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匠铺的炉子从没熄过。
沈珩攥着两枚铜扣站在紧闭的门前,
第一次觉得姜伯那句“少出门”不是说给他听的——是说给姜伯自己听的。
他在躲的,跟沈珩在找的,也许是同一个人。
天还没亮透,巷子里只有灰蒙蒙的光。
他本来打算今天去找姜伯——昨天晚上他把两枚铜扣叠在一起,
旧的那枚飞燕在起飞,新的那枚在俯冲,
拼出来的“等待”两个字让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但他走到铁匠铺门口时,发现门关着。姜伯不在。
铜扣背面的那个“待”字他见过,他确信在哪儿见过,可怎么都想不起来。
那种“差一点就能抓住”的感觉比什么都难受,像隔着一层水看东西,
轮廓有了,
细节全是散的。
他折返回来,去了周老先生那里。
周老先生的私塾在镇子北头,
比沈珩教课的那间土房大了不少——三间正房打通了,能摆下十几条长凳。
窗户也大,光线比沈珩那边好得多。
墙上挂着几幅字画,纸都泛黄了,边角也卷了,但字写得不错——笔力沉稳,
有筋骨,不是落云镇这种边境小镇能练出来的功夫。
画的内容沈珩看过很多遍。
一幅是山水,画的是一座城——城墙很高,城门很宽,城外有一条河,
河上有桥。
另一幅是字,写的是一首燕国的旧体诗,
沈珩小时候在姜伯的旧书里见过类似的。
周老先生坐在讲台后面,手里捧着一卷旧书,书页已经翻得起了毛边。
他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背驼着,但腰板还算硬朗。
脸很瘦,颧骨很高,皮肤上全是老年斑,
但眼睛还算清亮——只是偶尔会浑浊一下,像是被什么回忆蒙住了。
“来了。”周老先生看到沈珩,头一点。
“先生。”沈珩在他旁边坐下。
周老先生今天教的是《燕国幼学》——一本已经绝版了的启蒙读物。
燕国灭亡二十年,市面上早就买不到了,但落云镇有些老人手里还留着旧本子。
周老先生这本保存得最好,封面虽然破了,但里面的字一个没缺。
“翻到第三十七页。”周老先生说。
孩子们翻书的声音哗哗响。
沈珩也翻到了第三十七页——他记得这一页,上面是一篇关于“城”的课文。
“谁来念?”
小石头又举手了,周老先生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石头站了起来,捧着书,磕磕绊绊地念:“城者,盛民之所也。
古之圣王筑城以安其民,城高则民安,城坚则民定——”
他念到“城”字的时候,念成了“盛”。
“停。”周老先生抬起手,“这个字念‘城’,不念‘盛’。
在燕国话里,这两个字的读音不一样。”
他的语气很自然,纠正得漫不经心,像随口一说。
但沈珩立刻注意到了。周老先生纠正的读音不是通用的官话,而是燕国方言。
在燕国话里,“城”的声调是下沉的,尾音带一点鼻音,
跟官话的平声完全不同。
周老先生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他在用燕国方言,或者说,他意识到了,
但已经习惯了。有些东西用了几十年,改不掉了。
石头“哦”了一声,重新念了一遍,这次念对了,周老先生点了下头,
让他坐下。
沈珩坐在旁边,翻着那本旧书。
他的目光在某一页顿了顿——那一页的边角有一行小字,是用墨笔写的,
字迹很潦草,像是随手批注。写的是:“此书乃燕国太学所编,天下启蒙之冠。
”落款看不清了,被水渍洇开了。
燕国太学。
沈珩的指尖在那个“燕”字上停了一息,翻了过去。
下课后,周老先生留沈珩喝茶。
周老先生的家就在私塾后面,隔了一道矮墙。
院子不大,种了一棵石榴树,树下放着一张旧桌子和两把竹椅。
桌上摆着一套茶具,茶壶是粗陶的,杯子有两个缺口,但洗得很干净。
茶是好茶,不是落云镇集市上能买到的那种,叶片完整,泡开后汤色清亮,
有一股淡淡的兰花香。
沈珩不懂茶,但他喝得出来,这茶跟柳娘酒馆里泡的不是一回事。
“一个老朋友送的,”周老先生倒茶的手很稳,“很久以前了。”
两人坐在石榴树下喝茶。
日头偏西了,光线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桌上画了几块光斑。
院子里安静极了,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集市上隐约传来的叫卖声。
周老先生喝了一口茶,忽然问:“你觉得天下大势会如何?”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
他们平时喝茶聊天,聊的都是镇上的琐事:谁家的鸡跑了、谁家的孩子不听话、
今年的雨水够不够。从来没有聊过天下大势。
沈珩想了想,开口道:“七国并立,凌国最强。
”他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凌国占天下四成兵力,三成粮产,
两成商路。但凌国的问题在内不在外。
凌帝多疑,朝堂上忠臣被排挤,猜忌成风。
”
周老先生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拍,很轻,轻到沈珩没注意到。
“砺国最弱,但位置最关键。
”沈珩继续说,“卡在凌国和离国之间,是天下棋盘上的‘天元’。
谁拿下砺国,谁就掌握了主动权。”
天元,下棋的术语,棋盘正中央的那一个点,沈珩用这个词的时候很自然,
像是他每天都在下棋。
“离国最富,但最散。世族势力太大,国君说了不算。
离国迟早被自己人从内部瓦解。
”沈珩说到这里停了,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像在整理思路。
“百年战乱,民不聊生。天下迟早要统一。百姓需要统一。
但统一的方式决定了统一之后能维持多久。”
