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中秋。
慕容天在正堂陪父母用了早膳，又去各院走了一圈，给几位夫人送了月饼。方若云把中秋宴的事安排得妥帖，他不用操心。午后，他对富贵道：“备车，去崇文书院。”
富贵应声去了。慕容天换了件月白直裰，带着元宝和两个护卫出了门。马车沿城南街巷往西子湖方向走，路过白鹿书院门口时，他掀帘看了一眼，大门半掩，门前冷清。今日书院大比，学子们都去了崇文书院。
崇文书院在城南凤凰山麓，依山而建，门前古木参天。慕容天到的时候，书院门口已经停了不少马车，三三两两的学子在门前走动。他带着元宝走上前，门房拦住了他。
“这位公子，今日书院大比，闲人不得入内。”
慕容天拱手道：“在下慕容天，临安城做绸缎生意的，想进去看看大比的盛况。”
门房打量了他一眼，摇了摇头：“对不住，今日只接待受邀的宾客和各家书院的学子，没有帖子不能进。”
慕容天早有预料，退到一旁站着。元宝凑过来低声道：“少爷，要不小的去打听打听谁能带人进去？”慕容天摆了摆手：“不急，等等看。”
他在门前的石阶旁站了一会儿，看着陆续有人进去。大多是穿青衫的学子，也有几个穿着讲究的中年人，像是书院的先生或赞助人。正在这时，一辆青帷马车在书院门口停下，车帘一掀，柳如烟从车上下来。她今日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头发挽得齐整，别了一根白玉簪，手里拿着一卷帖子，身后跟着丫鬟听雨。
慕容天迎上去，拱手道：“柳姑娘。”
柳如烟见了他，微微意外，随即弯了弯嘴角：“慕容少爷今日也来了？”
慕容天道：“书院大比是临安城的大事，想来见识见识。只是没有帖子，门房不让进。”
柳如烟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帖子递过去给门房看了一眼，又朝慕容天侧了侧头：“这位是我朋友，跟我一道来的。”门房看了看帖子，又看了看慕容天，侧身让开了。
慕容天跟着柳如烟进了书院。两人穿过前庭，沿着石阶往上走。崇文书院比白鹿书院大得多，依山势分为三进，讲堂、藏书楼、射圃一应俱全。今日的大比设在正中的明伦堂前，堂前搭了一座高台，台上铺着红毡，台下摆了十几排椅子，已经坐了大半。
慕容天和柳如烟在靠后的位置寻了两个空位坐下。他环顾四周，台下的人分了几拨。左边一拨穿青衫的是崇文书院的学子，中间一拨穿灰白长衫的是紫阳书院的，右边一拨穿月白长衫的是白鹿书院的。三家的先生坐在前排靠左的位置，正中的三把椅子上坐着三位老者，都是六十上下的年纪，穿深色长袍，正是崇文、紫阳、白鹿三家书院的院长。
他的目光扫过前排。左边崇文书院那拨里，一个穿水红色褙子的姑娘正侧着头跟旁边的学子说话，身量高挑，容貌明艳，正是前几日在醉仙楼下书铺门口见过的江映月。她身后站着一个丫鬟，穿豆绿色的比甲，手里捧着一把团扇。
中间紫阳书院那拨里，一个穿素色长衫的姑娘独自坐着，手里拿着一卷纸，低头看着。她身侧站着个十四五岁的丫鬟，穿杏色比甲，正是那日在茶铺里见过的叶知秋。
右边白鹿书院那拨里，陆书瑶正跟几个女学子说话，她今日穿了一件淡青色的褙子，头发挽得利落，别了一根素银簪，身后站着一个穿月白比甲的小丫鬟，手里端着茶壶。她身边坐着陆巧莺和钱慧兰，两人正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
慕容天收回目光，低声道：“柳姑娘，去年大比是什么光景？比的哪些场？各家的底子怎么样？”
柳如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缓缓道：“去年是白鹿书院做东道主。八场比的是琴、棋、书、画、诗、策论、经义、算学。每场三家各派一人，头名得三分，次名得两分，末名得一分。八场比完，总分最高者为魁首。”
慕容天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计分的。”
柳如烟道：“去年八场比下来，崇文书院拿了琴、书、诗三场头名，总分十七分。紫阳书院拿了画、策论、算学三场头名，总分十六分。白鹿书院拿了棋、经义两场头名，总分十五分。三家咬得很紧，崇文书院只赢了紫阳书院一分。”
