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人将题目展示在屏风上，是几道田亩赋税和钱粮出入的实务题。紫阳书院的贺明远、白鹿书院的周立言、崇文书院的赵怀安各自落座，铺纸提笔。赵怀安算得飞快，算筹拨得噼啪响。周立言稳扎稳打，每一步都验算。贺明远不快不慢，算得踏实。台下安静下来，只听得见算筹拨动的轻响。
慕容天看了一会儿，侧过头低声对宋玉瑶道：“赵怀安算得最快，看来有把握。”宋玉瑶点了点头：“他算学底子好，崇文书院这一场有底。周立言稳是稳，就是怕时间不够。”慕容天又看了一眼台上，没再多说。
一炷香烧完，三人交了卷。九位先生评完，中年人走到台中，拱手道：“算学场结果——头名，崇文书院赵怀安，得三分。次名，白鹿书院周立言，得两分。末名，紫阳书院贺明远，得一分。”
台下白鹿书院那拨里，几个学子微微点头。陆书瑶却没松口气，她低头在心里算了一遍账。七场比完，崇文十四分，白鹿十四分，紫阳十四分。三家总分一模一样。她把分数报了一遍。
钱慧兰凑过来道：“三家总分一样？那最后一场定胜负？”
陆书瑶点了点头：“最后一场是诗。诗场是崇文书院的强项，江映月去年就是诗场头名。崇文书院总分十四分，诗场再拿头名三分，就是十七分，稳拿魁首。白鹿和紫阳只能争第二了。”
陆巧莺坐在旁边，听了这话，撇了撇嘴。她本不是书院的人，白鹿书院拿不拿魁首她倒不怎么在意，可一听江映月又要拿头名，心里就不痛快了。上回诗会上她就看不惯江映月那副穿得花枝招展、跟一群学子混在一处的做派，觉得这人虚浮得很。如今又要让她出风头，陆巧莺越想越觉得堵得慌，哼了一声：“又是江映月，怎么哪回都是她。”
钱慧兰凑过来道：“人家诗写得好，先生们都认，你有什么办法。”
陆巧莺没接话，闷闷地端起茶盏灌了一口。柳如烟安安静静地坐着，没说什么。
慕容天坐在后排，把她们的议论听在耳里。宋玉瑶也听见了，侧过头低声对他道：“我听说诗场比的是中秋题材，江映月去年写了一首《秋夜泊舟》，在临安城里传得很广。今年再写中秋，她多半驾轻就熟。”
慕容天随口应了一句：“中秋的诗，来来回回就那么些意思，前人已经写尽了。”
宋玉瑶看了他一眼，抿嘴笑了笑：“你倒说得轻巧。”慕容天也没多解释，只拿起一块桂花糕吃了一口。
这话声音不大，但陆巧莺正闷得慌，耳朵又尖，一字不落听了进去。她猛地转过头来，盯着慕容天：“你方才说什么？来来回回就那么些意思？你一个做绸缎生意的，也懂诗？”
慕容天看了她一眼，不急不缓：“懂谈不上，就是听人念得多了，觉得也没什么新鲜的。”
陆巧莺本来就在气头上，听他这话更是火大：“你倒会吹牛。江映月的诗，连书院里几位先生都夸，你凭什么说没什么新鲜的？”
慕容天放下手里的桂花糕，语气平平：“我随口一说，陆姑娘不必当真。”
陆巧莺哼了一声，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眼珠一转：“你说中秋诗没什么新鲜的，那你倒是写一首出来，帮书瑶妹妹赢了江映月啊。”
慕容天看着她，没接话。陆巧莺以为他怕了，凑过来压着声音道：“你不敢？我就知道你是个只会吹牛的。”
慕容天笑了一声，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慢悠悠地从陆巧莺脸上扫过去，在她眉眼间停了一瞬。陆巧莺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往后缩了缩：“你看什么？”
慕容天放下茶盏，语气不急不缓：“帮你书瑶妹妹赢江映月，也不是不行。但你知道我这个人，向来不做白工的。”
陆巧莺挑了挑眉：“你想要什么？”
慕容天看着她，嘴角带着几分似笑非笑，声音不高不低，正好够周围几个人听见：“你知道的，我喜欢美女。陆姑娘长得不差，我帮你一回，你总不能让我空手而归吧。”
陆巧莺的脸腾地红了，从耳根一路烧到脖子。她张了张嘴，想骂他轻浮，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是自己先挑的话头，一时竟噎住了。钱慧兰在旁边听得真切，捂着嘴偷笑。柳如烟端着茶盏，眼皮都没抬一下。陆书瑶皱了皱眉，想说什么又没开口。
陆巧莺红着脸憋了半天，忽然把心一横，扬着下巴道：“行啊，你要是能让白鹿书院拿第一，我把自己压上去，嫁给你。你要是输了，从此离如烟姐姐远一点。”
