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陈家酒坊门口停稳时，日头已经偏西了。慕容天下车，伙计迎上来：“东家来了！老爷和夫人在后院酒窖呢。”慕容天摆摆手，自己往后院走。
就在慕容天穿过前院往酒窖去的工夫，顾家那头，柳氏也正张罗着几个姐妹出门。
午饭时柳氏提了一嘴合欢铺的衣裳，周氏和张氏都上了心。饭后柳氏便叫上周氏、张氏、郑氏，各自带上贴身丫鬟，坐了马车往合欢铺去。翠屏昨日侍寝后身子乏，柳氏让她在屋里歇着，没叫她跟着。
柳氏坐在车里道：“公子喜欢咱们穿合欢铺的款式，今儿去看看新样子，挑几身鲜亮的。”
周氏笑道：“柳姐姐眼光好，帮我们参详参详。”她今年十八，最是爱俏，身后跟着丫鬟画眉。张氏接话：“我想挑件颜色新些的，上回看见一件水红的，觉得不错。”她年纪最大，说话却最稳，带着丫鬟月娥。
郑氏坐在角落里没吭声。她今年十七，是顾明成的媳妇，顾明成跑了之后一个人留在顾家。柳氏没拿她当外人，出门总带着她，身后跟着丫鬟兰心。周氏见她闷着，伸手在她膝上拍了一下：“郑妹妹，你今儿可不许再缩在后头。上回你穿那件鹅黄的就好看，这回多挑两件鲜亮的，咱们一块儿穿给公子瞧。”郑氏被她一拍，脸红了，嘴角却翘起来，低声道：“我听姐姐们的。”
到了合欢铺，玲珑迎上来：“几位夫人来了，新到的样子都在架子上呢。”她引着柳氏几个进了铺面，靠墙一排架子上挂着新做的衣裳，颜色比上回多了好几种。
柳氏一件件看过去，先挑了件藕合色的薄纱褙子递给周氏：“你试试这件，衬你肤色。”又选了件水红的给张氏，“你要的水红，这件绣工好。”张氏接过去在身上比了比，周氏凑过来看了一眼，笑道：“张姐姐穿这件肯定好看，腰身收得正好。”张氏被她夸得抿嘴笑，推了她一把：“你先管好你自己那件。”
郑氏在架子前站了一会儿，柳氏回头看她：“郑妹妹，你挑中了哪件？”郑氏指了指一件鹅黄的，柳氏看了看：“这件好，你穿着显白。”周氏凑过来瞧了瞧，又伸手从架子上取了条月白色的披帛搭在郑氏肩上：“配这个，更出挑。”郑氏红着脸接了，低声道了句谢。
挑完几个姐妹的，柳氏又在架子上扫了一圈，取下一件淡青色的薄纱褙子看了看料子，转头对玲珑道：“这件翠屏穿应该合身，她皮肤白，淡青色衬她。拿个大些的尺码，她身子骨还没完全养回来，别太紧了。”玲珑应声去找尺码。柳氏又拣了一条月白色的月华裙配着：“回头让她在屋里试试，不合适再来换。”
周氏笑道：“姐姐想得周到。翠屏那丫头脸皮薄，要知道姐姐替她挑了衣裳，不定怎么高兴呢。”张氏在旁边接话：“可不是，咱们几个如今跟亲姐妹似的，翠屏也是自家姐妹了，不能落下她。”
柳氏把选好的衣裳搁在一边，又扫了一眼几个丫鬟，见画眉、月娥、兰心都站在旁边干看着，便朝玲珑道：“这几个丫头也跟着挑两套，不用太鲜亮的，合身就行。翠屏都能伺候公子了，她们几个也备着。”画眉几个听了，脸都红了，又忍不住抿着嘴笑。玲珑应了声，拣了几件素净的递过去。
周氏在旁边凑趣，拿了一件在画眉身上比了比：“这件好，你穿这个色儿显精神。”画眉红着脸接了，周氏又转头朝月娥和兰心挤了挤眼，几个人偷偷笑作一团。张氏看着她们闹，摇头笑了笑，把郑氏拉过来，替她理了理方才试衣裳时弄乱的领口，低声道：“你回头穿那件鹅黄的，配披帛，再把头发换个样式，保管好看。”郑氏点了点头，脸上的红晕一直没褪下去。
几个人试了小半个时辰，各人手里都拎了两三样。柳氏自己挑了件绛紫的褙子和一条玄色月华裙，又挑了两匹素净料子预备回去做里衣。结账时柳氏把银票递给玲珑，又特意指了指给翠屏挑的那两件：“这两件包仔细些，不合适我再拿来换。”玲珑单独拿块干净布包好递过来。
柳氏带着人上了马车往回走。周氏在车里翻着包袱看自己挑的那件，念叨着：“回头穿给公子瞧瞧。”张氏在旁边笑她急什么，伸手替她把包袱重新系好。画眉几个丫鬟在后头挨坐着，各自抱着包袱，脸上还带着没褪尽的红晕，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偷偷笑个不停。郑氏坐在柳氏旁边，手里攥着那条月白披帛，忽然小声说了句：“今儿这趟出来，比上回热闹。”柳氏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往后这样的日子多着呢。”
这边慕容天进了后院酒窖口，陈伯年正看着伙计翻缸，陈若溪在旁边拿小本子记着什么，青苗捧着竹筐站在一旁。
