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漳城中,一片死寂。
崔季舒在众目睽睽之下捡起了笔,如同机器人一般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继续奋笔疾书。
就是不知道在写什么。
只不过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高演张大嘴巴,看着那梗着脖子,怒怼高洋的太子。
有点儿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但是反应过来,旋即脸上露出了一丝复杂。
他想要看到有人能劝谏皇兄,想要让大齐变好,可是这个人,他怎么能是太子呢?
怎么能是太子啊!!!
“孽!孽子!”
高洋踉跄几步,常年酒色已经掏空了他的身体。
天保元年能够率领大军亲自冲阵的那个“英雄天子”已经虚弱不堪。
刚刚那一次拉弓已经让他手臂酸软,四肢无力。
此刻被高殷激的血上脑门,整个人像是烧红的茄子。
“陛下!”
后方,全身笼罩在铁甲之中的卫士刘桃枝上前,扶着后退的高洋。
“将此孽子!押回邺宫!不许……”
高洋将鞭子扔到一边儿,正在下令的间隙。
突然传来了一声急报。
“报!!”
“陛下!平秦王上奏弹劾录尚书事、宰相杨愔三事……”
一个背着双色认旗的邺都信使飞马而来,没有来得及看现场形势,直接跪在皇帝的面前。
“啊!!”被打断的高洋怒吼一声,抽出旁边刘桃枝腰间的长刀,一刀砍在了面前信使的脖颈处。
这个信使不可置信抬头,血溅三尺,糊了面前的皇帝一脸。
高殷冷冷看着。
这应该是漳水桥上的事情发了。
至于死的那个信使。
呵呵,能够抢到这种给皇帝送信的美差,肯定是平秦王高归彦身边的亲信。
而平秦王本人嘛,是高延宗的升级加强版,欺男霸女无恶不作。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此人被高洋斩杀,算是给他这位父皇积功德了。
“捡起来!把奏章捡起来!”
高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气撒出去,他好像冷静不了不少,指着地上已经身首异处的信使吼道。
但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旁边的刘桃枝一脚将那尸身踹开,单膝下跪,从血泊中掏出了那封奏章。
恭敬奉上。
高洋接过,一目十行。
随后将这份奏书扔到了一旁崔季舒的怀中。
“叔平!拟诏!”
崔季舒点了点头,招呼身后跟着的几个随行小官。
高洋张了张口,歪头思考一阵。
最终还是挥了挥手。
“罢了——桃枝!”
全身笼罩在铁罐头下的魁梧甲士单膝跪地。
“你回城去,去六坊,杀了豆卢藤全族!一个不留!
那个叫法宝信的,给他儿子荫个官,顺便让他把那个女子送进宫来。”
“喏!”
刘桃枝听后,点了点头。
低声应了一句。
随后毫不犹豫转身,周遭几十个禁卫迅速跟上,毫不拖泥带水。
“不教而诛,掠人家室!父皇可真是好威风!不愧是名扬天下的英雄天子!”
高殷的声音悠悠传来。
既然已经豁出去,他索性不装了,阴阳怪气,冷嘲热讽。
高洋迅速扭过头去。
“陛下,太子殿下可能只是……”
这时,高演走过来,拱了拱手,刚想要开口,一张俊脸上突然多了一把染血的刀。
恰在此刻,清风徐来。
吹动高洋的头发,露出了其全部的眼睛。
“常山王!朕在教导自己的儿子,何须他人插手!
你若是有心,不如回家好生教育一下你家的百年?”
高洋的声音刚落。
高演就忍不住脸颊抽搐,刀刃距离他的皮肉只差几分。
他颤抖嘴唇,喃喃道:
“是!陛下!”
“滚!”
高洋用刀背拍了拍高演的脸,推开他,随后龙行虎步,来到了自家儿子面前。
俯下身子,露出了一口因为常年饮酒而发黄的牙齿,酒气熏天,问道:
“一年不见,竟然养成了这般伶牙俐齿!?谁教你的?邢扫头没有这个本事。
杨大肚?不不不,他不会教你的。那是谁?正道,你告诉朕,是谁?
可贺敦?她不会教你顶撞我的。”
高洋说着,竟然笑了。
或许是想到了高殷的母亲李祖娥。
“首先!我师邢峙,宰相杨愔!请陛下莫要轻辱大臣!
其次,无人教我!这些话,发自肺腑!”
高殷正色看向面前的皇帝,一字一顿说道。
此刻,他的心跳的很快。
他觉得,这一刻他一定很威风,那个词叫什么来着,对!很帅!
他好像变成了梦境里面,那个能够播放画面的屏幕中的主角,意气风发!
