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堂主从恒远堂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了。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叫上两个心腹手下，往城南的珠宝铺子走。
方才在堂里议事的时候，王秀兰闯进来要五十两银子买一只玉镯，他没给。可如今要送她走了，他心里到底过意不去，想着给她买一只，算是临走前的念想。
到了铺子里，他挑了一对和田玉镯，青白温润，用锦盒装着。一只也是送，一对也是送，索性买了一对。他又转去绸缎庄，挑了一匹大红嫁衣料子，让裁缝赶工。铺子里的伙计认得他是恒远堂的王堂主，手脚麻利，不到半个时辰就把料子裁好锁了边。王堂主又买了一对银簪、一条红盖头，零零碎碎花了将近八十两。两个手下捧着东西跟在后面，谁也不敢多嘴。
另一边，慕容天带着元宝和四个护卫从恒远堂出来后，沿着城南的街市走了一段，拐进了红袖茶馆。正是午后清闲的时候，茶馆里没什么客人，红袖厅只坐了一桌散客，低声说着话。
香云正坐在柜台后对账，见慕容天进来，她放下账册迎上来，伸手替他拂了拂肩上落的一片枯叶，嘴角弯了弯：“少爷怎么这时候来了？”
慕容天在窗边的位子坐下，顺手揽住她的腰，把她带到身边。香云靠在他肩上，轻声道：“大白天的，茶馆里还有人呢。”嘴上这么说，手却搭在他手臂上没松开。慕容天侧过头看她，她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褙子，头发挽得利落，耳垂上那对银坠子轻轻晃着。他低头在她唇上碰了一下，香云抿了抿嘴，抬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低声道：“没个正形。”可眼底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柳云从里间出来，见了他，也凑过来，在另一侧坐下。她比香云大胆些，直接挽住了慕容天的胳膊，仰起脸看他：“少爷今日气色不太好，可是有什么事？”
慕容天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晌午去恒远堂走了一趟，说了些闲话。”香云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只把新到的秋茶取了一小撮出来，重新沏了一盏递过去：“少爷尝尝这个，周家茶庄前日送来的，说是今年最好的秋茶。”慕容天接过去抿了一口，点了点头：“不错。”
柳云从碟子里剥了几颗花生，拈了一颗递到他嘴边，慕容天张口接了，顺手在她手背上捏了一下，柳云抿着嘴笑了笑，没躲开。三个人安安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慕容天喝了半盏茶，又吃了两颗花生，随口问了几句茶馆的生意。香云一一答了，说这几日添香阁那边客人多，柳云调的新茶单子很受欢迎。柳云在旁边补了两句，说前日有个客人喝了她泡的茶，临走多给了半吊钱赏钱。慕容天听了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柳云靠在他肩上，安安静静地待了一会儿，忽然轻声道：“少爷，您这阵子忙，来茶馆的次数都少了。”慕容天嗯了一声：“过了这阵子就好了。”香云在旁边替他续了茶，没说话，只把茶盏往他手边推了推。
日头偏西时，他从茶馆出来，带着元宝几个慢慢走回慕容府。
日落前，王堂主带着东西回了家。他进了院子，让两个手下在门口等着，自己拎着锦盒和包袱进了正堂。王氏正坐在桌边纳鞋底，见他回来，抬头看了一眼：“回来了？堂里的事商量完了？”
王堂主嗯了一声，没接话，只把锦盒搁在桌上打开。王氏凑过来一看，里头一对玉镯，成色不错。她愣了一下：“你买镯子做什么？又不是年又不是节的。”
王堂主道：“秀兰不是说要买吗？今日路过铺子，给她买了。”
王氏一听是给女儿的，脸上有了笑意，朝里间喊了一声：“秀兰，你爹给你买了镯子，快出来看看。”
里间门帘一掀，王秀兰出来了。她今日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头发松松挽着，脸上还带着下午在恒远堂那副骄横的神色。看见桌上的锦盒，眼睛一下子亮了，几步走过来，拿起镯子就往手上套。左腕一只，右腕一只，对着光看了半天，嘴角弯得压不下去。
“爹，你今日怎么这么大方？我只要一只，你买了一对？”她把手腕翻来覆去地看，镯子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王堂主笑了笑，没接话，只从包袱里又取出那匹大红嫁衣料子和银簪。王秀兰一看那颜色，脸上的笑顿了一下：“嫁衣？爹，这是干什么？”
王堂主道：“给你做的。今晚去慕容府一趟，穿得体面些。”
王秀兰还没反应过来，正要追问，王堂主已经绕到她身后。他一手按住她的后颈，用力一捏，王秀兰眼前一黑，身子软了下去。王堂主没有松手，从袖中摸出一小包迷药，掰开她的嘴，将药粉倒了进去，又合上她的下巴，让她咽了下去。这迷药是他方才在药铺顺手买的，能让人昏睡两三个时辰。从王家到慕容府不过半个时辰的路，等她到了慕容府，药效还没过，人不会半路醒来闹事。