“岳父。”慕容天拱手见了礼，又朝陈若溪点了点头，“赵明远明天成亲，我来取两坛好酒，总不能空着手去。”
陈伯年拍了拍手上的灰：“赵家那小子要成亲了？好事。新出的白露春正好。”转头朝窖口喊了一声，“小六，把左边第三架最上面那坛白露春搬上来，旁边那坛第二春三号也搬一坛。”又对慕容天笑道，“白露春给赵家小子当贺礼，第二春三号是茯苓那边新配的方子，药效最足，你私下给他，成亲用得着。”
慕容天也笑了：“岳父想得周到。”
陈伯年转头对陈若溪道：“若溪，你陪着天儿挑挑，我去前头把账对完。”临走又回头补了一句，“天儿，一会儿走之前到前头来一趟，我新开了一坛青梅酒，你带回去给亲家尝尝。”
慕容天应了。陈伯年往前院去了。
陈若溪把手里的本子合上递给青苗，走到慕容天跟前，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笑：“夫君今日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临时决定的。赵明远明日成亲，我想着你这里有好酒，就过来了。”慕容天伸手把她额前那缕碎发别到耳后。
“一上午都在窖里，新酿的那批要翻缸，妾身盯着点放心些。”陈若溪想起手上沾了酒渍，在帕子上蹭了蹭才去拉他的手，“正好你来了，尝尝这批白露春。”她舀了一小勺递过来，慕容天尝了一口，点头道：“比上回醇厚。”
陈若溪又指着窖口旁边码着的几口坛子道：“那边是新试的青梅酒，用去年秋天收的青梅泡的。还有那几坛天之酿，十五度、十八度、二十度都有，爹前几日刚让人给孟姐姐那边送过去泡药酒。”她顿了顿，“对了，白露春这回出了两批，一批原方子，一批妾身试着多搁了几天酒曲的，味道更醇，一会儿夫君带一坛回去尝尝。”
慕容天点头：“好。”
陈若溪转头朝青苗招了招手，青苗把竹筐递过来，里面放着几只小瓷瓶。陈若溪取出一只，从酒坛里舀了小半杯递给慕容天：“再尝尝这个，前几日试的新方子，桂花酿里多搁了一道蜜渍桂花。”
慕容天抿了一口：“比上回甜得顺口，不腻。”
陈若溪点头：“原来甜得有些浮，加了蜜渍这道，甜味沉下去了，后味还带着桂花香。方才跟爹商量了，回头让伙计们照着这个方子做。”
正说着，小六已经把两坛酒搬了上来。陈伯年也从前面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张单子递给陈若溪：“前头刚对的账，下个月那批货该给钱记粮行结银子了。”陈若溪接过去扫了一眼，点头应下。
陈伯年又看了看酒坛，对慕容天道：“这坛白露春泥封得严实，路上不会洒。第二春三号这坛小些，方便提。”他顿了顿，“酒坊如今多亏若溪盯着，我倒是省了不少心。白露春、桂花酿、青梅酒，再加天之酿给药铺泡药酒用，几条线一起走。”
慕容天点头：“岳父这酒坊办得有声有色，好几家酒楼都来订货。”
陈伯年笑了两声：“当年酒坊差点撑不下去，要不是天儿你搭手拉了一把，哪有今日的光景。”说着摆了摆手，“行了，你们说话，我去前头把剩下的账理完。”
陈伯年往前院去了，院子里剩下慕容天和陈若溪，还有在旁边收拾竹筐的青苗。
陈若溪把两坛酒提到石桌旁放稳当，又跟小六交代了几句翻缸的事，这才解了帕子洗了手，坐到慕容天对面歇了歇。
院子里没有旁人，慕容天伸手把她拉到身边，低头替她擦了擦额上的薄汗：“累不累？”陈若溪摇了摇头，靠在他肩上，轻声道：“不累。”
慕容天低头看她，见她脸颊被酒窖里的热气蒸得微红，便揽住她的腰往身前带了带。陈若溪仰起脸来看他，他便顺势吻住了她的唇。陈若溪的手搭在他胸前，回应得温柔而安静。过了一会儿，他才松开她，低声道：“别太累了，有事让伙计们去做。”陈若溪点了点头，嘴角弯了弯。
看看天色不早，陈若溪起身把酒坊的事交代清了，又去前院跟陈伯年说了一声。陈伯年把一坛青梅酒塞给慕容天：“拿着，给亲家尝尝。”慕容天接过来道了谢。
青苗把包袱收拾好跟在后头，伙计把三坛酒搬上马车放稳当了。陈若溪上了另一辆小些的马车，青苗跟着坐进去，两辆车一前一后往慕容府的方向走。
到了慕容府门口，陈若溪下了车，指挥着伙计把三坛酒搬到后院去，一坛白露春和一坛第二春三号留着明日送赵家，青梅酒拆了封晚上给几位姐妹分一分。青苗跟在后头帮着张罗。
慕容天进了书房，把明日出门的事跟富贵交代了一声，又翻了翻账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