我年轻时。
嗯,大概是前朝宣武皇帝(元恪)在位时,别说河北了,青州东莱五月份的时候还会飘雪花呢。
如今,大约是圣天子在位,祥瑞啊!今年大约有个好收成了。”
头上缠着白色汗巾的老人,拎着锄头,身着的却是官袍,袍服上面泥痕满布。
锄头在地上就这么拄着,老人将头放在锄头上面,一边休息,一边放眼看向四周,脸上带着几分欣慰。
旁边的高殷撇了撇嘴,圣天子?
呸!
不过近些年确实是越来越热了,或许是乱世真的要结束了吧。
高殷歪着头想了想,诶呀,怎么突然跑题了,只能赶紧把话题收回来。
“贾老啊,收成再好,你也别整天往这城外跑啊。
孤上次跟你提的事情有没有眉目啊?天下可有那样的作物?您有没有印象?”
贾思勰低头看着脸蛋被晒的红扑扑的太子殿下,忍不住轻笑一声。
“老朽本就是青州一农夫,卑鄙粗陋,承蒙殿下和邢峙老友举荐,才得以入中枢教导殿下。
若论典籍经意不如海内大儒邢邵,财算不如魏中书,而历数古今、针砭时弊又不如其他博士。
想了想,在都水台任上也就是屯田种的不错。
所在贸然来这官田,想要给东宫助力一二,若是殿下不喜,日后老朽少来就是了。”
这里是邺城北郊。
东宫其实是有自己的官田的,不过大多数都是租种出去,粗放管理,只收税而已。
贾思勰来了区区几日,就已经扎根城外,开始带着随行的家中子弟播种、育种。
一点儿不跟那些在东宫文思苑的博士们掺合。
“不不不,孤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贾师年岁颇重,要是劳累过度,该如何是好?”
高殷连连摆手。
面前的贾思勰可是位真正的人瑞,生于前朝那位热衷于当汉化组的孝文皇帝时期,历经动乱屹立不倒。
如今已经近八十岁了,依旧精神矍铄,还能下地干活。
而且,或许是真的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在前几日的梦中,高殷真的“看”到了贾思勰的记载。
就在后世教科书上,日后被尊为农圣啊!着有《齐民要术》。
这才真正上心起来,问了好多问题。
“呵呵,殿下宅心仁厚。老朽受之有愧,之前殿下提的那种作物,我去查过了各朝农书。
然则并无收获。殿下确定没有描述错?”
“不可能啊,我还吃……咳咳,我还见别人吃过呢!
就是黄灿灿的,形似放大的麦穗,名曰玉米,据说亩产千斤不成问题!”
高殷挠了挠头。
他清楚记得这个东西,因为梦中他还挺喜欢啃这玩意儿的,特别是糯玉米。
之前他就问过邢峙和宋钦道,不过被当成了梦话,直到面前的农圣到来,他才想起来。
“玉米?亩产千斤?呵呵,殿下,若是天下当真有此物,天下就不会有那么多冻饿死伤了。”
贾思勰拍了拍他的肩头。
不过,他并没有完全否定,反而继续说道:
“此物老朽会继续着人去寻。
但殿下所做的另一东西,却是实实在在的利国利民!”
贾思勰指了指远处。
几个年轻的贾家子侄正在抬着一个崭新的犁耙进入田中。
曲辕犁!
高殷恍然,他上个月将图纸画出来之后,就打了皇帝老登三拳,被禁足在了东宫,没想到已经做出来了。
“殿下可知,老朽年事已高。
本不欲轻易脱离乡土,然则邢峙那个老货竟然亲自书信一封,奉上了殿下所创的这新犁。
老朽才启程至邺城。”
贾思勰说着,对面曲辕犁已经顺利进入了田中。
东宫的职田,自然是上好水浇地,曲辕犁顺顺当当,被一个青年拉着,将土地翻整。
周遭有不少农夫见状,张大嘴巴,一股脑冲过来看热闹。
曲辕犁最大的作用,就是一个人可以顺畅转弯、提走,不用耕牛拖行。
节省了不知道多少力气!
高殷站在贾思勰的身侧,看着远处传来的一阵阵惊呼,脸上不自觉带了几分笑意。
“有此物在,畜力不再是开荒约束。
若能优选良种,风调雨顺之下,或许殿下不用去求那虚无缥缈的玉米种子。
也可让这些黔首百姓,吃上一口饱饭。”
贾思勰悠悠开口。
高殷肃然,转身恭敬一拜:“多谢贾师教诲。”
贾思勰灵活地跳过一旁,连连摆手:“不敢当殿下之拜!”
“当得起!听闻贾师着《齐民要术》,为我大齐留一惊世农书,为当世圣人!
何必拘泥于一拜?”
“哈?”这下,贾思勰是真惊了,上下打量着面前的高殷。
“殿下如何得知我于家中着书?”
“啊?”高殷茫然抬头。
“我这农书尚未取名,甚至还没有写完。本想等老夫死之后,由家中子弟整理发布……”
贾思勰瞪大眼睛,脸上的皱纹都被舒展了。
高殷额头冒汗,坏了!
只能够硬着头皮道:“许是……”
“殿下莫说了!”
这时,贾思勰好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收敛笑容,郑重其事打量着面前的高殷,随后猝不及防拜倒在地。
“春秋时,孟子曾说: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
生而知之者,天人也。
佛祖也曾托生净饭王之家。
曲辕犁精妙,非经年老农不可做,殿下能为此神迹,是老朽着相了!
那玉米神种,老朽定会多方查问,请殿下放心!”
说完,贾思勰双手合十,口颂佛号。
这下轮到高殷傻眼了。
也是他忘了,当世佛家盛行,轮回转生、天命之主说法盛行。
而恰好,他老爹恬不知耻给自己头顶安了一个“转轮圣王”的名头,更恰好他高殷也是未来的皇帝。
最恰好的是,青州佛法鼎盛,贾老头还是个佛教徒。
怎么说呢——
bug不重要,能跑就行!
高殷挠着头嘿嘿一笑,也不解释。
这时,远处传来了一阵马蹄声。
慕容三藏勒马田头,举起奏报道:
“殿下!宫中来信。
六州大都督段韶、晋州刺史斛律光今日午后回城,献俘阙下!
陛下令太子郊迎!”
“哦?是孤的两位弓马老师回来了?”
高殷合掌一笑。
算算时间,距离高洋定下的围猎盛会也只剩下半个月了,
“殿下速去,曲辕犁之事。
老朽定然全力为之,定让天下人皆知殿下恩德!”
贾思勰起身拍了拍自己膝盖上面的尘土,拱手开口。
“贾老辛苦,天下不知道,但如今孤所能推行的,不过是这东宫官田,哦,还有临漳一城而已。
呵呵,不说这个了,日后若是成书,记得赠孤一本。”
“哈哈哈,好说,《齐民要术》这个名字不错,正合老朽心意。”
一老一小对视一眼,同时笑出了声。
有些事情,尽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