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保七年,三月末。
距离高殷被禁足已经过去了半个月。
东宫内苑,水池之畔。
“这玩意儿……真的是人学的??”
高殷哆哆嗦嗦,包在厚厚的一层衾被中,露出了脑袋,看向湖中畅游的老年光头。
感受四周无处不在的春寒料峭,抖了抖,忍不住问道。
对,高殷怕水。
不过倒不是因为皇帝。
这是很小的时候留下来的记忆了。
邺城的金凤台旁有一条护城河,高洋非常喜欢,所以在旁边修了一座高台。
那大概是天保三年,那个时候高洋还是那个天下侧目的英雄天子,励精图治,北破蠕蠕(柔然)。
柔然可汗也归附大齐。
不过也是在那一年,高洋于金凤台杀柔然诸头领贵族扔进河流。
当时,高殷正在河道旁,同高绍德、高宝德玩乐。
那天之后,高殷很长时间都不敢洗澡,也就是近来才好一点儿。
这该死的老光头一定是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了这个消息!
对!肯定是杨愔老逼登!
此刻身后,阿罗和温慎有点儿担忧看着他。
而旁边则是高延宗和高绍,目光炯炯有神,期待看着高殷。
嗯,东宫禁足,只是禁太子的足。
这俩小子是从皇后的仙都苑翻墙过来的,东宫内苑和仙都苑只隔了一条甬道。
高延宗开口道:“正道,你是不是怕了,我看这挺好玩的,我还没有在这个月份下过水呢!”
他知道高殷怕水,这小子在阴阳怪气。
高绍德也跟着高延宗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点点头,帮腔道:
“阿兄!别怕!上啊!”
上尼玛个头!
高殷满头黑线看了一眼这俩不速之客,翻了一个白眼,脚趾蜷缩,全身都在抗拒。
心中已经把陆法和这个家伙骂了个狗血淋头。
别说他会不会水这个问题,这个时候邺城还没有解冻,下去了真的会死啊!
没错,水中正在畅快游泳的正是杨愔府上的太尉公陆法和。
既然高殷都能让杨愔在那十二个校书博士的名单上面加人,那么杨愔自己身为尚书令,给东宫塞个几个私货也很正常吧。
所以陆法和就“被迫”来到了东宫。
当然,名义上来说陆法和算是高殷的文学教师之一,负责教授高殷兵书战策。
应该不负责“训练”太子的。
不过,说到这里,就不得不提崔季舒带来的那份圣旨,堪称仙人之兮列如麻。
先不说那十二个还没有抵达邺城的校书博士,单说高殷的弓马教师就有三位大佬——
武卫大将军暴显。
晋州刺史斛律光斛律明月。(遥领)
南兖州刺史、阳平伯东方老。(遥领)
暴显自不用说。
斛律光乃是咸阳王斛律金的儿子,因为看不惯晋阳的鲜卑勋贵而常年游离在外。
而东方老则是当年继承再世霸王高敖曹的部曲和基业,乃是如今大齐军方的第一汉将,于南方防线领十万大军窥伺江南。
可以说,高洋选人(或者说杨愔)还是很有分寸和规划的。
只不过,目前来说,豪华的老师团还没有就位,武卫大将军暴显整天还要防卫宫城,也没有什么教他。
于是乎,陆法和这家伙自告奋勇承担起了教导太子的重任。
高殷一开始也很开心,毕竟陆法和在他的心目中已经和隐士高人划等号了,那可是能够逼退侯景的人才。
能力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从他手中学个一招半式,岂不是能够吊打高洋?
心中怀揣着这样“大逆不道”的想法,高殷欣然同意。
结果陆法和这家伙什么也不教,就是让他脱了衣袍练冬泳。
该死,我就知道不应该相信这个不靠谱的老头。
“殿下,怎么还不下水?”
陆法和飘到岸边,看着脸色发青的高殷,微微一笑。
他是荆州人,湖中沙洲长大的,泅水是必备技能,所以即便是在三月春寒,也显得游刃有余。
“孤今日身体不适,要不改日?”
