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八。
昌黎郡北部的一个烽燧堡中。
一个不伦不类的京观放在了堡垒之外。
留守在这里的齐人士兵尸体被堆放在一块。
他们的头颅像是佛祖头顶的肉髻,堆叠在京观顶端。
看得出来,这是一个用来泄愤的产物,像是在拙劣地模仿某些东西。
头戴金冠的贵人双手合十,向长生天和佛祖忏悔自己的无能。
镜头拉高,背后,无数的勇士手持短弓和弯刀。
这几天,他们四散而出,截杀粮队,每个人身上都带着浓郁的血腥味儿。
已经没有运输队胆敢出动了。
昌黎郡被他们分割成了孤岛!
现如今,他们从四面八方赶来,静静看着他们的叶护大人。
“铁伐回不来了,他死了!
尸体像是风干的肉条一样,被齐人的太子吊在了树上。
任由百鸟啃食!”
阿史那他钵那保养的极好的长胡子此时此刻却杂乱无序,通红的眼眶显示他的悲伤。
这个消息,是齐人放出来的。
他亲自去看过了,那棵仿佛从地狱中挪移出来的“树”。
铁伐,是跟随他五年的勇士,是他鲜血交融的手足兄弟。
他想要报复,可是他不知道那个年纪轻轻的齐人太子是怎么做到那样残忍的。
最重要的是,他学不会啊!
这让他钵心中更加自责。
“他钵叶护,铁伐达干或许已经骑着黄金的战马,踩着草原的战歌,成为了天上的英灵!”
身后的勇士安慰道。
他钵摇摇头,眼神之中闪烁着浓郁的恨意,他嘶吼一声,拔出了自己的短刀,豁然起身。
呲!
锋利的刀身划破了手掌,鲜血淋漓,他将指尖血抹在了自己的脸上。
“儿郎们!我们已经截断了齐人的粮道,他们必败无疑!
他们已经像是失去了头羊的羊群,失去了方向,我们只要挥刀,就能拿下这场战役的首功!!
届时,草场、牧民还有美人,都是你们的!告诉我,你们要做什么?”
“杀!!杀!!”
两千名英勇的控弦勇士,高举弯刀,甲胄闪光,也抵不过眼中闪烁的渴望。
“今天之内,我要拿下昌黎!
找到那个杀了铁伐的人,把他,也栽到土里!”
他钵的嘴角咧开。
随后,马蹄声雷动。
大军南下,直扑齐人的后勤基地。
与此同时。
昌黎郡北方。
一支军队正在行军。
高悬的太子旌旗居中,龙雀、天马拱卫,还搜刮了府库的战车,组成了车营,上面站着满是白袍的军士。
亦有打着各家旗号的部曲随从。
阳斐带领五百轻骑压阵,这是他这个南营州刺史最后的家底了。
总共加起来,勉强一千五百人,其中还有一多半是步兵。
而且,都是互不统属、各自为战的。
别说什么世家私兵战斗力强,那都是屁话,这些世家要真会练兵的话,前几百年早就起势了——
就如同河东薛氏的国中之国,再比如陇西李氏的西凉公国,更近一点,秀荣尔朱氏的七千铁骑……
还用在北齐朝廷之下苟延残喘?
可以说经过这么多年霍霍,活下来的大多数已经被阉割了军事能力。
这样没有经过整编的队伍,几乎可以确定败绩。
此刻的阳斐,已经抱了几分必死的心思。
也不知道,太子殿下的计划,到底是什么。
看了一眼远处飘扬的太子大纛,阳斐心中一叹。
静默的行军,大日高悬。
深秋之际,即便是大中午,也浸着一股股森寒。
已经有人开始逃离了,这些来自于各大士族的部曲,根本就是不能打仗的废物,平日里欺负欺负百姓还行。
还没有接敌,已经跑了十几个。
嗖!嗖!嗖!
中军之中,飞出了十几支箭矢。
精准将逃兵钉死在原地。
一个圆滚滚的铁甲少年策马而出,身后,是十数个黑甲骑士,他们冲向那群逃兵的尸体,纵马驰骋。
不一会儿,尸体和泥土融为一体,化作大地上不起眼的猩红点缀。
这支队伍更加沉默,但也没有人再离开。
阳斐望着面前一切,微不可察点点头,最起码,中军麾下那五百名士卒还是可用的。
可是,他,真的能够创造奇迹吗?
正当他思考之际,大地已经开始了震动。
地平线上,一条覆盖了整个视线的黑线正在起伏。
“敌至!!!”
“呜!!!”
中军里面,号角吹响。
阳斐深吸一口气,挥手——
“雁行!”
五百轻骑迅速分开两侧,宛如一支展翅大雁,拱卫中央步卒。
几乎是眨眼间,刚刚还在视线尽头的黑线已经突到眼前!
速度还在加快!就像是突进的野猪般!
当阿史那他钵看到了那个熟悉的旌旗。
“龙雀!龙雀!!!”