他说完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息,风吹过石榴树,几片叶子飘下来,落在茶杯里,
沈珩把叶子捞出来,放在桌上。
周老先生没吭声。
他端着茶杯,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春末的下午,日头还暖着,他的手在抖,
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的眼睛盯着沈珩,眼神变了,不是平时看学生时的那种温和,
而是一种沈珩从没见过的东西,像是震惊,又像是恐惧。
不,更像是一个人在一面镜子里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你——”周老先生的声音有些哑,“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
“看书看的。”沈珩说。
他说的不是假话。
姜伯的旧书里有很多关于天下大势的内容,七国的历史、地理、军事、政治,
沈珩从小就看,看了一遍又一遍。
他从来不觉得这些有什么特别的,书里写了,他记住了,仅此而已。
周老先生没有再问。他放下茶杯的时候,杯子在桌上磕了一下,手还在抖。
他赶紧用两只手稳住杯子,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他站起身来,往屋里走,走了两步,脚步一顿,回头瞥了一眼沈珩。
那个眼神很快,不到一息,但沈珩捕捉到了。
那里面有心疼。
不是普通的、长辈对晚辈的心疼,是一种更沉的东西,像一个人看着另一个人,
看到的不是“这个人”,而是“这个人的父亲”。
沈珩没有多想,他拿起茶杯,继续喝。
他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周老先生送他到门口,月亮还没升起来,院子里很暗,只有屋里透出来的灯光。
“先生,我走了。”
“嗯。路上小心。”
沈珩走了几步,回头望了一眼。
周老先生还站在门口,灯光从屋里照出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背比白天更驼了,一下子像老了十岁。
沈珩转过身去,继续走。
走了几步,他又停了下来,不是因为周老先生,是因为那幅画。
那座城。城墙很高,城外有一条河,河上有桥。
他见过那座城,不是在画里,是在梦里。
他想了很久,想不起来究竟是哪一次的梦,他摇了摇头,把那个念头压下去,
加快脚步往回走。
周老先生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子里,重新关上了门。
屋里很暗,他没有点灯,就坐在茶杯还没收走的那张桌前,静静地坐着。
月亮从窗棂的这头慢慢移到了那头。
他起身,走到墙边,脚步极慢,像是在走向一个他每天都会去、
但每次去都会犹豫的地方。
墙上挂着几幅字画,就是私塾里那些字画的复本。
但墙角还有一样东西,被字画挡住了大半。
周老先生伸出手,把挡在前面的画移开了。
他的手在移开的瞬间停了——不是画重,是画后面遮着的东西重。
他遮了二十年。
是一面铜镜。
不大,巴掌大小,铜色发暗,边缘有些磨损。
镜子正面已经照不出人影了,铜面氧化得厉害,模模糊糊的,像蒙了一层雾。
但镜子的背面保存得很好,上面刻着一个纹章。
一只展翅的飞燕。
线条简洁,但每一笔都很有力。
燕的翅膀张得很开,尾羽向后延伸,整个纹章透着一种端庄的贵气。
纹章的边缘有一圈细小的铭文,字太小了,不凑近根本看不清。
这是燕国王室的标志。
周老先生把铜镜取下来,坐在桌前。
他的手抖得比白天更厉害了,不得不把铜镜放在桌上,用两只手按住,
才勉强稳住。
“像——”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太像了——”
他眯起了眼睛。
一滴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流,流到下巴上,
滴在了铜镜的背面。
那双眼睛。二十年了……那个语气……那个词……怎么会……
他把铜镜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铜镜冰凉,贴在胸口上,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但他没有松手。
他抱着那面铜镜,像在抱着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
他的嘴唇动了动,一遍又一遍,没有发出声音,或者说,那声音太轻了,
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又一滴泪掉了下来。
他睁开眼,用袖子擦掉了脸上的泪痕,动作很快,很用力,
像是要把刚才的软弱全部擦掉。
他把铜镜重新挂回了墙上,把字画移回原位,挡住了铜镜的大半。
他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
他站在窗前,望着巷子尽头的方向,那是沈珩住处的方向。
那些人……应该找不到这里吧?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不确定。
不是对沈珩安全的不确定——二十年了,如果那些人要找,早就找到了。
他不确定的是……那些人还在不在找。
他关上了窗户,房间里陷入了黑暗。
而就在周老先生关窗的那一刻,巷子里,一个黑影从深处闪过,无声无息,
像一片被风吹动的落叶。黑影在周老先生的门前停了三息,消失了。
但周老先生的门缝里,多了一样东西——一枚铜扣,跟沈珩那枚一模一样。
送铜扣的人不只是在找沈珩。
*(第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