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保七年，九月中旬。
帝巡北疆十一州，依次接见赵王、都督六州诸军事高叡，赵州刺史赵道德，东营州刺史阳斐……等。
召令十一州军民共克时艰，免税一年，以太子为监税令，监督各州。
同时合河北十一州为六州，裁撤刺史，合并官署。
明年此番裁汰令将会推广天下，将大齐现如今的五十州，并为二十余州，地方刺史、长史、都督卸任归都。
又，历数瀛州刺史娄睿贪鄙害民、大不敬之罪，有司下狱，夺去一切出身、官职。
皇帝亲自将其囚于身侧管教。”
邺城，尚书台。
皇帝离开之后，笼罩在都城上空的压迫感散去不少，
官署之中，各位大臣交谈也多了几分随意。
如今，台中就集合了多位重臣，看着快马从北地带回来的通知。
崔季舒这一次没有用什么华丽的辞藻，就是单单用平淡的语气，转述皇帝的旨意。
“陛下此举，当真是大快人心啊！”
场中，众人还在回味之际，一个中年文士打扮的官员已经重重拍手，脸上带着一股不似作伪的佩服神色。
当着殿中众臣的面，朝着北方三叩九拜，面带崇敬道：
“老夫前年便同陛下说——宜除鲜卑，兴汉臣！
娄睿此贼，天保初年就草菅人命，理应下狱问罪，要我说，光是囚禁不够，需杀之以正人心！
哈哈哈，如今，陛下终于有所作为！纳谏如流！真乃圣君啊！”
咚咚咚！
头磕的一丝不苟，声音沉闷！
旁边，杨愔拍了拍自己的大肚皮，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看着这个装模作样的文士。
高演干咳一声，只能够作为和事佬，起身将下方的中年官员扶起来，低声道：
“士贞啊，差不多得了。陛下远在天边，可是听不到你的衷心之言！”
不错，此人正是皇帝曾经的第一心腹，禅代从龙之功第一，如今的尚书右仆射高德政！
“常山王此言差矣，陛下龙威远博，乃是人间圣王。
我高德政那是打心底尊敬，不论他看不得见，我都是这般做派！”
高德政起身，一脸严肃看着高演。
倒是让高演僵直在原地，这老匹夫，惯会装相！
“呵！也不知道是哪位大人前年在佛寺清静地装病狎妓，被陛下发现还狡辩说是冲喜。
啧啧啧，身体真好啊，一冲冲二十多个豆蔻少女，如今倒是装起来了？”
杨愔脸上肥肉一颤一颤，一双豆豆眼盯着堂下高德政，阴阳怪气说道。
高德政脸色瞬间阴沉，直接杨愔破口大骂：“你这老彘，背后中伤，岂是男儿所为？
有本事你我堂下一战，输赢各凭本事！乃公要看看，后进之辈安敢饶舌？”
去年，高德政难得良心发现，劝谏皇帝少喝点儿，眼看着高洋脸越来越黑红，怕是要大病！
当然，最重要的是他作为高洋头号狗腿子，高洋要死了，他指定没有什么好果汁吃。
结果就是，高德政被高洋抽的在家哼哼了一个月。
索性去佛寺躲着不上朝了。
杨愔一直以来和高德政不对付，因为高德政自以为老资历，看不上杨愔这个靠着太原长公主混成宰相的死肥猪。
什么货色，能与我高德政并列？
于是乎，两人梁子就结下了。杨愔瞅准机会，暗戳戳和高洋说高德政在装病，不信往寺中一观。
高洋当时酩酊大醉，兴致极高，亲自驾车就冲到了高德政所在的庙中
结果就看到了十几个少女以天干地支排列，中间围绕着高德政这么一个老匹夫。
场面极为辣眼睛。
好啊，你这养病走的还是西域佛宗的路子！欢喜禅是吧！？
高洋当时就炸了，真该死啊！这老狗怎么比朕还舒坦？
于是乎，高德政被吊起来抽了（抽哪儿就不说了）一晚上，美人被皇帝全部笑纳。
本人被贬出去任冀州、青州刺史周转。
一年半过去，被被皇帝想起来，重新启用。
当然，也有一些杂流消息，说什么陛下是为了保护高德政。
