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三，清晨。
慕容天醒来时，天光已经透过窗纸照进来了。陈若溪还蜷在他臂弯里睡着，昨夜闹到半宿，她这会儿睡得沉，鬓发散在枕上，脸上还带着没褪尽的红。
他动了动胳膊，陈若溪醒了，睁开眼看他，嘴角弯了弯：“夫君醒了？”说着便要撑着起来。慕容天按了按她的肩：“不急，还早。”陈若溪却摇了摇头，朝外头唤了一声：“青苗，进来伺候。”
青苗推门进来，端着热水和干净衣裳。陈若溪替慕容天理了理衣领，送他到门口，低声道：“夫君今日还要去看铺子？”慕容天应了一声。陈若溪没再多问，只说了句“早去早回”，便站在廊下看着他出了院门。
慕容天到正堂用了早饭，方若云也在，说潘家那边的事都安排妥了，初四一早元宝带人去接。慕容天点了点头，把元宝叫过来吩咐了几句，便带着他出了门。出门前让元宝先打发人往刘记牙行递了个话，说今日上午过去定铺子，让刘牙婆在铺面那儿等着。
马车先往南街东街交界处去了。昨日刘牙婆带看的那间绸缎庄旧址，慕容天在心里盘了一夜，觉得还是这间最合意。地段好，门脸齐整，后头院子也够用，虽说价钱比吴牙婆那间高出一截，可钱庄这行当，招牌挂在哪里，客人就在哪里。贵有贵的道理。
到了地方，刘牙婆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见慕容天来了，笑着迎上来：“公子想好了？”慕容天在前后又转了一圈，让元宝把几处该修该补的地方都记下来，才跟刘牙婆进了屋里谈价钱。
刘牙婆报的价跟上次一样，慕容天没急着还，只说：“东家要回原籍，这铺子搁着一天就亏一天，你替我递个话，价钱上让一成，我今天就定。”刘牙婆犹豫了一下，说去问问东家。不多时回来说，东家答应了，但家具什物不带走，都留给慕容天。慕容天点了点头，让元宝跟着刘牙婆去衙门办契书，自己先回了府。
午后，慕容天换了件干净衣裳，带着元宝往城南去了。万德全约的茶楼叫“聚贤居”，在城南长街东头，门脸不大，可里头收拾得雅致。
慕容天到的时候，万德全已经在二楼雅间里等着了。两人昨日在南街铺面门口碰过一面，万德全递了帖子，慕容天应了约，今日才算正经坐下来说话。万德全见他推门进来，起身拱了拱手，笑道：“慕容公子来了，请坐。昨日街上匆匆一面，没来得及多说，今日多谢公子赏光。”
慕容天坐下，打量了他一眼。万德全三十五六岁，瘦高个，今日换了一件靛青色的绸衫，比昨日那件半旧青布直裰齐整了不少，看得出是特意换了衣裳来的。面相老成，说话不紧不慢，带着几分生意人的精明，可不让人生厌。
万德全亲自给他倒了盏茶，道：“我这万源钱庄开了十五六年，铺面不大，做的都是街坊生意。听说公子要开钱庄，不瞒公子说，我这心里也犯过嘀咕。可后来想了想，怕也没用，与其坐着犯愁，不如请公子来坐坐，把话说开了。”
慕容天端起茶喝了一口：“万东家倒是爽快人。有什么话，尽管说。”
万德全也不绕弯子，把昨日在清心茶楼跟孙茂林、周怀安碰头的事说了——孙茂林约他和周怀安商量，想三家联手定利钱，在行会里设个规矩，被周怀安不软不硬地挡了回去。周怀安的意思是行会开会他去，定规矩他认，可暗地里的事一概不碰。孙茂林嘴上应了，散场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
慕容天听完，放下茶盏：“孙茂林想联手，周怀安不接茬。万东家你呢？”
万德全笑了笑：“我今日请公子来，就是想把话递明白。我那铺子小，跟公子做的那路子不搭界。公子做大了，我沾不上光，可也碍不着我的事。孙茂林那边我也不得罪，明面上的事照规矩来。可公子得留个心眼，孙茂林那人，嘴上说走明路，背地里会不会使绊子，谁也说不准。”
慕容天点了点头：“他要是明面上来，各凭本事抢客户，我不怕。利钱定得公道，放贷痛快，客人自然知道该去哪家。他要是背地里动手脚……”他顿了顿，看了万德全一眼，“万东家在临安做了十几年，孙茂林以前有没有背地里动过手脚？”
万德全想了想：“动过。早些年有家小钱庄开在南街，利钱比恒通低些，抢了他不少生意。孙茂林明面上没说什么，背地里让人去那家钱庄存银子，存了几个月，突然一块儿取出来，那家钱庄现银不够，兑不出来，名声一下就坏了。后来那家钱庄撑了半年，关了门。”
慕容天挑了挑眉。万德全接着道：“公子要开钱庄，头一件事就是把现银备足。孙茂林要是故技重施，公子得扛得住挤兑。”
慕容天笑了一声：“多谢万东家提醒。现银的事我心里有数，府里那些铺子连成串，银子在自家铺子里转一圈就能生利，他挤兑我，我扛得住。”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随口道：“对了万东家，我昨日回去翻了翻帖子，才想起一桩事来。前些日子听人说起，你家里有个闺女，年岁也不小了。往后临安城里做买卖，咱们少不得常来常往，改日府上方便，我带几样南边来的新茶过去坐坐，也认认门。”
万德全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笑了笑：“公子消息倒是灵通。小女春娘，今年十六，还没说定人家。”他顿了顿，没有急着往下接，只道，“公子肯赏光，那是万源的体面。只是寒舍简陋，怕招待不周。”
慕容天也不急着逼话，只道：“万东家客气了。我这人交朋友，不看门第，看的是人实在不实在。今日这一席话，我就觉得万东家是个实在人。改日上门坐坐，也就是认个门，往后临安城里做买卖，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多走动走动没坏处。”
万德全笑了笑，应道：“公子这话在理。往后确实该多走动。”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再往下接，既没提让慕容天什么时候来，也没提让春娘出来见客，只把话头轻轻揭了过去。
慕容天听出来了。万德全这是不拒绝，也不应承。话递到了，门没关死，可也没开——人家要再看看。看看他这钱庄开不开得起来，看看孙茂林那边能不能摆平，看看慕容家这势头是虚是实。
他也不恼，反倒觉得万德全这人实在。做了半辈子买卖的人，不见兔子不撒鹰，嘴上客气，心里那杆秤稳着呢。换了自己，也得这么办。
两人又聊了一阵，万德全把临安城里几家钱庄的底细大致说了说——周记根深叶茂，老主顾多；恒通利钱高，放贷抠，可孙茂林在行会里人脉广；剩下几家小的，各有各的门路。慕容天一一记下，心里对钱庄行当的门道又清楚了几分。
临走时，万德全送他到楼梯口，道：“公子，孙茂林那边，我估摸着他不会善罢甘休。行会里开会定规矩，他多半会提，到时候公子心里有个数。”
慕容天拍了拍他的肩：“万东家今日这番话，我记下了。改日有空，请你到府里喝酒。”万德全笑着应了。
慕容天出了茶楼，上了马车，元宝在旁边问：“少爷，回府？”慕容天靠车壁上想了想：“不急，去湖边转转，吹吹风。”
马车拐上长街，往南湖方向去了。慕容天坐在车里，把今日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铺子定了，万德全交了底，联姻的事递了话却没定下来，得等钱庄真开起来再说。孙茂林那边多半还会有动作，不过郑同知、顾鸿才都过来了，一个孙茂林，翻不出什么大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