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铁匠。
纸条上的字迹很潦草,天还没亮,沈珩已经睡不着了。
那五个字像一根刺,扎在他脑子里拔不出来。
谁写的?什么时候塞进书里的?
他拿不准。
但有一点他清楚——姜伯,不是普通的铁匠。
—
傍晚,沈珩去了柳娘酒馆。
酒馆里没什么人。
秋收过了,该忙的忙完了,镇上的人晚上要么在家带孩子,要么串门聊天,
来酒馆的比前几天少了不少。
几张桌子空着,只有角落里两个老汉在喝闷酒,谁也不理谁。
柳娘站在柜台后面擦碗,看到沈珩进来,她抬了抬下巴。
陆渊在里间等你。
沈珩穿过大堂,掀开里间的布帘。
里间是柳娘平时放杂物的地方,堆着几坛子酒、一些干菜和半袋花生。
靠窗摆了一张小桌,两把椅子。
桌上已经摆好了——两壶酒、两只碗、一碟花生米、一碟卤豆干。
陆渊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正往碗里倒酒,听到布帘响,他抬头看了沈珩一眼,
笑了。
来了。
沈珩在他对面坐下。
陆渊把倒好的酒推过来,沈珩端起来喝了一口。
今天这酒没掺水——入口绵柔,尾调有一股粮食的甜香。
柳娘今天心情好。沈珩说。
我求了她半天。陆渊说,说兄弟好久没单独喝酒了,让她给留个好酒。
你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
我一直会说话。
沈珩笑了一下。
两个人喝了几杯,没怎么说话。
里间安静极了,只有碗碰桌面的声音和花生壳被捏碎的声。
外间偶尔传来那两个老汉的说话声,含含糊糊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窗外天色暗下来了。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面上,把酒碗里的酒映成了琥珀色。
陆渊剥了一颗花生,扔进嘴里嚼着。
他嚼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
珩哥。
那个女人——青娘。
沈珩端着酒碗,没有喝,他看了陆渊一眼。
你信她吗?陆渊问。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没有铺垫,没有绕弯子,就是直愣愣地扔了过来。
沈珩放下酒碗。
你打算帮她?
我在考虑。
陆渊点了点头,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把碗放下。
他的指尖在碗沿上转了一圈——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珩哥,他说,我跟你说过,你想做的事,我都陪你。
但这次——他顿了顿,手里的酒碗放下了,
我觉得你应该小心,凌国不是我们能惹得起的。
沈珩看着陆渊。
陆渊的表情很认真,眉头皱着,眼睛里有一种沈珩很少见到的东西——担心。
深不见底的担心。
我知道。沈珩说。
陆渊看了他几秒,点了点头,端起酒碗,跟沈珩碰了一下。
那就好。
两人又喝了几杯。
陆渊今晚话很少。
平时他是最能说的那个——收药材遇到什么人、路上听到什么八卦、
谁家的鸡又跑到谁家院子里去了,他能说上半天。
但今天他几乎没怎么开口,沈珩说一句,他就接一句。
沈珩不说了,他就安静地喝酒。
他的笑容也比平时少。
沈珩看了他一眼。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沈珩问。
陆渊的手顿了一下,他继续倒酒,把碗倒满了,把酒壶放下。
没有。他说。
你今晚不太对。
哪里不对?
话少。
陆渊笑了一下,这次的笑很短——嘴角动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喝多了话就少了。
你才喝了几碗。
酒量退了。
沈珩看了他一会儿,陆渊没有躲开他的目光,但也没有多说什么。
他就那么坐着,端着酒碗,看着碗里的酒。
酒碗里的酒晃了晃。
陆渊的手在抖。
很轻微,但在酒碗里,一点抖动都能把酒晃出来。
沈珩伸手,按住了陆渊的手腕。
你的手在抖。
陆渊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像是才发现一样。
冷的。他说。
现在才秋天。
我这人,怕冷。
沈珩没有松手,他感觉到陆渊手腕上的脉搏——很快,快得不正常。
陆渊。
你在怕什么?
陆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看着沈珩,眼睛里有东西闪了一下——是慌乱,一闪而过的慌乱。
他很快把那个表情收了回去,换成了一副笑的样子。
怕什么?我怕你喝多了,走不回去。
我没醉。
那可说不好。
陆渊把手抽回去,端起酒碗,一口喝干了。
他把碗放下,又倒了一碗,又喝干了。
沈珩看着他的动作。
陆渊在躲避。
他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珩哥。陆渊突然开口。
如果有一天,我们不得不分开呢?
沈珩的手指停了。
他看着陆渊,陆渊的表情很平静——是真的平静。
好像他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比如明天天气怎么样,比如花生米还有没有。
但这句话的分量,沈珩听出来了。
为什么要分开?他问。
陆渊笑了笑,但笑意没到眼睛。
随便说说。
他把花生米碟子往沈珩面前推了推。
吃点。别光喝酒。
沈珩没动花生米,他看着陆渊。
陆渊已经开始剥花生了,一颗一颗地剥,剥出来的花生米整整齐齐地排在桌上,
排成一条线。
他剥得很慢,一颗花生要剥半天。
他的手还在抖,抖得很轻,但停不下来。
沈珩伸手,从桌上拿起一颗花生壳。
你剥了这么久,才剥了这么一点。
手生了。
你的手一直在抖。
陆渊没说话,他继续剥,把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
陆渊。沈珩说,你在怕什么?