因为此君对于鲜卑国族的立场着实激进，一直劝高洋要尽除鲜卑，恶了晋阳勋贵。
不过最后，这些声音都被淹没在了对杨相的歌功颂德之中，毕竟杨愔赢了嘛。
从那之后，杨愔就此成为了邺都名副其实的宰相。
咳咳，扯远了。
面对高德政的挑衅，杨愔当然不能认怂，直接起身，抽出身后笏板，敲了敲桌子，骂道：
“来就来，乃公怕你？”
“来啊！耶耶让你一招！”
……
大齐两位宰相就这样骂了起来。
旁边，高演和另外两个兄弟大眼瞪小眼。
“七郎，你要不去管管？”
高演看着身后的上党王高涣，其人臂膀宽广，一看就是武将。
高涣摇摇头，耸了耸肩：
“每日都来这么一出，骂累了就停了，他们不会动手的。”
“七郎说的对，常山王，你莫要心急，还是过来看看吧！
陛下要重新修订天下州境，这应该如何划定？”
另一边，司州牧高浟朝着高演招了招手，问道。
在两个宰相唾沫横飞的相互揭短中，三个神武皇帝的子孙头顶头看着天下堪舆图。
高演在并州和河北画了一个圈，一针见血说道：
“那还用问？河南和淮南皆是陛下亲自指定的刺史，要重新堪订，肯定是这些地方喽。”
高浟和高涣对视一眼，有些意外，高涣更是直截了当，意味深长地看着他道：
“六哥，此事你这个并省尚书令，不为晋阳争取争取？”
世人皆知，并州和河北北境乃是国族自留地，刺史、都督多为勋贵国宗，皇帝改革州境，裁汰刺史，收拢军队。
一看就是冲着晋阳勋贵来的。
高演苦笑一声，摇摇头道：
“陛下心意已决，我就算是劝阻，又有何用？再者说来，颁布之前还先拿了娄睿来警告晋阳。
这是铁了心了，孤身上的鞭伤刚刚好利索。”
高浟和高涣深深看了一眼这位同父异母的兄弟。
他俩都知道皇帝叫他们进京的原因，无非就是看着这个六郎，毕竟他们三个，唯有高演是娄太后所出。
按理来说，这个政令应该会被高演卡住啊！就算是皇帝，也不可能无视晋阳方面的压力。
可现在看来，对面这是怂了？
“既然如此，那我们今日就先议出一个章程，回报给陛下！”
高浟作为三人之中最长者，当即挥了挥袖。
“也好！”
不过，正在这时，尚书台的拾遗小官突然急声在殿外求见，说是杨愔家中有急事奏报。
众人循声望去。
杨愔轻轻咳嗽一声，抿了一口茶：“进来！”
一个弘农杨氏的管事迅速走进来，跑到了杨愔面前，将一卷密奏送上。
“噗！！！咳咳咳！！”
茶水喷向空中。
“遵彦这是怎么了？莫不是身体抱恙？家中之事，也至于来尚书台处理？可真是家国一体啊！
老夫既然已经回归尚书台，可以勉为其难替你坐几天衙！”
高德政不放过任何一个抓杨愔错处的机会。
不过杨愔没有搭理他，而是脸色凝重，从桌上取出自己的官印，重重一盖，将密奏重新卷起，递还给对方。
低声问道：“回来报信的那人叫什么？”
“法深！东宫的人！”
“让他不必停留了，换马，安排人护送，即刻北上瀛州！”
“得令！”
管事领命走出。
尚书台其他人面面相觑，这怎么还牵扯到太子了，看样子不是家事啊。
高浟老成，即刻发问：
“杨相，可是太子出了何事？”
“不！不是大齐的事儿！”
杨愔深吸一口气，脸上带着几分迷茫和兴奋，呼吸都粗重了几分，转头看向众人。
“黑獭似有变，关中要起龙蛇了！”
下一刻，即便是高德政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
天发杀机，龙蛇起陆！
能够影响整个关中，配得上杨愔这般郑重的，只有一个人。
西魏大冢宰、周国公、神武皇帝毕生之敌——黑獭，宇文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