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五，傍晚。
慕容天进了烟雨楼，没从正门大厅走，沿回廊往后院绕。金妈妈正在后院廊下跟两个姑娘交代事情，一抬头见他来了，眼睛先是一亮，把手里的单子往姑娘手里一塞，迎上来，步子比平日快了两分：“今儿怎么又来了？昨儿刚走，我还当你明儿才来呢。”
慕容天伸手揽住她的腰，往自己身边带了带，低头在她唇上碰了一下。金妈妈哼了一声，嘴上嗔着“天还没黑呢”，人却往他怀里靠了靠。慕容天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顺着她的领口塞进去，银子贴着肌肤往下滑，金妈妈被冰得缩了缩脖子，低头看见银子卡在衣襟里，笑骂了一声：“又塞，你当奴家这儿是钱袋子呢。”
“拿着买点喜欢的。”慕容天道，“今日来找邱姑姑问点事，等问完了，我再过来找你。”
金妈妈脸上的笑收了收，脚步也慢了半拍，嘴上还是笑着的，可那笑里带了几分说不清的失落：“哦……找邱姑姑啊。她在清音阁看册子呢，我带你去。”说着转身引路，走了两步，才又低声补了一句，“我还当你专程来看我的。”
“问完事就来看你。”慕容天跟上去，在她腰侧轻轻拍了拍。金妈妈偏过头瞪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领着他穿过竹林小径，过了垂花门。
到了清音阁门口，金妈妈叩了两下门，里头应了声，她推门进去说了两句，又出来朝慕容天点了点头：“进去吧。”
慕容天推门进去，邱姑姑正坐在矮几后面看册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她今日穿了件深青色的褙子，头发用银簪绾着，清瘦的脸上神色淡淡的。清荷和清露照旧立在她身后，一个捧着文书，一个端着茶壶。
“慕容公子坐。”邱姑姑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对面的蒲团。慕容天在矮几对面坐下。清露过来给他倒了盏茶，放茶盅时手稳住了，可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退回去时脚步也快了些，低着头站在邱姑姑身后。慕容天没抬眼，只端着茶抿了一口，像是什么都没留意。
邱姑姑把册子合上，搁到一边，端起青瓷水碗抿了一口，才慢慢道：“金妈妈说你有事要问。什么事，直说吧。”
慕容天也不绕弯子：“府里女眷多，往后生孩子的少不了。前些日子在牙行买了两个产婆、两个医女，接生看病还能应付，遇上难产的险症，怕是顶不住。我想托邱姑姑帮着找两个真有本事的，最好是京城那边出来的，见过大阵仗的产婆和医女。工钱好说，不亏待人家。”
邱姑姑听完，没急着接话，端起碗又抿了一口，才道：“京城那边出来的，你倒是会找人。”她放下碗，朝身后的清荷抬了抬下巴，“前几日教坊司那边递了信来，说这个月正好放了一批人出来，里头有两个合适的。这批人都是新近进去的，待的时间不长，底子还在，也没沾上什么坏习气。我正想着怎么跟你提，你倒自己找上门来了。”
清荷会意，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本册子，翻开某一页递到邱姑姑面前。
邱姑姑指了指册子上的一行字：“教坊司里头有个医女，姓姚，闺名姚静娴，今年十八。她爹原是太医院院判，一年前卷进一桩太医院的事，说不清，反正定了罪。一家子没入官中，她爹死在牢里，兄弟充了军，她娘跟她一起进了教坊司。她娘在洗衣房做粗活，她在药房帮忙，给教坊司里头的人看个头疼脑热、妇人小病。她在里头待了不到一年，底子还在，没被磨掉。她从小跟着她爹学医，耽搁了亲事，后来家里出了事，就更没人敢娶了。她认药、把脉、开方都拿手，只是年纪轻，又是个罪臣之女，一直没人敢用。你要是不嫌她年纪轻，我让人去问问她。”
慕容天想了想：“十八岁，年纪是轻了些，可她爹是太医院院判，从小跟着学，底子肯定不差。年纪轻怕什么，有真本事就成。邱姑姑帮着问问，她要是肯来，工钱按府里管事娘子的份例给。”
邱姑姑点了点头，又指了指册子上另一行：“还有个产婆，姓郝，闺名郝桂香，今年三十六。她娘就是接生婆，她从小跟着她娘学，嫁人之后也时不时帮人接生。一年前她男人犯了事被发配充军，死在路上了。她带着个闺女被没入教坊司，闺女今年十六，跟她一起进去的，在里头待了不到一年。她在教坊司里给女眷接生，手艺稳当，遇上难产的也镇得住。她闺女跟着她打下手，学了不少，虽然年纪小，可耳濡目染，也能帮上忙。你要是想找，我一并让人去问，把她们娘俩一起接出来。”
慕容天点头：“这个也好，娘俩一起出来，有个帮手。郝桂香管接生，她闺女在旁边学着，往后也能顶上来。”
邱姑姑合上册子，看了他一眼：“你倒是爽利。这两个人我让人去问，有了准信儿告诉你。”她说着，朝清荷抬了抬下巴，“送慕容公子出去。”
清荷应了声，引着慕容天出了清音阁。清露跟在后面送了两步，到门口时慕容天回头看了她一眼，清露脚步一顿，脸又红了，低着头退回去。
金妈妈在廊下等着，脸上淡淡的，不像方才迎他时那般热络。慕容天走过去，她勉强笑了笑，低声道：“说完了？我送你出去。”说着转身引路，步子不紧不慢的。
慕容天没跟着她往外走，反而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往怀里一带。金妈妈被他这一带，踉跄了一下，靠在他胸口，仰起脸来看他。慕容天低头凑到她耳边，低声道：“事儿说完了。方才不是说了么，问完事就来找你。”
金妈妈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慢慢翘起来，抬手在他胸口轻轻推了一把：“你这个人，方才也不把话说清楚，害我白不高兴了一场。”嘴上嗔着，人却往他怀里贴了贴。
慕容天没再多话，搂着她往走廊深处走。金妈妈也不再问，顺着他的步子，引着他穿过角门，上了窄梯，到了二楼尽头那间屋子。
门一开，两人进去，门一关，金妈妈转过身来，仰起脸看他，眼里带着笑，也带着几分方才压下去的急切。慕容天低头吻住她，一边吻着，一边把她往榻边带，伸手去解她褙子的系带。金妈妈的手搭在他肩上，回应得比平日更用力些。
一番云雨，从傍晚闹到天擦黑才歇。金妈妈伏在他胸口，喘了好一阵才平复下来，手指搭在他腰间，声音又哑又懒：“你这人，每次都跟头蛮牛似的。”嘴上骂着，人却贴得更紧了些。
慕容天伸手替她拢了拢散在脸颊上的碎发，低声道：“往后别多想。来找邱姑姑是正事，找你也是正事。”
金妈妈哼了一声，嘴角却弯了弯：“行了行了，知道了。”她把脸往他胸口埋了埋，过了一会儿才推了推他，“天不早了，你该回去了。”
慕容天起身穿衣裳。金妈妈也坐起来，披了件外衫，替他整了整衣领，送他到楼梯口。慕容天回头看了她一眼，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没再多说什么。金妈妈倚在门框上，看着他下了楼，嘴角弯着，脸上的气色比方才好了许多。
慕容天穿过回廊出了烟雨楼，上了马车。富贵在车外头问：“少爷，回府？”慕容天嗯了一声，马车拐上长街，往慕容府去了。日头已经落了大半，街边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照得青石板路明晃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