陆渊的动作停了。
他抬起头,看着沈珩。
他的眼睛很亮,但亮得有点不自然,像是被什么东西逼出来的光。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
珩哥。他说。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沈珩看着他。
什么事?
陆渊没有回答,他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
他放下碗的时候,手指按在碗沿上,用力按着,按得发白。
你信命吗?他问。
沈珩没有回答。
陆渊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他的眼睛看着碗里的酒,没有抬头,也没有看沈珩。
我不信命。沈珩说。
陆渊笑了笑,这次的笑很苦,苦得像嘴里的酒。
我以前也不信。他说。
现在信了?
陆渊没有回答,他只是喝酒,一碗接一碗。
沈珩看着他的动作,看着他的手在抖,看着他的眼神在躲。
陆渊在害怕。
他在害怕什么?
是青娘的事?是凌国的事?还是——别的什么?
沈珩想不出来。
他只看得出来,陆渊今天不对劲。
那种不对劲,不是喝多了,不是累了,是——心里有事,藏着,憋着,
不敢说。
他伸手,按住了陆渊倒酒的手。
别喝了。
我还没醉。
你会醉的。
陆渊挣了一下,没挣开,他看着沈珩,眼睛里有东西在晃——是泪,
晃了晃,又被他眨回去了。
珩哥。他说,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对吧?
那你会一直相信我,对吧?
沈珩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光在晃,有泪在忍,有话在藏。
你做了什么?沈珩问。
陆渊把目光移开了。
没做什么。他说,就是——问问。
他把手抽回去,继续倒酒。
沈珩没有再拦他。
他看得出来,陆渊不会说的。
至少今晚不会。
两人继续喝酒,第二壶也见了底。
散席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了头顶。
柳娘早就收拾了柜台,回了后院。
走之前她往里间瞥了一眼,说:你们慢慢喝,我不管了。
她把布帘放下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外间那两个老汉也不知什么时候走了。
酒馆里空荡荡的,只有桌上的油灯还亮着,火苗在灯罩里跳来跳去。
沈珩站起来,陆渊也站起来。
两人走出了酒馆。
夜风很凉。
秋天的夜风跟夏天不一样,夏天的风是热的,黏糊糊地贴在身上。
秋天的风是干的,凉的,吹在脸上像被人用湿布擦了一下。
路边的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偶尔有一两片叶子飘下来,在月光里打着旋,
稳稳地落在石板路上。
街道上空无一人。
镇上的人都睡了,窗户里没有灯光,只有月光。
月光把石板路照得发白,把路边的墙根照出一道道灰色的影子。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叫了两声就停了。
陆渊走在前面,沈珩走在后面。
这是他们从小养成的习惯,走路的时候陆渊在前面,沈珩在后面。
月光照在陆渊的背上,他的肩膀很宽、很直。
沈珩看着他的背影,想起了他刚才说的话。
如果有一天,我们不得不分开呢?
为什么要分开?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逃难,一起挨饿,一起来到落云镇。
他们从来没有分开过。
一天都没有。
两人走到了分岔路口。
左边是陆渊回家的路,右边是沈珩回家的路。
路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很粗,两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
月光从树冠间漏下来,在地上画了一片碎银。
陆渊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路口,转过身,看着沈珩。
他的表情很平静——是很清醒的平静,眼睛很亮,没有醉意,嘴唇抿着,
没有笑。
那种平静里,有一种沈珩看不懂的东西。
早点睡。陆渊说。
他背过身去,往左走了。
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沈珩一眼。
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他的眉骨很高,鼻梁很直,下颌的线条很硬。
他看着沈珩,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也不是不笑。
是某个沈珩看不懂的表情。
他转回头,继续走了。
步伐还是那样,步子大,节奏稳,脊背很直。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石板路上,一步一步地往前移。
沈珩站在路口,看着他的背影。
陆渊的背影在月光里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走到巷子拐角的时候,他的身影被墙角切掉了一半——先是肩膀,再是腰,
再是腿。最后,他的后脑勺消失在了墙角后面。
巷子里空了。
沈珩站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
陆渊今晚的话,一直在他脑子里转。
你信命吗?
如果有一天,我们不得不分开呢?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他在害怕什么?
害怕沈珩知道什么?还是害怕沈珩不知道什么?
沈珩想不明白。
他转身,往右走了。
回到家,沈珩没有立刻睡。
他坐在窗边,看着月亮。
月亮很亮,亮得有些刺眼。
他想起陆渊说那句话时的眼神——不是喝醉的眼神,是清醒的眼神。
清醒,害怕,又带着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告别。
但这个念头太荒唐了,告别什么?他们明天还要见面,后天还要见面。
他们每天都见面,从小到大每天都见面,没有什么好告别的。
沈珩闭上眼睛。
他听到窗外传来几声鸟叫,叫声很短,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带着一种异样的孤独。
他起身,走到竹榻边,躺了下来。
他盯着天花板,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陆渊有些不对劲。
他不会问,至少现在不会问。
但他会看着,会等着,会注意陆渊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
因为陆渊说的那句话,让他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如果有一天,我们不得不分开呢?
陆渊怕的不是命——是沈珩知道真相之后,还会不会叫他一声兄弟。
*(第35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