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七，清晨。
慕容天在方若云院里用了早膳，刚放下筷子，富贵便进来禀报：“少爷，顾家那边有动静。昨天郑同知把顾鸿才传到衙门问话，回来的时候顾鸿才是被人架着进的门。郑同知给了他期限，让他交出顾明成，不然就要封铺子封宅子。”
慕容天接过茶漱了口，点了点头。这事他昨天就听秦湘君那边递了消息，只是没想到郑同知动作这么快。他又问：“顾家那边还有什么动静？”
富贵道：“顾家上下乱成一团，下人们都在传老爷要不行了。别的倒没什么。”
慕容天放下茶盏，沉默了片刻。郑同知把顾家往死路上逼，顾鸿才走投无路。这个时候去找顾鸿才，正是时候。但他得想清楚怎么说——顾鸿才最关心的，是顾明成的死活和顾家的存亡。
“你去一趟顾府，递个话。”慕容天对富贵道，“就说我手里有样东西，跟顾明成那天夜里为什么对郑文瀚动手有关。顾老爷要是想知道真相，午后我在后巷茶铺等他。”
富贵应声去了。慕容天起身去了书房，把郑文瀚画押的那张供词从暗格里取出来，又看了一遍。上面写得清清楚楚——郑文瀚如何雇恒远堂，如何让顾明成背锅，如何安排打手趁乱下死手。这张供词，顾鸿才看了就知道他儿子是被郑文瀚当刀使了。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富贵回来了：“少爷，顾鸿才起初不肯，说身子不适，不见客。小的又说了一句，说少爷手里有样东西，能解释顾明成那天夜里为什么动手。他沉默了一阵，问小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小的按少爷吩咐，说见面再说。他想了半晌，让小的先回来，说午后在顾府后巷的茶铺见面。”
慕容天点了点头。午后，他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蓝直裰，只带了富贵和两个护卫，从后门出了府。顾府后巷那条街不长，茶铺缩在巷子深处，门脸不大，前头摆着几张方桌，后头有两间用木板隔出来的小间，平日里给谈事的客人用。慕容天到的时候，茶铺老板迎上来，引着他进了最里头那间。顾鸿才已经在了，坐在靠墙的椅子上，身后站着两个家丁，一左一右，脸色都不太好看。顾鸿才本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脸色灰败，跟前几日相比又瘦了一圈。
慕容天让富贵和护卫守在门外，自己进了小间。顾鸿才朝身后的家丁摆了摆手，两个家丁退到墙角，但没出去。慕容天也没在意，在顾鸿才对面坐下来。茶铺老板端了两碗粗茶上来，便识趣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顾鸿才抬起眼看着慕容天，声音嘶哑：“慕容公子，你说有我儿子那天夜里动手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慕容天没急着开口，先从袖中取出那张供词，折得方方正正，推到顾鸿才面前。顾鸿才犹豫了一下，伸手拿起来展开，看了几行，脸色骤变。他越往下看手越抖，看到最后几行时，嘴唇已经哆嗦得不成样子。
“这是……这是郑文瀚画的押？”他抬起头，眼里又惊又怒，“他让顾明成动手，然后借刀杀人，把罪名推到明成头上？”
慕容天点了点头：“那天夜里的事，你儿子顾明成确实去了柳树巷，也确实对郑文瀚动了手。可他是被郑文瀚算计的。郑文瀚原本的计划是——让顾明成先动手，恒远堂的人趁乱把我打死。事后郑文瀚干干净净，顾明成背上杀人的罪名。一箭双雕。”
顾鸿才攥着那张供词，指节发白。他低下头，半天没说话，胸口起伏得厉害。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郑文瀚……我顾家哪里对不起他？他姑母嫁给我兄弟，两家是姻亲，他居然……”
慕容天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等他缓过这口气，才接着道：“你儿子顾明成被郑文瀚当刀使了，事后反应过来，才把郑文瀚阉了。这件事郑同知心里清楚，可他不敢动郑文瀚雇凶杀人的事，因为供词在我手里。所以他只能拿你顾家出气。”
顾鸿才抬起头，眼里布满了红丝：“你手里有供词，为什么不告到衙门去？”
慕容天道：“我告了，苏知府接了。可光有我的状子还不够，得有人证。你顾家是当事人，顾明成是执行者，你出面告他，这份供词才立得住。否则郑同知可以说是我伪造的，是攀诬。”
顾鸿才沉默了很久。小间里光线昏暗，他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只剩一双眼睛还在转。慕容天不催他，慢慢喝着茶。过了好一阵，顾鸿才才低声道：“你要我告郑同知？”