这话一出，钱慧兰先愣住了，拉了拉陆巧莺的袖子：“巧莺，你疯了？赌这么大？”陆巧莺甩开她的手：“我心里有数。”
柳如烟放下茶盏，轻声开口：“巧莺，别胡闹。”陆巧莺转头看她：“如烟姐姐，我就是看不惯江映月那副样子。她哪回都出风头，我就想看看有没有人能压她一头。正好他吹牛说中秋诗没什么新鲜的，那就让他露个底。”
陆书瑶也凑过来，皱了皱眉：“巧莺姐姐，这赌注太大了，不合适。你一个姑娘家，拿自己的婚事赌气，传出去像什么话。”陆巧莺摆了摆手：“书瑶妹妹你别管，我自己的事自己做主。”
她转头看慕容天，脸还红着，下巴却扬得高高的：“怎么样，敢不敢赌？”
慕容天没有立刻接话。他看了陆巧莺一眼，又看了看柳如烟。柳如烟端着茶盏，没有看他，但手指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陆书瑶皱着眉，钱慧兰拉着陆巧莺的袖子不放。慕容天收回目光，朝陆巧莺点了点头：“好，赌了。”
陆巧莺嘴角一扬，凑近了些：“那你有什么办法？”
慕容天侧过头，看向陆书瑶：“书瑶姑娘上。”
陆书瑶微微意外：“我？诗场白鹿书院向来是杨怀远上，他的诗写得比我好。”
慕容天摇了摇头：“你上。我有个法子。”他朝陆书瑶那边探了探身，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道：“诗场多半还是中秋题材。这个题目，我这儿正好有一首现成的。词牌名唤作《水调歌头》，你听好了。”
陆书瑶一愣，正要问什么，慕容天已经凑得更近，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一字一句地念了起来。他念得很轻，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陆书瑶起初还皱着眉，听着听着，眉头渐渐舒展开来，眼睛越睁越大。
一旁的陆巧莺本来还扬着下巴等慕容天出丑，可看着看着，脸色就变了。慕容天跟陆书瑶凑得那么近，两个人头挨着头，交头接耳，嘀嘀咕咕，活像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她心里那股火又窜上来了，可又忍不住想知道慕容天到底给了陆书瑶什么东西，能让陆书瑶听得那么入神。她咬着嘴唇，手指绞着衣角，一会儿瞪慕容天，一会儿又看陆书瑶，牙痒痒得恨不得把耳朵伸过去。
柳如烟坐得近，虽听不太真切，却也零星接住了几句——“明月几时有”“高处不胜寒”“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她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茶盏里的水纹轻轻晃了一下。她抬眼看了慕容天一眼，又低下头，目光落在茶盏里浮沉的茶叶上，好一会儿没说话。这首词她从未听过，意境和词句都比她平日里读过的那些中秋诗高出不知多少。若真写出来，别说江映月，满临安城的才子怕是都没人能比。她心里已经有了数。
陆书瑶听完，怔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她看了慕容天一眼，低声问：“这词……你从哪里来的？”慕容天笑了笑：“这你别管，你只管写。题目若是中秋，这词正应景。”
正说着，台上中年人走到台中，朝台下拱了拱手，朗声道：“第八场——诗。请三家书院各派一人上台。”
白鹿书院那拨里，杨怀远已经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袖，正要往台上走。陆书瑶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杨怀远低头看她，微微意外：“陆姑娘？”
陆书瑶站起身来，朝他摇了摇头：“杨兄，这一场让我上。”
杨怀远皱了皱眉：“诗场向来是我上，你的诗……”他没有往下说，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陆书瑶看着他，语气平静：“让我上，我有把握。”
杨怀远看了她一会儿，又看了看旁边的陆巧莺和柳如烟，最终没有多争，退回了自己的位子坐下。陆书瑶深吸了一口气，朝台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