他下意识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好像在确定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眼前仿佛出现了那个在猎场张弓射箭的少年!
当看清楚中央写着“齐皇太子”的大纛之后。
他钵仰天大笑,甚至喜极而泣,肾上腺素让他的脸颊红晕,浑身上下充斥着使不完的力气。
狂喜不足以形容他现在的状态!
仅仅只是一场普通的绕后突袭,竟然发现了敌国太子!
这简直是神眷!
“是齐国的太子!真的是他!
哈哈哈!!!
腾格里长生天眷顾着我们!佛祖庇佑!白牛神啊!”
一口气将这片土地上他知道的神明念了个遍!
阿史那他钵口水都来不及咽,一边狠狠抽打身下战马,一边迫不及待下令:
“对面是齐国的太子!拿下他!这场战争,头功是我们的!!
擒下敌国太子者,升为达干!赏千户牧民!!!
狼崽子们,跟我杀!!”
左右副将带着亲卫大喊阿史那他钵的命令。
全军在一瞬间的停顿以后,勇士们扯开胸膛,齐刷刷怒吼:
“吼!”
千户达干!那是王室贵人才有的待遇!
君不见,柔然王室的后裔,郁久闾铁伐,才是一个达干!
这是他钵能够开出最高级的赏格!
耳畔全都是战马嘶鸣,战士们不再爱惜马力,奋力前冲。
至于拱卫在齐国太子身侧的那些步卒和轻骑,都被他们无视了。
乌合之众罢了!大功近在咫尺!
事实也正如阿史那他钵预料之中的那样,两侧轻骑根本不是他麾下王帐精锐的对手。
一个照面就被冲散。
而中间的那些步卒,在一轮箭雨之后,就大喊着“我军败了”四散而逃。
有些还不知死活冲向了中军大阵,被一些身着白衣的军士用长枪刺穿。
血腥味刺激着每一个勇士,他们都迸发出了最原始的渴望!
前进!前进!
近了!
马上就摸到了!
阿史那他钵就像是一个梭哈的赌徒,忘记了一切的战术!
轻骑不能冲步兵军阵?
呵,对面只剩五百中军,我有两千人,两千对五百!优势在我!
那杆旌旗,好像有魔力,让无数的勇士奋力前冲。
左侧,阳斐在几个亲卫护持之下,重新把轻骑聚集起来,刚刚一波冲击,五百人只剩下三百出头。
突厥之兵,竟然如此恐怖!
“刺史,走吧!我军败了!”
旁边,亲卫哭丧着脸。
“不!再等等!再等等!”阳斐看着那不动如山的中军军阵,喃喃一声,好像在期待什么。
几天接触下来,他相信高殷是个聪明人,不会轻易派他麾下来送死!
与此同时,阿史那他钵身侧。
一个满身是血的勇士冲回来,翻身下马道:
“叶护大人!敌阵太厚,还有车阵!冲不动!不如围困……啊!!”
话音未落,就被一鞭抽翻在地。
“围什么围!我军四倍于敌!不惜代价,冲垮他们!!
不,我亲自去!”
阿史那他钵摸着大拇指上的指环,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随后,策马而出!
“突厥人的主将动了!”
中军。
高延宗站在陆法和的身边。兴奋开口。
此时此刻,陆法和站在战车上,身着白衣白甲,十分骚包。
听到安德王的话,陆法和点了点头,令旗挥舞,前方,白袍军长枪阵列徐徐后撤,露出宛如月牙的缺口。
“溃了!长生天啊!他们溃了!
纛旗之下持弓的人是齐太子!!他是个娃娃!
压上去!给我压上去!”
阿史那他钵眼睛赤红。
这个时候,两军已经贴的死死的,双方看的一清二楚。
纛旗之下那个戴着金刚佛面甲的少年,他手中的怪弓,他钵记得很清楚!
是他!不会有错的!
他的长槊空挥,好像要隔空取了对面纛旗之下的高殷人头。
此刻,他的命令已经不重要了。
前方接敌的突厥勇士看到敌人军阵突然开口,身体本能替他们做出了决定。
“乌特拉兹!!!”
他们口中呼唤着长胜不败的祝福,一窝蜂涌进了狭窄的军阵缺口。
冲的快的,马匹已经撞到了纛旗之前。
他叫木昆!是哥舒家族的勇士!
左右两侧黑漆漆的具装甲骑无动于衷,就像是泥塑一般,盯着他冲向了那军阵之中。
哈哈!齐人的禁军也只是花架子!
弯刀横扫,齐国太子近在咫尺!
“首功是我哥舒家的啦!”
他情不自禁高呼。
然而,下一刻!
眼前炸开一道血红!
刺啦!!
血雾弥漫,震撼四方!
阵外,阿史那他钵看到了全程,嘴巴微张!
那“太子”单手持槊横扫,哥舒木昆连带着战马,一分为二!
四周冲进阵中的突厥勇士面带惊骇!
长生天啊!
这齐国太子,怎生这般凶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