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无名从大理寺回来时，手中拿着一封信。信封上压着太平公主府的印，是公主亲笔。信很短，只写了三行字——“怀英：木匣封了。九门终了。金花令终了。本宫近日翻检旧物，在妆匣最底层找到一样东西。此物与九门有涉。本宫不敢自专，请怀英过目。阅后即焚。”狄仁杰将信放在案上。他站起来，对苏无名说：“去公主府。”
到公主府时，天已近午。太平公主在花厅中候着。她比上次见面时更瘦了些，眼角有了细纹，可气质依然端雅。她穿着一件月白暗纹宫装，发间只别一根素银簪，没有戴七翎凤钗。她见狄仁杰进来，没有起身，只将茶盏往对面推了推。狄仁杰在案前坐下，端起茶盏，没有喝。他说了一句话：“殿下。那枚‘主’字扣，臣已放入木匣。木匣封了。金花令终了。殿下手中还有别的东西？”太平公主从袖中取出一只锦匣。锦匣不大，只有巴掌大小，匣面绣着一朵半开金花。她将锦匣放在案上。她说：“此匣是前日从妆匣最底层找到的。匣中有一卷丝帛和一枚铜扣。丝帛上的字，是本宫写的。可本宫不记得写过这卷丝帛。铜扣背面刻着一个字——‘太’。”狄仁杰将锦匣打开。匣中是一卷丝帛和一枚铜扣。铜扣背面刻着“太”字。扣面上的金花是半开的。他将铜扣翻过来看。背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是太平公主的笔迹——“金花令始。九门终。金花令主非一人。三代令主，皆出安氏。第四代令主，出李氏。武氏不终。李氏不终。金花令不终。”他将丝帛展开。丝帛上写满了字，是太平公主的笔迹。第一行写着——“怀英。你读到这卷丝帛时，本宫已不在府中。本宫去了该去的地方。金花令的令主，从来不是靠扣子认的。是靠曲子。安琴谱了《新声》。武凝持令。安素传令。三代令主，都是一曲《新声》传下来的。可安琴临死前，将《新声》的末章传给了另一个人。那个人，是李家的。是本宫的祖母。她将末章带回宫中。金花令的第四代令主，不在安家。在李家。本宫是第四代令主。可本宫从未用过它。本宫将它藏在妆匣中。如今本宫将它交给你。末章曲谱，在锦匣夹层中。你取走。焚了它。金花令终。”狄仁杰将丝帛放在案上。他将锦匣翻过来。锦匣底部有一个极薄的夹层。他将夹层撬开。夹层中是一卷极薄的丝帛。丝帛上只有七个小节的曲谱。是《新声》的末章。他将曲谱取出来，对着窗光看。谱末有一行极小的字，是安琴的笔迹——“此章归李氏。金花令终。狄怀英取。焚。”他将曲谱卷好，收入袖中。他站起来，对太平公主说了一句话：“殿下。这卷曲谱，臣取走了。可臣有一件事要问殿下——殿下说，金花令的第四代令主是殿下。可殿下从未用过它。殿下可知道，有人一直在替殿下用金花令？”太平公主将茶盏端起来，抿了一口。她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片刻。她说：“怀英。你说的是谁？”狄仁杰将竹杖在青石地面上顿了顿。他说了一句话：“武攸宜。武攸安。武安。崔蓉。安平。这五个人，都在替金花令做事。可他们不是替殿下做事。他们是替另一个人做事。那个人在宫中。在陛下身边。她一直用金花令的名义，收拢旧部，重织暗网。她做这些事，不是为了金花令。是为了她自己。她要当第二个武则天。”太平公主将茶盏放下。她的面色没有变，可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她说了一句话：“怀英。你说的是谁？”狄仁杰将竹杖提在手中，站起来。他走到花厅窗前，推开窗。院中那棵老槐树上的叶子在午后的风中轻轻响着。他背对着太平公主，说了一句话：“殿下。金花令的第四代令主是殿下。可殿下不知道，金花令还有第五代。第五代令主，是殿下身边的人。是殿下的女儿。太平公主李令月之女。薛崇简之妻。武攸宁。”太平公主站起来。她走到狄仁杰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她的嘴唇动了动，可没有说出话。狄仁杰转过身，看着太平公主。他说了一句话：“殿下。武攸宁的母亲是武氏宗亲。父亲是武攸暨。她嫁给了薛崇简。可她真正的身份，是殿下与武攸暨之女。殿下将她嫁入薛家，是为了让她替殿下收拢金花令旧部。可她收了旧部之后，没有交给殿下。她自己要当令主。她要做第二个武则天。武攸宜替她贴告示。武攸安替她偷手诏。武安替她抄名单。崔蓉替她杀人。安平替她传扣子。这五个人，都是她的人。她一直在等。等殿下将金花令交出去。等木匣封了。等所有人都以为金花令终了。然后她便可以拿着那枚‘太’字扣，重开金花令。因为‘太’字扣不在木匣中。在殿下手中。”他将袖中那枚“太”字扣取出来，放在案上。铜扣背面刻着“太”字。扣面上的金花是半开的。他说了一句话：“殿下。这枚扣子，是臣在殿下妆匣中取走的。臣取走时，殿下不知。臣在扣子上留了一行字。殿下翻看背面便知。”太平公主将“太”字扣拿起来，翻看背面。背面多了一行极小的字，是狄仁杰的笔迹——“武攸宁。金花令第五代。未入木匣。扣在殿下手中。殿下若将扣交给臣，臣便替殿下收了她。殿下若不交，臣便自己去收。”太平公主将铜扣攥在掌心，攥得很紧。她看着狄仁杰，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慢慢将铜扣放在案上，推到他面前。她说了一句话：“怀英。你去收了她。本宫不想再见她。”狄仁杰将“太”字扣收入袖中，站起来。他朝太平公主深深一揖。他转身朝花厅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话：“殿下。金花令终了。可殿下是李家的女儿。李家的人，不该做金花令的令主。殿下若有心，便替李家做点别的。”他迈步走出花厅，穿过院中那棵老槐树，朝府门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