慕容天放下茶碗，看着他：“你告他，郑同知倒了，你顾家虽然败了，但好歹人还在。你不告，郑同知封了你的铺子宅子，你进大牢，顾家剩下的人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顾鸿才又沉默了一阵。他把那张供词折好，推回到慕容天面前，却没有立刻答应，只是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着。慕容天看得出他动摇了，可到底还没有点头。顾家跟慕容家从前是对头，顾明成还差点把宋玉瑶绑了，这些账不是一张供词就能抹平的。顾鸿才心里在盘算——跟慕容天合作，是引狼入室还是绝处逢生？
过了好一阵，顾鸿才才开口，声音很低：“慕容公子，你容我想想。这事太大，我得掂量掂量。”
慕容天没有逼他，把供词收回袖中，站起身：“顾老爷慢慢想。想好了，让人给我递个信。不过郑同知那边不会给你太多时间，你自己掂量。”
顾鸿才点了点头，没再说话。慕容天转身出了小间，富贵和护卫跟上来，一行人沿着巷子往外走。走出巷口，慕容天才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间茶铺昏暗的门脸。顾鸿才还坐在里面，两个家丁守在门口，像两截枯木。
回到府里时已是傍晚。慕容天直接去了秦湘君的院子，把今日见顾鸿才的事简要说了一遍。秦湘君听完，想了想道：“顾鸿才没有当场答应，说明他心里还有顾虑。顾家跟咱们有旧怨，他不会轻易信你。”
慕容天点头：“我知道。所以得等郑同知那边再逼一逼。等顾家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他自然知道该找谁。”
秦湘君道：“郑同知那边，绿萝盯着呢。他昨天写了一封信，让人送到城南恒远堂的据点。应该是要动恒远堂的人了。”
慕容天想了想：“恒远堂那边，让绿萝继续盯着。等顾鸿才想通了，咱们再动。”
秦湘君应了。慕容天在她院里用了晚饭，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出来。走在回廊上，夜风带着院子里桂花的甜香。他脑子里转着顾鸿才那张灰败的脸，又转着郑同知书房里那封信。棋还在下，不急。
路过东跨院时，慕容天放慢了脚步。郑绣宁的院子还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两个人影——郑绣宁坐在榻上，春桃在旁边收拾针线筐。他想起今日还没来看过郑绣宁，便转了方向，往她院里走去。
推门进去，郑绣宁正靠在榻上翻绣样，春桃在旁边替她捏腿。见他进来，郑绣宁抬头笑了笑：“夫君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儿？”慕容天在她旁边坐下，接过春桃递来的茶：“下午去见了顾鸿才，回来跟湘君说了会儿话。路过你这儿，进来看看。”
郑绣宁如今身子重了，坐久了腰酸，靠在引枕上没动，只伸手拍了拍榻边：“坐这儿。”慕容天坐过去，伸手替她按了按后腰。郑绣宁舒服地叹了口气：“你手劲比春桃大，按得舒服。”春桃在旁边笑道：“那奴婢就歇着了，让少爷来。”郑绣宁看了她一眼，春桃便抿着嘴退到了一边。
慕容天一边替郑绣宁按腰，一边把今日见顾鸿才的事简要说了一遍。郑绣宁听完，想了想道：“顾鸿才没答应，也在意料之中。顾家跟咱们的过节不少，他要是当场点头，我反倒觉得不踏实。”
慕容天点头：“所以我没逼他。等郑同知再动手，他自己会来找我。”
郑绣宁靠在他肩上，安静了一会儿，忽然轻声道：“我这几日身子越发重了，夜里也睡不好。春桃伺候你也不是头一回了，今晚让她留下吧。”她说完便偏过头去，语气自然，没什么不自在。
春桃在旁边听了，也没推辞，只低头把针线筐收拾好，起身去外间备水。慕容天替郑绣宁掖了掖被角，又在她额上落了个吻，才起身往外间去。郑绣宁闭上眼，没一会儿便睡了过去。
外间水已经备好了。春桃站在盆架旁，试了试水温，回头见他出来，轻声道：“少爷，水刚好。”她没有像头几回那样低着头红脸，而是直接递了帕子过来，指尖在他手背上碰了一下，带着点熟稔的随意。慕容天接过帕子擦了脸，又把帕子递还给她。春桃接了，随手搭在架子上，又替他解了外袍。
慕容天伸手揽住她的腰，春桃顺势贴过来，仰起脸看他。烛火映在她脸上，眉眼间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像是早就等着这一会儿。他低头吻她，春桃回应得熟稔，手搭在他肩上，指尖轻轻收拢，不慌不忙。他把她抱起来放在榻上，帐幔垂落，遮住了外间的烛光。
云收雨歇之后，春桃先起来绞了帕子，替慕容天擦了身，又自己去收拾了一下。她做这些事顺手得很，没有多余的话。慕容天等她收拾完，伸手把她拉到身侧躺下。春桃靠在他臂弯里，没一会儿呼吸就匀了。
慕容天躺了一会儿，起身进了内室。郑绣宁还侧躺着，听见动静翻过身来。慕容天在她外侧躺下，伸手把她揽过来。郑绣宁额头抵着他的肩窝，轻声道：“睡吧。”三个人就这么睡了过去，里间郑绣宁，中间慕容天，外侧春桃。
窗外月色清亮，院子里虫鸣细细的。