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您在这儿啊。
该用膳了,前几日陛下归京,带来了晋阳的新鲜果蔬,有石榴和胡桃呢!
温慎今日可是亲自下厨,做了好大一桌呢……”
阿罗蹦蹦跳跳走过来,快速说了一大堆,才察觉到了高殷的脸色不太对,声音越来越小。
直到细若蚊蝇。
高殷深吸一口气,看着跪在面前的卢勒干,俯下身子,将他托起来。
“卢大监,放心吧,孤不杀你,你在东宫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孤记得你应该是大长秋手下的吧。”
“是!殿下记性很好。”
卢勒干神色淡淡的。
“好,你回去找大长秋吧。”
高殷摆了摆手。
他不确定卢勒干有没有贪,但他刚刚确实不可抑制地涌现出了一股冲动——杀了这个老太监。
这是父皇的思维方式!
他不想要轻易杀人,因为他想要证明自己和父皇不一样!
父皇杀的人太多了,该杀的不该杀的,他都杀了。
所以,他将这个老太监放走了。
不就是缺钱吗,他要自己面对!
“多谢殿下体恤!”
卢勒干抬头,空洞的眼睛中好像闪过了什么。
佝偻着身躯,朝着远处而去,边走边用嘶哑的嗓音哼唱着走调的鲜卑歌谣。
“他在唱什么?”
高殷问道。
没有人回应,因为东宫之中除了他,没有一个鲜卑人了,也没有人能够听懂鲜卑的语言。
高殷好像想明白了什么,望向了深宫之中,抿了抿嘴,才转头看着阿罗:
“你刚刚说今日有什么?”
“哦……石榴、葡萄酒还有秀荣的温泉火室去岁冬季种出来的胡桃!”
阿罗低头掐着指头如数家珍,一边说着,嘴边已经流下了幸福的泪水。
但是再次抬头,面前已经空无一人。
高殷已经迈开步子走远。
阿罗呆愣在原地一瞬,随后反应过来,急忙冲出去,喊道:
“殿下!!给我留几个啊!!!”
“哈哈哈!先到先得!”
……
温慎是高殷的典膳和司正,十六岁,和高长恭同岁。
出身太原温氏,家族曾经跟着天柱大将军尔朱荣混。
可惜后来,尔朱氏没落,他们这一支就变成了罪官,温慎从小就入宫当了宦官。
后来成为了当时还是济南王的高殷麾下,几乎可以说一块儿长大的。
所以,高殷把他当成是兄弟。
“阿慎,你这手艺越发不错了!”
高殷抬头看着他,夸奖道。
阿罗在旁边捧着石榴,皮只剥了一半就啃,手里面还拿着几个胡桃,眉毛都弯成一条线了。
“殿下喜欢就好。我同后宫的高司食学的,听说她是从南朝宫廷中掳来的,会不少建康菜!”
温慎额头上带着一丝细汗,微微颔首,脸上带着几分雀跃。
“对了,卢大监走了,以后你记得把东宫的财库和司宝司管起来。”
高殷放下筷子,扔了一串葡萄给他,将他拉到了身旁坐下,勾着对方肩膀说道。
“啊?”温慎一脸呆滞。
“殿下,我没学过财税司计啊!”
“没事儿,你祖上可是温峤,我相信你颇有乃祖之风!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高殷越看越觉得温慎这小子一副聪明绝顶的样子,一定能干好。
“是不是再从长计议……”
温慎苦笑一声,他身上已经兼了两个职位了,再来一个?牛马都摇头啊!
“诶!你我之间,何谈这些。
以后这典膳的活儿就交给母后的人吧!”高殷铁了心给温慎加加担子。
“好吧……”
温慎哭笑不得,但是看着面前认真的少年,也只能够点头。
高殷心中雀跃,直接从胡凳上面站起来,来回踱步。
已经盘算如何去向父皇敲诈自己拖欠的俸禄了!
不对,皇帝估计还在城中鬼混。
那只能去求母后了。
开源节流。
开源他想不到还有什么办法。
节流,emmm,倒是可以把母后送来的那些花架子太子卫率减免一些。
不过,这些还是之后再说。
先得想办法给孝獾的工资结了!
说起来,这事都怨高洋!这老登不仅仅拖了他的俸禄,连东宫属官的俸禄也不发,导致他一直贴钱!
俗话说,当一个男孩意识到他自己没有钱的时候,他就长大了。
高殷觉得自己成长了。
诶?这是哪朝的俗话?
算了,不管了。
“咦?孝獾在哪儿。他怎么不用餐食?”
“哦,郡王在春坊署,同邢夫子用膳,今日不来了。”温慎回道。
一旁阿罗还边大口大口吃着,边口中含糊不清地问道:
“兰陵王是不是要离开东宫啦?殿下,能不能不让郡王他走啊!”
“哦?你也舍不得孝獾?”
高殷好奇看着阿罗,难不成他想错了,这家伙脑袋里面除了吃和八卦之外还有别人?
“是啊!”阿罗咽下一口,才艰难开口道:“兰陵大王生的好看,人家吃饭的时候看着很开心,能吃的快些。”
高殷满头黑线,转身看着温慎:“收起来,孤吃饱了,东宫用度不够了,省着点儿,以后餐食削减三成!”
“啊!??殿下!咱们要饿死了吗?”
阿罗愣在原地,脸色瞬间垮下来,发出了悲戚的惨叫。
温慎在旁边忍不住哈哈大笑。
笑容不会消失,只会转移。
嗯,高殷也接收到了。
挑腿出了典膳司,来到了左右坊,刚刚建始殿在东宫内苑,这里是主殿前方。
太子属官在这里办公,春坊署在左,文思殿在右。
邢夫子和宋钦道白天没事就在这里。
悄悄来到了春坊署一侧,将食指比在唇边,让那些站岗的武卫不要声张,高殷弯腰偷偷溜到了窗边。
侧耳倾听。
“老师,治民之要,首当立信,其次立德……”
这是孝獾的声音。
背了一大通,邢峙的声音传来。
“不错,兰陵郡王。这是书本上的知识,老臣有一问,请大王解答。”
“不敢!老师请问!”
“大王去临漳,欲肥自身,求财焉?欲扎根畿内,求实焉?还是欲张心中之志,求名焉?”
邢峙三问,让窗外的高殷呼吸急促,他脑子里面也在思考。
片刻后,只听屋内传出一阵清澈爽朗的笑声:
“老师所问,长恭皆不取!
《韩非子》云:猛将必发于卒伍,宰相必起于州县。
但愿外放一任,造福百姓,磨砺功底。
来日殿下继位,我附骥尾!拱卫圣君,同兴大齐!”
声音掷地有声,听的高殷热血上头,忍不住捶了捶手心,低声喝一句:“好!”
“谁?!”
邢峙的声音传出。
高殷撒腿就跑,
高长恭走到窗边,看着落荒而逃的太子,脸色微红,刚刚说的话好像被当事人听到了。
殿下不会认为自己是在……
呃,那个殿下经常说的词叫啥来着?
哦对,装逼?
殊不知,此时此刻,高殷满面春光。
不愧是后世扬名的兰陵王啊!他的眼光没错!有孝獾助我!我前途无量啊!
如此兄弟,岂能让他没钱用?
高殷眼神坚定,踏过崇礼门,直接往内宫而去。
母后!饿饿!饭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