王堂主把女儿交给春燕和秋雁，沉声道：“春燕、秋雁，带小姐去洗澡，换上嫁衣。手脚麻利些。”
春燕和秋雁不敢多问，扶着王秀兰进了里间。王氏这才反应过来，猛地站起来，拉住王堂主的胳膊：“你做什么？你要把秀兰送哪儿去？”
王堂主把她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道：“堂里的事。郑同知的案子要开堂了，慕容天手里攥着咱们的把柄。不拿点东西出来，堂里上下几十号人都得栽。周堂主那边已经送了一个女儿，如今轮到咱们家了。”
王氏瞪大了眼：“凭什么轮到咱们家？周堂主送女儿是他自己的事，跟我秀兰有什么关系？”
王堂主道：“当初周芸娘被送出去的时候，就是我在堂里开的口。如今韩堂主拍了板，我能怎么办？秀兰不去，堂里几十号人都得跟着完。我总不能为了自己闺女，把整个堂都搭进去。”
王氏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攥着他的袖子不松手：“你当初送别人的女儿那么痛快，如今轮到自己了，你知道疼了？”她一边哭一边捶他的胸口，“秀兰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去了慕容府怎么活？慕容天那么多夫人，她一个娇生惯养的，去了只有受欺负的份。”
王堂主别过头去，没接话。
里间传来水声和两个丫鬟低声劝慰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门帘掀开，春燕和秋雁扶着王秀兰出来了。她仍然闭着眼，人还昏着，软软地靠在两个丫鬟身上。春燕和秋雁替她换上了那身大红嫁衣，银簪别在发间，脸上还带着昏迷后的苍白。两个丫鬟也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手里各拎着一个小包袱，是王氏方才让她们收拾的。
王氏扑过去抱住女儿，哭得说不出话来。王秀兰昏迷着，什么也不知道，只由着母亲搂着。王氏把脸贴在她肩上，眼泪把嫁衣的前襟洇湿了一片。
王堂主走到春燕和秋雁面前，压低声音道：“你们两个听着——小姐若是没有跟慕容天同房就跑了，你们也别想活了。”春燕和秋雁脸色刷地白了，连连点头。王堂主顿了顿，又道：“小姐从小跟你们一起长大，我知道她不会丢下你们两个。你们好好看着她，往后在慕容府过好了，也是你们的福气。”两个丫鬟红着眼眶应了。
王堂主看了女儿一眼，朝手下挥了挥手。王秀兰被扶上了门口那顶青帷小轿，春燕和秋雁跟在轿旁。四个手下抬着六百两银子，另有两个手下提着一对灯笼引路。轿子出了巷子，往慕容府的方向去了。
王氏站在门口，看着轿子消失在夜色里，腿一软坐在了门槛上，捂着脸哭得停不下来。王堂主站在她旁边，一言不发，只把拳头攥得紧紧的。
慕容府这边，慕容天刚回府不久，正坐在正堂喝茶。元宝从外面进来，低声道：“少爷，恒远堂来人了，抬了一顶轿子，还有一口箱子。”
慕容天放下茶盏，起身走到门口。院子里停着一顶青帷小轿，轿帘垂着，旁边站着两个丫鬟，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四个恒远堂的手下抬着一口箱子，箱子打开着，里面是六百两银票，码得整整齐齐。
慕容天走到轿子前，掀开轿帘看了一眼。一个年轻姑娘靠在轿壁上，闭着眼，大红嫁衣衬得她脸色白得几乎透明，手腕上那对玉镯在灯下泛着冷冷的光。他放下轿帘，沉默了一会儿。
元宝凑上来，低声道：“少爷，收不收？”
慕容天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看那口箱子里的银票，又看了看轿子里昏迷的人。恒远堂这是下血本了——六百两银子，加上一个堂主的女儿。他若不收，恒远堂反而不放心，觉得他心里还记着仇，往后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翻旧账。收了，这事就翻篇了。
他收回目光，朝元宝道：“叫玲珑和解语来。”
元宝应了一声，去叫了玲珑和解语。两人过来后，慕容天朝她们道：“把人安置在后院周芸娘隔壁那间屋子。两个丫鬟跟着伺候。银子入库。”
玲珑和解语应了，走到轿前。春燕和秋雁正扶着王秀兰在轿边站着，王秀兰还昏着，整个人软软地靠在两个丫鬟身上。玲珑见了，朝春燕道：“你们扶着小姐，跟我们来。”说完便和解语在前面引路，往后面院子走。春燕和秋雁一左一右架着王秀兰，跟在后面。
恒远堂的四个手下见东西收了、人进了府，朝慕容天拱了拱手，把箱子里的银票取出来交给元宝，抬着空箱子退出府去。
慕容天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夜风从廊下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他转身回了正堂，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