慕容天把分数在心里过了一遍——八场共二十四分，三家分差不过两分，确实咬得紧。他道：“今年呢？”
柳如烟道：“今年项目没变，还是这八场。崇文书院的江映月诗写得好，去年诗场夺魁，今年多半还是她。紫阳书院的叶知秋策论做得好，去年策论场夺了魁首，今年多半还是她。白鹿书院的棋场有陆书瑶坐镇，去年就是她赢的，今年应该还能保住。崇文书院的琴和书一向强，紫阳书院的画和算学也稳，白鹿书院的经义有崔文娟，去年就是她赢的。”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今年崇文书院做东道主，他们琴、书、诗三场肯定要保，紫阳书院画、策论、算学也不会让，白鹿书院棋场和经义有陆书瑶和崔文娟，剩下那一场就是关键。谁多抢一场头名，谁就多三分，最后算总分的时候差得就多了。”
慕容天把去年的排名和今年的形势在心里过了一遍。去年崇文书院只赢了紫阳书院一分，今年两家的底子没大变，胜负多半还是在一两分之间。他正想着，旁边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陆巧莺和钱慧兰也看见了柳如烟。陆巧莺拉了拉钱慧兰的袖子，朝柳如烟的方向努了努嘴。钱慧兰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见柳如烟身边坐着慕容天，眉头一皱。
两人低声嘀咕了几句，便起身离了座位走过来。陆巧莺走到柳如烟身边，弯下腰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道：“如烟姐姐，你怎么又跟他坐一处了？走，跟我们坐那边去，书瑶姐姐那边还空着位子呢。”
钱慧兰也在旁边帮腔：“就是，如烟姐姐，咱们姐妹坐一起多好，何必跟外人挤在一处。”
柳如烟抬头看了她们一眼，又侧过头看了看慕容天。慕容天端着茶盏，神色如常。柳如烟嘴角弯了弯，放下手里的帖子，站起身来，朝慕容天微微点了一下头：“慕容少爷，我先过去了。”
慕容天点了点头：“柳姑娘请便。”
柳如烟跟着陆巧莺和钱慧兰往白鹿书院那拨走去。陆巧莺挽着她的胳膊，走得快了几步，像是怕她反悔。钱慧兰跟在旁边，回头看了慕容天一眼。
柳如烟在陆书瑶身边坐下，陆书瑶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慕容天那边，没说什么，只把手里的一碟瓜子推到她面前。陆巧莺和钱慧兰一左一右坐在柳如烟两边，把慕容天隔得远远的。
陆巧莺凑到柳如烟耳边，压着声音道：“如烟姐姐，你以后离那个人远些。他一个做绸缎生意的，天天往书院里凑，分明就是附庸风雅。上回在白鹿书院蹭了一回，这回又跟着你来崇文书院，谁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
钱慧兰也凑过来：“就是。他家里夫人一大堆，还一个接一个地往家里抬，分明就是个花心大萝卜。他往书院里跑，说是看大比，谁信呢？如烟姐姐，你可别被他骗了。”
柳如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笑了笑，没接话。陆书瑶在旁边听见了，放下手里的茶壶，轻声道：“行了，如烟姐心里有数，你们别操心了。”陆巧莺撇了撇嘴：“我们哪里瞎操心了，我们是替如烟姐姐着急。”
柳如烟放下茶盏，伸手从碟子里拣了一颗瓜子，慢慢剥着，眼睛望着台上，没再接话。陆巧莺和钱慧兰见她不说话，也不好再说什么，只互相递了个眼色，安安静静地坐下了。
台上，中年人又道：“第一场——琴。请三家书院各派一人上台。”
崇文书院那拨里，一个穿淡紫色褙子的姑娘站起身来，朝台上走去。紫阳书院那边，一个穿月白长衫的姑娘起身往台上去。白鹿书院这边，陆书瑶侧过头看了身旁一个穿淡青色褙子的女学子一眼，低声道：“周姐姐，尽力就好。”那女学子点了点头，起身往台上去。
中年人站在台侧，等三人站定，拱手道：“崇文书院，丁慧娘。紫阳书院，何清音。白鹿书院，周素云。”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慕容天坐在后排，把三个名字记下了。他身边空了一个位子，元宝站在他身后，垂着手。台上琴声响起，他端起茶盏，安安静静地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