然而,他可能没有意识到,十二岁的他一本正经的严肃开口,脸颊上的婴儿肥还没有退去。
继承了母后和神武皇帝隔代基因的他,说一句粉雕玉琢不为过。
这样的举动,反倒是让高洋突然笑了。
皇帝用手拍了拍他的头,眼中浮现出了复杂的神色:
“好啊!你长大了。”
当啷!
刘桃枝的刀被扔在地上。
高洋一把将高殷抓起来,举着他的腰身,朝着四周的禁卫大吼一声:
“百保!!!”
刷!
周遭所有的禁卫单膝跪地。
他们每一个人身上都戴着厚重的盆领甲,甲片碰撞,清脆森然。
“吼!吼!吼!”
高殷还在原地懵逼,不知道怎么着就被举起来了,在空中张牙舞爪,却无济于事。
高洋的手宛如鹰爪,死死扣在他的腰间,没有一丝颤抖。
皇帝的声音坚定洪亮,只有这个时候,高殷才能够想起来,他的父皇,只是一个三十岁的青年。
“这是你们未来的主人!
记住他的脸!死死的记住!”
“阿拔!!!(鲜卑语:主上!)”
四面八方传来的嘶吼让高殷愣在原地,忘记了挣扎。
他能够感觉到这些人在看着他,也能够感觉到他们身上传来的炽烈目光。
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
一个肥硕的男人,慢悠悠走进了场中,看着面前的场景,突然笑出了声。
一般来说,肥胖的人肺活量都大,更何况他这样的体型?
笑声直接盖过了周遭的声浪,经久不绝。
高殷茫然看去,竟然看到了杨愔。
这老倌儿,不怕死吗?
“你笑什么?”
高洋将高殷放下来,眯着眼睛看向对面的杨愔。
“呜呜呜,陛下,老臣见陛下后继有人,喜极而泣啊!!!”
杨愔听到高洋询问,一张笑脸上满是泪水。
看的高殷差点儿没绷住把舌头咬了,人才啊!
“你杀了豆卢藤?”
高洋没有在乎,而是问道。
此话一出,四周所有的禁卫朝着他目光炯炯,满含杀意。
“对啊!陛下!
诶呦!说到这人,那可是太坏了!他竟然胆敢惊扰太子车驾!
还敢违抗您的召令!臣也是为了咱们大齐啊……啊!!啊!!”
杨愔狠狠地拍了拍大腿,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然而还没有等他说完,一把刀已经飞过来。
杨愔急忙躲闪,却因为身体原因,没躲开,被擦中了大腿。
发出了一声声惨叫。
高洋跳下高台,挥舞随身携带的马鞭,抽在他的大肚皮上面,留下了一条条狰狞的伤疤。
“你不知道他是国人吗?为了一个一钱汉,一个女子!你好大的胆子!!
老奴安敢祸国!!!”
啪!啪!
鞭子破空,一下下打在杨愔的身上。
这老倌儿也是硬气,反而抱着头,开始一声不吭。
高殷焦急地要跳下去,阻止皇帝,却被高演及时抓住。
“太子殿下,莫要行险!”
高演抓住他的手臂,低声说道。
高殷转过身,看着这个儿时印象非常不错的王叔,他从王叔的眼中看到了兴奋。
他想要让杨愔死!
这种眼神,他见过太多了,大部分是看向他那个父皇的。
为什么?
但是这个时候,鞭打声停了,还有高洋气喘吁吁的嘱托:
“拿棺材,给杨大肚装了送回他家!”
棺材?
杨老倌儿死了?
高殷怔愣一瞬,上下牙震颤,张口吐息,看向下方。
然而,下一刻,一声中气十足的嚎叫传来——
“老臣谢陛下恩赏!!!”
不一会儿,几个禁卫拖着一个木头棺材,将肥硕的老头扔了进去,将棺木钉死。
高殷张大嘴巴看着这一切。
他不知道为什么皇帝的随行队伍里面会准备棺材。
但是看这几个禁卫手脚娴熟程度,估计不是第一次了。
“太子!”
“太子?”
高洋的声音传来,高殷愣在原地。
直到身后的高演推了推他。
“啊?”
“你替朕送送这个老奴。对了!回去之后,三日不准开棺!朕会去检查的!”
高洋一本正经的嘱托。
而高殷只是望着他被禁卫抬着一溜烟小跑出了临漳县的北齐宰相。
抬头望天,点了点头。
当所有人都对一切习以为常的时候,或许他才是那个疯子?
高殷心中不由得想到。
等等,他突然想到了出城的时候,和杨愔的赌约。
他好像……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