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兰一夜没睡好。床是新的，被子是新的，屋子里的一切都是新的，连窗外的桂花树都跟她家里那棵不一样。她翻来覆去，听着春燕和秋雁的呼吸声，心里乱糟糟的。春燕和秋雁也没睡着，三个人挤在一张榻上，谁也没说话，可谁都知道对方醒着。
后半夜，王秀兰实在睡不着，索性坐起来，靠在床头，望着窗纸上透进来的月光发呆。春燕小声道：“小姐，您睡会儿吧，天快亮了。”王秀兰摇了摇头，没说话。
天蒙蒙亮时，王秀兰终于迷迷糊糊地合了眼。可刚睡下没多久，外面就传来轻轻的叩门声。秋雁去开门，见是周芸娘带着小雨站在门口。周芸娘今日穿了一件淡青色的褙子，头发挽得齐整，别了一根素银簪，面容温温和和的。
“王姑娘醒了没有？”周芸娘问。
秋雁回头看了一眼榻上，低声道：“昨夜没怎么睡好，刚眯着。”
周芸娘点了点头，轻手轻脚地进来，在桌边坐下。小雨手里提着一壶热茶，搁在桌上。周芸娘朝秋雁摆了摆手：“不急，让她再睡会儿，我在这儿等着。”
王秀兰其实已经醒了，听见有人进来，睁开眼，见是周芸娘，便撑着身子坐起来。她头发有些散，脸色也不太好，眼圈下面泛着青。周芸娘见了，倒了一盏热茶递过去：“先喝口茶，缓缓神。”
王秀兰接过去抿了一口，低声道：“多谢周姐姐。”
周芸娘在她对面坐下，笑了笑：“我比你早来几天，算起来也是你姐姐。你不用跟我客气。”她顿了顿，看了看王秀兰的脸色，轻声道：“昨晚没睡好吧？我刚来那会儿也是一样，连着好几天睡不着。换了地方，换了人，心里不踏实。”
王秀兰低下头，没接话。
周芸娘也不急着说，自己倒了盏茶，慢慢喝着。过了一会儿，才又开口：“你心里不痛快，我明白。我当初跟你一样，是被家里送来的。我爹在堂里出了事，夫君要人赔罪，我就被送了过来。来的时候跟你一样，一身嫁衣，一个丫鬟，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王秀兰抬起头看她，眼里有几分意外。
周芸娘笑了笑：“后来我想通了。嫁谁不是嫁？我爹给我找的那些人家，未必比夫君好。夫君虽然夫人多，可他对每一个人都用心。我同房后第二天就回了娘家，住了两天才回来。这在别家是不可能的。你想想，要是嫁到别人家做正妻，规矩一堆，回趟娘家要报备，出门要请示。在这里反倒自在些。他夫人多，忙不过来，顾不上天天盯着你一个人，你反而落得清闲。”
王秀兰听了，沉默了一会儿。周芸娘又道：“我进来这些日子，也就同房过两次。他忙，我也不是天天想着这事。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吃穿不愁，也没人给你气受。你那个脾气，要是嫁到别人家做正妻，上有公婆，下有妯娌，处处要你低头，你受得了？”
王秀兰摇了摇头，低声道：“受不了。”
周芸娘笑了：“那不就结了。在这里，上面有方若云姐姐管着事，你只管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夫君这个人，脾气不算差，讲道理，也不打人骂人。你顺着他的时候他顺着你，你跟他闹他也不会跟你吵。我当初比你闹得还厉害，他也没把我怎么样。”
王秀兰想起昨晚慕容天进来跟她说话的样子，确实没说什么重话，也没动手动脚。她咬了咬嘴唇，忽然轻声问：“周姐姐，那……公子喜欢什么样的人？”
周芸娘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凑近些压低声音道：“他喜欢漂亮女人。你看他夫人那么多，一个比一个出挑，还开了合欢铺，专卖女人衣裳。那些文胸、月华裙、罗袜，很多都是他亲自画的样式。你之前去合欢铺买过东西没有？”
王秀兰脸一红，低声道：“买过文胸，别的没试过。”
周芸娘点了点头：“文胸你有了，可月华裙和云丝罗袜你还没试过。那些东西穿在身上，比文胸还好看。你以后可以慢慢添置，不急在这一时。今晚洞房，你先把嫁衣穿好，里面换件好看的文胸就行。库房里有合欢铺新送来的样子，你让丫鬟去找玲珑拿几套来挑。”
王秀兰轻轻点了点头。周芸娘又补了一句：“公子喜欢爽快人，你大大方方地跟他过日子，他反倒高看你一眼。你看秦湘君姐姐、方若云姐姐，哪个不是爽利人？日子都过得挺好。”