高殷看着下方的水池,咽了一口唾沫,忍不住说道。
“择日不如撞日,再说了,殿下既然想要学万人敌的本事,连水都惧怕,又如何能够对付人?”
陆法和在水中摇摇头,脸上带着失望。
“你故意的吧!”
高殷白了他一眼。
结果这老头却点点头,正视面前的高殷开口道:“确实是故意的。”
“你!为何?”
高殷无奈,将身上包着的被子扔掉,感受着寒风,上下牙打颤问道。
“殿下可知,天下南北为何分治三百年?”
高殷用足尖点了点水面,一股凉意涌遍全身,让他汗毛竖立,毛孔张开,打了一个结结实实的哆嗦。
“为……为何?”
“正因为东西万里的大江啊!殿下,你如今畏水至此。
却不知道南朝数十万将士,正准备横渡比这水池凶险千万倍的大江,前往建康,问罪江东。”
陆法和甩了甩身上的水,爬到了岸边,拒绝了温慎提供的干燥丝巾,挺着精壮挺拔的身材低头看向高殷。
声音前所未有的认真,
高殷仰头,无奈看向陆法和道:“你在劝谏我吗?南征大事,岂是我能够影响的。
父皇都发话了,想要建言献策,你应该去太极殿,而不应该去东宫。”
这是这几天最热门的事件,战端从南方而起。
高洋在天保初年最大的功绩就是趁着南朝内乱,吞下了淮北大片疆土。
还成功投资了王僧辩,将原本在齐国手中的梁国皇室萧渊明扶持当上了南朝皇帝,使江南成为了北齐附庸。
但自从去年南方的那位崛起的陈霸先将萧渊明废了改立新帝,明确反抗大齐之后。
两国就一直在淮南江北诸州摩擦,去年更是大败一场。
现如今,局势已经日趋白热化。
近些日子,高洋收到了来自于淮南的军报,陈霸先公开嘲讽高洋和大齐,言说齐人必败。
让高殷的“英雄天子”父皇暴怒,当天杀了不少死刑犯。
连身边劝谏的杨愔和从东山猎场回来复命的常山王高演都打了。
最后,大齐天子明发中旨,举国伐南朝,令淮南集合十万大军,旌旗蔽空。
而这,都是高殷从宋钦道和高长恭的口中听说的。
两人都对于这场战事并不看好,原因非常复杂。
很明显,陆法和也是这么想的,甚至更加悲观。
“东南诸州已经危若累卵,我一生功业,怕是要沦为笑柄。”
他的脸上带着悲戚。
他举荆、郢诸州来投齐,为的可不仅仅是高官厚禄,而是为了当时那个北击柔然,附庸契丹——
投杯而西人震恐,负甲则北胡惊惧的“英雄天子”。
可惜,短短一二年光景,高洋已经被酒精和放纵侵蚀至此,将个人情绪置于军国大事之上,如之奈何。
噗通!
这时,陆法和身边突然响起了一阵入水声。
“殿下!!”一直警惕的温慎和阿罗惊呼一声。
就连高延宗都忍不住上前,撸起袖子时刻准备下水救人。
然而,在众人一阵惊愕的眼神中,高殷的手脚利索的滑动,竟然在池中游了起来。
曾经的高殷确实不会,但是高殷在梦中,确实学过游泳课。
他适应了几圈,仰起头来,看着岸边高声喊道:
“太尉公!如何?你看我未来,能否下江南水乡一游?”
光头的陆法和揉了揉眼睛,忍不住揪了揪自己的胡须,破口大骂:“该死的杨大肚,竟然敢骗老道我!
哼!殿下,你这水性还差得远!得再养养……哈哈哈!”
但是说话间,突然笑出了声。
高洋废了,但是这个大齐的小号,好像可以期待一下。
岸上周遭众人,看着大笑的陆法和还有水中撒欢一般的高殷,一脸懵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