王秀兰低头想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春燕和秋雁。春燕小声道：“小姐，奴婢觉得周姑娘说得有理。您要是想好了，奴婢就去传话。”
王秀兰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她朝春燕道：“你先去跟玲珑姐姐说一声，问她能不能从库房里拿三套合欢铺的衣裳来。我想看看样子，顺便让春燕和秋雁也试试。”
春燕应了一声，先跑去找玲珑。玲珑听了，倒也没多问，转身去库房取了三套合欢铺新送来的样子给她。一套是水红色的文胸配月白色的中衣，一套是藕荷色的文胸配同色的中衣，还有一套是绛紫色的文胸配藕荷色的中衣。
春燕捧回来，搁在桌上。周芸娘还没走，坐在桌边等着看她们试。王秀兰朝春燕和秋雁道：“你们先试试。”春燕和秋雁对看了一眼，也没多问，各自拿起一套。春燕穿了那套藕荷色的，秋雁穿了那套绛紫色的。两个丫鬟把外衣脱了，换上合欢铺的文胸和中衣，站在王秀兰和周芸娘面前。
王秀兰一看，脸腾地红了。那两件中衣都是薄纱料子，穿在身上若隐若现，里面的文胸颜色透得一清二楚。春燕身量高挑，藕荷色的文胸衬得她腰细胸挺；秋雁娇小些，绛紫色的文胸显得她皮肤格外白净。两个人站在那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忍不住笑了。
周芸娘在旁边看着，嘴角弯了弯，也不说话。王秀兰红着脸道：“这……这也太透了。”春燕低头看了看自己，笑道：“小姐，这就是合欢铺的时兴样子，外头还要罩褙子的。”秋雁在旁边小声道：“穿这个洞房，怕是……”她没说完，自己先红了脸。
王秀兰摆了摆手：“好了好了，你们快脱下来。”春燕和秋雁把衣裳换回原来的，王秀兰从三套里挑出那件水红色的文胸，让春燕收好。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旧文胸，又看了看那件水红色的，轻声道：“今晚就穿这个吧，外面还是嫁衣。”春燕把文胸叠好，放在枕边。秋雁把剩下的两套收进柜子里，搁好。
王秀兰走到妆台前坐下，对镜看了看自己。镜子里的人脸色比昨天好了些，眼底的青还在，可眼神不像昨天那么慌了。她拿起梳子，慢慢把头发梳顺。春燕在旁边收拾东西，王秀兰忽然放下梳子，转过头来，朝春燕道：“你去，找公子那边的人传个话，就说我今晚有空，请他过来坐坐。”
春燕应了一声，推门出去了。她沿着回廊往前院走，有了昨天的经验，这次认得路了。她在东院门口碰见玲珑，上前福了一礼，脸上带着几分期待，低声道：“玲珑姐姐，我家小姐让我来传个话，说今晚有空，想请公子过去坐坐。麻烦姐姐帮忙问问，公子今晚得不得空？”
玲珑看了她一眼，见她眉眼间比昨日舒展了不少，便点了点头：“你等着，我去问问少爷。”
玲珑去了秦湘君的院子，慕容天刚醒不久，正坐在桌边喝茶。秦湘君还在榻上赖着没起，绿萝在旁边替她梳头。玲珑进了门，低声道：“少爷，王姑娘那边来人了，说今晚有空，想请您过去坐坐。”
慕容天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随即点了点头：“知道了，你去跟她说，我晚上过去。”
玲珑应声去了。秦湘君从榻上探出头来，嘴角弯了弯：“昨晚还哭哭啼啼的，今天就主动请你了，看来是想通了。”慕容天没接话，只把茶盏搁下。绿萝在旁边抿着嘴笑了笑，没说什么。
这边春燕传完话回来，周芸娘见她进门，知道话带到了，便站起身来，朝王秀兰道：“好了，话带到了，你今晚好好准备。我先回去了，你有什么事就来找我，我就在隔壁。”王秀兰点了点头，送她到门口。
周芸娘走了之后，王秀兰在桌边坐下，春燕和秋雁围过来。春燕小声道：“小姐，那今晚……”王秀兰没接话，只低头看着手腕上那对玉镯。秋雁在旁边小声道：“小姐，您要是不愿意，咱们再想想办法。”
王秀兰摇了摇头：“不想了。”她抬起头来，看着窗外那棵桂花树，轻声道：“周姐姐说得对，嫁谁不是嫁。他既然收了银子收了人，我闹也没用。不如好好过日子。”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他也没那么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